事情本来很复杂,可是解决起来竟然也这么简单。裘拓愿意解除“芬伊”和文诗如的合约,代价是章择言以天价加盟“芬伊”,实现了双赢。
这个始料未及的结局,文诗如还是不能消化。刚刚还是被迫拍摄裸露广告的悲情模特,此刻却躺在木木的背上,由着他背她回家。章择言留下来谈签约的事宜,剩下的两个傻瓜身无分文,只好步行。
“你怎么会和章择言这么熟,他还认你做干儿子?”这是最让文诗如迷惑的地方。
“我也不、不明白,大概他心血来潮吧。”木木装傻。
木木怎么可能告诉她,为了让她重新成为压轴,他把自己卖给了章择言,成了他专属的园艺工人。况且他自己也搞不懂章择言为什么要说他是他干儿子。他还以为章择言讨厌他的,每次到他家,冷言冷语加颐指气使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呀。
可是文诗如被说服了,心血来潮的确是艺术工作者的通病。
“诗诗,发生这、这么大的事,你为、为什么不告诉我?”木木可没有忘记谴责她。
“我不想让你担心。”
“为什么?”
“我不想再成为你的负担了。”
“我从、从来不觉得你是负担。”照顾她已经是木木的习惯了。
“我以为我自己能够解决的。”她越说越小声。穿着内衣站在众人面前的场景,还是让她打了个激灵。
“这叫能解、解决吗?”他能感觉到背上人儿的颤抖。
木木真想敲开她的脑袋瓜看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要是他和章择言没有赶到,她就真的会拍下那些内衣照片了。
“我不、不要看到你被别、别人欺负,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要第、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的诗诗是公主,应该被人捧在手心宠着的,怎么能被人欺负、受委屈呢?木木宠溺她的心情不自觉地流露。
文诗如温驯地伏在木木宽厚的脊背上。
“木木,我们好像回到了高中时代。”
没头没脑的话,但木木明白。
高二的时候,有一次文诗如刚完成杂志的拍摄工作,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回到学校参加补习班。穿着迷你裙的她,下课经过走廊的时候,被隔壁班最魁梧的恶霸男生调戏,作势要掀她的裙子,被木木阻止了。恶霸男挑衅地说要和他放学后到操场最偏僻的沙池单挑,木木应约了。当文诗如赶到的时候,木木已经被揍得脸肿嘴青,但恶霸更惨,趴在沙池起不来了。虽然这样,回家的路上,是木木背着她走的。文诗如知道,木木喜欢保护她的成就感。
“木木,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她已经很努力地克制自己喜欢他的心情,奈何只要他一个微笑,就让她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乌有。
文诗如的耳语,木木还是听到了,但他没有吭声,因为他的喉咙也哽住了。
文诗如安静地任眼泪流淌,以为只要她不动,木木就不会发现她的泪水。但木木知道,他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她温热的泪水,几乎在灼烧他的皮肤。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忍受着想爱却不能爱的折磨。
然而在他们没有留意的行车道上,有一辆尾随着他们慢慢蜗行的黑色房车。
“少爷,你看现在应该怎么办?”车中,司机有礼貌地询问后座上英俊的少年。
陆成川看着行人道上的两个人,觉得胸口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透不过气来。半响,才幽幽地说:“开车回家吧。”
晚上六点,路上的街灯好像变魔术一样同时点亮。仲夏的傍晚,天色还亮着,但是回家的路,却是如此漫长……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的告白
有一句老生常谈,那就是所谓的“情场失意,职场得意”,现在正是文诗如的写照。
随着珩川成衣的新广告的深入民心,文诗如俨然是时尚界的新宠儿、校园的人气小天后。从某种程度而言,她已经超越了普通学生的范畴。
人红是非多,正所谓“树大招风”,有的时候你不去招惹是非,是非还是会追着你跑。
夏天还没过完,总是走在时间前面的崇扬服装设计院已经开始新一个季度的学生作品发布演出,主角当然就是秋装了。
因为刚刚过去的展示会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尤其是陆成川广受好评,令他简直就像一颗核弹在服装设计界轰炸开来,现在时尚界、评论界都在密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所以这次的秋季学生作品发布会,崇扬也给予了高度的重视,让学生们放手去做。刚好珩川广告中的四个花旦都是自己家模特系的学生,不用白不用,所以校方用加学分来作为诱饵,让文诗如、萧蓝、勒蕾和潘迪四个人“热情”加盟到这次服装设计院的发布会中。
这一天,四个女生被副主任抓去,陪着服装设计院的学生准备发布会的事宜。当然,模特能做的事情,除了走猫步,还是走猫步。
“唉,想不到我潘迪竟然也要上演大陆版的阿信,一天到晚都备受压迫。”潘迪从T型台走下来,不顾形象揉着被高跟鞋折磨了半天的双脚。F&B这段时间也没少为她包揽工作,简直恨不得她一天有四十八小时。这样的工作强度,不是大陆版阿信是什么?
“算啦,学校不是给我们加分了吗?多了这些学分,以后你可以逃个一两门课是没问题的了。”文诗如安慰道。
潘迪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学校说是说让她们自主选择参不参加,可是不来的话却是当作操行不合格,根本就是假民主,真难为文诗如还能为校方讲话。
“果然是好孩子,来,让妈妈来疼你。”
潘迪开玩笑地要抱她,文诗如笑着躲开了。两个人嬉戏打闹了起来。
“真是过得写意自在啊,我们累得半死,她们却在那里玩。”旁边一个准备布景的服装设计院的女生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
“有什么办法啊,谁叫你爸妈没有遗传你一副好皮囊,长得不漂亮就认命吧,不是每个女人都可以脑袋空空却又活得好的。”
“你也不用太在意,怎么漂亮都有老的一天,但是IQ低就是一辈子的事,你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起码你聪明嘛,不像某些人。”
“好了,别说了,要是让某些人听见,一个不高兴,偷偷把你设计的作品撕烂,到时候你哭也没有用。”
“好了,你们都别说了,还是工作吧。”一个瘦瘦的女生劝说其他几个。
“严以冬,干嘛不让我们说,这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啊。”很明显拿“樱木年华”旧事重提。
其他几个人不理会那个叫严以冬的女生的劝说,继续旁若无人地嚼舌根。
“喂,你们几个肥婆,在说什么啊!”
潘迪动气地想冲过去,被文诗如死命拖住。
被骂作肥婆的几个女生面都绿了。
“你凶什么啊?你以为嗓门大就是有理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诗如能重新做压轴就证明她是无辜的,你们不懂啊!”潘迪可不允许别人诋毁好朋友。
“谁知道她是用什么手段说服教授的,金玉其外的女人用的手段我们可不知道啊。”
“你们!”这样的暗示,潘迪听不下去了,甩开文诗如,眼看就要去拼命。
“你们几个在吵什么?”突然从台上传来一声巨喝,适时浇灭了火爆的场面。
是尉迟曦。
“喂,尉迟曦,管管你的人,不要在那里出口伤人。”潘迪大喊。
尉迟曦厉眼看向几个挑起战火的女生。
“你们是怎么回事?工作都做好了吗?”
“尉迟学姐……”刚才叫嚣的女生在尉迟曦面前却是一脸怯懦。
“还没做好就在这里唇枪舌战,真是悠闲啊,我可不记得我是这样教你们的。现在回去工作吧。严以冬,盯着她们,没做好不准走。”尉迟曦交代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严以冬闻言,领着几个人回到原处准备布景。
“想不到那只尉迟猪倒是挺有魄力的。”潘迪摸摸下巴。
这也难怪,展示会中,尉迟曦的“樱木年华”因为毁坏不能参展,成为了她心头最大的遗憾,她当然想趁着这次发布会引起业内人士的重视。
文诗如看着尉迟曦的背影,竟然有点同情她了。
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时候的文诗如,没有看见刚才那群女生中的一个用一种含恨的目光死盯着她。
********
如果不是文诗如,陆成川是不打算参加这一次的发布会的。
自从上次陆成川问文诗如要不要随他一同到法国发展,她一直用一种微妙的态度对待他,不远不近,若即若离,不拒绝,可是也没有明确应允他的请求。
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只要有耐心,他一定能等到她的真心回应。但现在他不那么自信了。那天他接到潘迪打给他的电话,让他救文诗如,他二话不说赶到冲到“芬伊”总部大楼,可是看到的,却是穆子文在人行道上亲密地背着她的场面,他才终于明白,只要穆子文还在她的视线范围,她就不可能彻底死心,时间拖得越久,她越是留恋。
除非把文诗如带到法国,不然她的心永远没有空位让他进驻。
这次发布会的秋装,他的主题是“爱情?巴黎”。他相信,只要把文诗如带到浪漫之都,他们孕育出爱情果实只是早晚的事。
“爱情?巴黎”同样是专门为文诗如设计的,珍珠白的复古A字裙套装,加上他偏爱的气质贝雷帽,优雅中带着俏皮,同色系的高跟鞋也是他专门为文诗如打造的。
在后台的排衣架旁整理设计作品的时候,陆成川愉悦的心情不言而喻。
“你要到法国去了吗?”跟在旁边整理作品的尉迟曦问。盛传陆成川要出国,她忍不住想确认。
陆成川睨着她。
“难道是问你这样一个问题都会惹你讨厌吗?”尉迟曦苦笑。
“我的确要走。”
“一个人?”
陆成川冷笑一声。
“当然不是,我要把我的爱情带到巴黎。”他的设计就是他的情书。
尉迟曦懂,在他身后追随他怎么久,她怎么可能不懂他表露心声的方式。
“为什么一定是她?她爱的明明不是你。”
“爱情是可以培养的。”
“如果可以培养,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却没有爱上我。”尉迟曦反问。
陆成川看着她的目光变得古怪,好像奇怪这样的问题她也问得出口。
呵呵,原来在他心中她是如此一文不值,尉迟曦好像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没有事的话,我先走了。”陆成川不能忍受和她单独共处。
“站住,陆成川!能听我说最后一句吗?”尉迟曦叫住身后的他,却没有转身看着他。她要说的话,也许一看到他的脸,就失去了说出来的勇气。
“成川,我爱你很久了,从高中第一次遇见你,这份感情一直没变。一直在你身后追逐你,你不可能不懂,你只是一直在假装不懂而已。我知道我胖,但我会减肥;我知道我不漂亮,但我会学化妆;我知道我不够高挑,但我会穿高跟鞋。但你依然用那些可以改变、我愿意为你改变的东西,作为借口来拒绝我,这只会使我伤得更深。成川,你知道吗?外貌是会变的,真正令我与众不同的,是我身上永远不变的东西。这些东西,也能使我漂亮,令我闪闪发光,而你永远懒得多看一眼。成川,其实你很笨……”
话落之后,尉迟曦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过身,看到的,却是陆成川逃也似的身影。那一瞬,她伪装坚强的面具终于碎裂了。她终于知道原来自己不是没有眼泪的女人。
原来每个女人的眼泪都多,只要你遇到一个会伤你心的男人。
只是,在陆成川看来,她的眼泪尤其廉价罢了。
“尉迟学姐……”旁边有人怯怯地唤了她一声。
“严以冬,你来有什么事吗?”看到学妹,尉迟曦赶忙擦干脸上的泪水,换上干练的面具。
“我来向你报告,布景已经好了。学姐,你还好吧?”严以冬的担忧清晰地写在脸上。
“没什么。我过去检查一下布景,你先帮我整理一下服装的出场顺序,等一下模特系的人彩排要穿上正式的服装。”尉迟曦交代完,立刻离开,逃避学妹探索的眼神。
严以冬是低尉迟曦一届的直系学妹,也是最得她信赖的学妹,个性一向温婉可人,尉迟曦很倚重她。
严以冬打量着整整一排的设计作品,其实排序的工作尉迟学姐基本都做好了,她乐得自在,好好观摩一下陆成川学长和尉迟学姐的大作。
珍珠白色的“爱情?巴黎”映入她的眼帘,还有配套的高跟鞋。她看了看周围,四下无人,她按着怦怦直跳的心口,偷偷穿上那双高跟鞋,站在全身镜子前看着自己,太美了,任哪一个女人穿上这样的鞋子都像是穿上玻璃鞋的灰姑娘。这是用爱情做出来的鞋子,不是吗?
但为什么偏偏就是文诗如能雀屏中选呢?
她不明白,在她的心中,干练、才华出众的尉迟学姐一样迷人,难道她就不值得得到爱情吗?刚才陆成川学长和尉迟学姐的对话,严以冬都听在耳里。而尉迟曦的眼泪,则是让她动魄惊心。
她希望她敬爱的尉迟学姐也能得到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
☆、水落石出
模特系的四大人气小天后走入后台换衣间的时候,只有严以冬一个设计院的工作人员在。
“设计院的人都跑到哪去了?”潘迪问。有没有搞错,她们四个忙得要死还拨冗来彩排,他们设计院的人却不知所踪。
“大部分人都在T台那边做结尾工作,因为不用化妆,所以留我在这里先帮你们换服装。”
严以冬把衣服一一交到她们手上,当她拿着“爱情?巴黎”递给文诗如的时候,表情特别谨慎。
“放心吧,我会好好对待这件作品的。”文诗如笑笑,知道服装设计院多的是崇拜陆成川的人。
严以冬怯怯地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一朵惹人恋爱的铃兰花。
背对着正在换衣服的模特们,严以冬拿起修饰服装时用的刀片,锋利的刀锋对准那双珍珠白的高跟鞋的鞋跟。
“严以冬,你在哪?”突然,尉迟曦的声音由远至近穿过来,“你在干什么?”
尉迟曦不敢置信地看着严以冬,视线落到她手中闪着寒光的刀片上。
“尉迟学姐……”严以冬一愣,没想到尉迟曦会在这时出现。
“这是我要穿的鞋子吗?”
文诗如换好衣服,戴上了贝雷帽的她看上去俏丽迷人。
“诗如,快到你了,过来!”潘迪在T型台出口大喊。
“来了!”
文诗如应了一声,拿过严以冬手中的高跟鞋往脚上一套,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文诗如!你先别……”
尉迟曦想叫住文诗如,却被严以冬用手掌捂住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睁睁地看着文诗如跑开。
严以冬看上去瘦瘦弱弱的,爆发出来的蛮力让尉迟曦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甩开她的箍制。
“严以冬,你想做什么?”
尉迟曦刚想质问她,T型台那边却爆发出一阵阵的声潮,她只得往出口处赶去,结果看到的,是被一大圈人重重围住的文诗如痛苦得扭曲的脸。
“天啊,她的脚肯定骨折了!”有人惊呼。
“赶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有没有人会一点急救,先缓解她的痛苦吧。”
“她的鞋子怎么会突然坏掉鞋跟的?”
……
文诗如的这一摔很重,现场乱作一团,围过去的人越来越多。但尉迟曦和严以冬却石化了。
严以冬脸色苍白地看着被疼痛折磨得冷汗直流的文诗如,还有她右脚上的鞋子,三寸高的鞋跟折落在一边,看上去孤零零的。
陆成川轻轻地抚着文诗如红肿一片的脚踝,恨不得她身上的疼痛能转移到他的脚上。
“这是我请珩川最好的师傅做的鞋子,不可能有问题的。”他喃喃地说。明明刚才看的时候,鞋子还好好的,怎么不够半小时,鞋子就坏成这样?
这不正常!
他脱下那只坏了的鞋子仔细端详,在出问题的鞋跟部位,看到光滑的刀子削过的痕迹。
陆成川双眼冒着火花,霍然站起来。
“谁?是谁碰过这双鞋子?”
他环视四周,回应他的,是一片鸦雀无声,最后,他把视线落在脸色苍白的尉迟曦身上。
“是你吗?是你下的毒手?”陆成川冲到尉迟曦的跟前,看着她的眼神,好像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你认为是我?”尉迟曦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她可以否认的,但她没有,她想看看,陆成川究竟为了文诗如,可以对她狠心到怎样的地步。
“是你!你他妈的怎么敢?”陆成川用力地抓住她的肩膀,连脏话脱口而出都没有注意到。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不是看到了吗?”尉迟曦倔强地说,好像刻意激怒陆成川。
一巴掌打到尉迟曦的脸上,她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
陆成川慢半拍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好像自己也不能相信自己打女人了。
“成川学长,不要,不关尉迟学姐的事,是我做的,是我用刀片割坏鞋跟的!”严以冬哭着,抓住陆成川行凶的手,“我只是恨文诗如,我原来只是想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我没有想到她会受伤的,真的……”
严以冬哭哭啼啼地说。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鞋跟是,‘樱木年华’也是,我只是一时错手,我真的是不小心……”
情绪太过激动,严以冬已经语无伦次了。
但是陆成川和尉迟曦都好像听出了一点苗头。
“你说‘樱木年华’?你对‘樱木年华’怎么了?”尉迟曦捏着嗓子,轻柔地问。
“我很喜欢它,我只是想亲手摸摸它,我没想到橱子上的玻璃会撕破它的,我真的是无心的,学姐,你知道我一向最崇拜的就是你,你不要讨厌我,不要!”严以冬最后的话,都变成了尖叫。
陆成川和尉迟曦面面相觑。
然后,尉迟曦想起来了,严以冬正是事发当晚检查服装的设计院学生,也是隔天第一个报告“樱木年华”被破坏的人。
真相大白,但是没有人预料到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
“喂,救护员过来了,快来帮忙!”
人群那边传来一声吆喝,只见几个救护员抬着担架过来了。
陆成川立刻走到文诗如跟前。
“好了,好了,没事了!今天的彩排就到此为止吧,大家都回去吧。”一直在台下的章择言教授发出号令,让慌乱成一团的学生镇静下来。
今天,他本是过来观看发布会的彩排的,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这一回,他可是有事要忙了。
“严以冬,尉迟曦,你们跟我过来。”章择言教授说完,率先转身。
看来穆子文那个愣小子说得没错,“樱木年华”的破坏事件,文诗如的确是无辜的。值得庆幸的是,他听从了穆子文的意见,让她回到压轴的位置。章择言心想。
至于文诗如的脚踝……
霎时祸福,一切皆有天意吧。
*******
在救护车上,文诗如处于半昏迷状态。
累积多日的疲劳已经到了临界点,骨折的疼痛,还有摔倒时,从T型台重重地掉下来摔到的后脑,终于让她撑不下去了。
“木木……”
她无意识地呢喃,一直重复喊着这个名字。在一片漆黑中,她感到一双温暖的手正在紧紧地握住她的。
文诗如不知道自己处在半昏迷状态,竟然也在流泪。
陆成川用拇指擦干她眼角的泪水,看着她紧皱的眉头。
你在做梦吗?在你的梦中,只有穆子文吗?我呢,你的梦中有我吗?陆成川真的想问。
但是他明明知道结果。
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总是最坦白的,不是吗?
同样陪在文诗如旁边的,还有勒蕾。因为救护员只让两个人上车陪同,她理所当然地赶走潘迪,上车了。
勒蕾看着文诗如,她何尝不知道她的苦。
“陆成川,算了吧,别让她这么累了。”
勒蕾不忍心看到文诗如总是被别人逼着,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作着违背心意的抉择。
文诗如只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希冀着简单的幸福。然而旁人的期待,已经让她疲惫不堪了。
“我爱她,这有错吗?”陆成川不明白。
“你爱她是没有错,你是错在逼她也喜欢你。”
勒蕾一针见血。陆成川顿时哑口无言。
“也许你一向都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所以你理所当然地认为文诗如不应该是例外。但你所谓的‘爱’不是太狭隘了吗?得到手的才是‘爱’,得不到呢?得不到就不能是‘爱’了吗?”
爱一个人,比起得到她,让她快乐不是更重要吗?
“你不明白……”陆成川的声音虚弱。
“我明白,我就是一个只能默默爱着我永远得不到的人的女人,我怎么可能不明白?对于我的爱情来说,得不得到那个人,根本无关紧要。得不到他,根本无法阻止我爱他这件事,这才是爱。你所说的爱,完全就是小男孩对玩具的执念而已。”
陆成川看向勒蕾,连文诗如的手从他的掌心中滑下来都没有发现。
“勉强是没有幸福的。”勒蕾虽然觉得这句话实在太老套,但这的确是真理。
“如果我不觉得是勉强呢?”陆成川执着地问。
“没关系,世间又多了一对怨偶而已。”
地球虽然有60亿人口,但真正能两情相悦又能相伴相随的,却是寥寥可数。怨偶嘛,多他们一对不多,少他们一对不少。
勒蕾耸耸肩。这个动作在陆成川眼中,却是极度的刺眼。
作者有话要说:
☆、Heart,Mind & Soul
文诗如幽幽地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一时之间,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你醒了?”
文诗如看向声源,吃惊地发现,旁边围着勒氏兄妹,潘迪,还有久违的父母。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在这里?”
文诗如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右脚还搭上了厚厚的石膏,让她感到有点痒,不过这个场合,她神经再大条,也知道不适合搔痒。
“你还好意思说,看看你现在是怎么个模样?让你去念大学,书没有怎么读,祸倒是没少闯!”文爸爸板着面孔,严厉地说落道。
真是的,谁那么大胆把她爸爸找过来的,等她的脚伤好了,就要给他一顿排头吃。文诗如想是那么想,可是脸上还是装出一副好孩子被冤枉的标准表情。
“爸爸,我哪有,我也是被陷害的。”
“你就是在外头胡作非为,才会招人怨恨的。”如果女儿只是单纯地准备做个老师,怎么遭到这样的祸呢?别以为他没有看到她拍的珩川的广告!
“妈……”文诗如嗲着生声音叫。
“老文,算了,女儿没事就好。”文妈妈劝自己的丈夫。
文爸爸果然闭嘴。
哼,一物克一物。
父女两人小眼瞪大眼。
你别以为我制不了你。文爸爸的眼睛在说。
有妈妈在,怕老婆的你又能奈我何?文家小女儿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两人相交的视线闪出“滋滋滋”的火花。
旁边的人看着这对父女,想笑又不能笑。
“诗如,你的脚还痛吗?”潘迪关切地问。
“还好。”
“你放心,我会帮你拿回个公道的。”勒雷言出必行。尤其知道让她扭到的凶手,竟然跟嫁祸“樱木年华”破坏案给她的是同一个人,他更不可能轻易放过她了。
“算了,勒大哥,事情查明白就好。”能够恢复清白,对文诗如来说已经算不幸中的大幸。
“但你接下来的工作要怎么办?”勒蕾还是冷静地想到F&B为她接到的堆积如山的工作。
“不是有化妆品的广告拍摄吗?只用到脸,没关系啦。”
潘迪建议,得到勒蕾赞同的眼神。
“你们这是什么损友,我的脚都包成粽子了,你还只想到让我工作!”文诗如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姐妹淘。
“我们是为了你好,要保持出镜率才行,时尚界新陈代谢是很快的。”勒蕾说。
“借口,还不是把我当摇钱树来摇。”
勒蕾一脸“让你发现”的表情,让众人都大笑起来。
托脚伤的福,文诗如终于有机会一扫多天的抑郁,开怀地笑了。
也许有妈的孩子就真的是个宝。再成熟的人,一看见父母,就像又回到童年,文诗如可以尽情地向爸爸妈妈撒娇。
如果能永远当个孩子就好了。
贴着木门站在病房外面的少年听到从里面传来的一阵阵笑声,梗在心口的一口气终于吁了出来。
也许他可以安心地走了。
就在少年准备离开的时候,病房的木门打开了。
是勒雷。
“穆子文。”他叫住意欲离去的少年。
穆子文停下脚步,看向他。
“谢谢你。”
勒雷千言万语,最后只能说出这三个字。他知道文诗如的父母是穆子文叫来的,他知道他一直守在门外。他没想到这个愣小子会为他的话做到这个地步:像一个隐形人,默默地守着心爱的女孩。让穆子文成全文诗如的是他自己,现在为棒打鸳鸯惭愧不安的,也是他自己。
“没、没什么。你只要好、好好照顾她就行了。”穆子文说。每一个字都是对文诗如的关怀。
勒雷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竟然有一个冲动,让他留下来陪伴文诗如,让这个女孩,真正快乐地笑起来。
但他忍住了这个念头。不能心软,他告诫自己。
*******
穆子文离开住院大楼,可是并没有走远,他坐在医院附属的小公园的长凳上,安静地沐浴在阳光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阳光的颜色变浓变深,而四周欧式的路灯都亮起来了,才终于发觉,时间的脚步已经飞快地走过去,傍晚已经来临了。
四周很安静,这是晚饭时间,没有人再在这里逗留、溜达,当然,落寞的失意者除外,就如他自己,穆子文自嘲地一笑。
站起来,抖抖发麻的双腿,穆子文发现暗角的撒金榕树丛的包围之中,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穆子文自认不是好奇宝宝,但此刻,他破天荒地走了过去,想一探究竟。
然后,他后悔了,他不应该看的,他应该立刻离开的。对,他的大脑命令双脚移动,可是他的身体违抗了大脑的指令。
他僵在当场了。
树丛中的两个男子,一个背对着他,一个面向着他。面向他的人,好像感受到注视的目光。他也看向穆子文。
四目相对。
请让时间倒流吧,要不就让我消失。穆子文向天祈祷。但很明显,上帝没有理会他的请求。
文亦伦接触到穆子文的目光,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怀里的阎琛推开。
“亦伦,你在搞什么?”阎琛被文亦伦的巨掌一下子推开两米远,看着文亦伦的眼神充满了风雨欲来的意味,用的却是撒娇的语调。
“你看到的,跟你想到的不是一回事。”
文亦伦没有理会阎琛,只是对着石化的穆子文解释。很显然,后者没有把他的话听到耳朵里。倒是阎琛后知后觉地发现穆子文的存在,给他一抹灿烂的笑容,那张叫女人也嫉妒的姣好的面容,有着颠倒众生的魅力。
“嗨,木木,你也在啊。”阎琛自从成为了文诗如的姐妹淘之后,也把穆子文唤作“木木”。
穆子文的嘴角在抽搐。
“他怎么了?”迟钝的阎琛指着穆子文不明就里地问文亦伦。
文亦伦两眼翻白。
“他看到我们接吻,被吓到了,白痴。”文亦伦咆哮。
“噢,”阎琛看着还没回过神来的穆子文,一脸怜惜地说,“真是可怜的孩子。”都被吓傻了。
文亦伦握紧拳头,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穆子文不是个古板的人,他知道爱情是不讲道理的,国籍不是界线,身高不是距离,年龄不是鸿沟,当然,性别也不是借口。只是,他从来没想过,男子气概十足的文大哥,会喜欢上男生。而阎琛,虽然穿着中性化了一点,漂亮了一点,喜欢化妆了一点,脂粉味重了一点,可是他也从来没有料想到他有这样的倾向。
这两个高头大马的人,一个192cm,一个188cm,这么“惊人”的身高,要做接吻这种“惊人”的事情,难道天下之大就真的不能再找一个更加隐蔽的地方吗?为什么一定要叫他发现呢?穆子文恨死了自己一时冒出来的好奇心。
“你,会觉得我们变态吗?”文亦伦问,声音里带着不可忽略的试探。
“不、不会,我只是有点惊、惊讶。”
穆子文说的是实话。不能怪他有这样的反应,毕竟知道阎琛喜欢文亦伦的,除了当事者,就只有文诗如、勒蕾和潘迪而已。
“你、你们是从什、什么时候开始……”穆子文搜刮枯肠,想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
“没有你想象的久,我自己也还在适应期。”文亦伦认真地说。
“但我喜欢他很久了,从14岁开始,我就认定他了。”阎琛插嘴,仿佛自己的痴情是多么感天动地的事。
“但文、文大哥你……”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吗?穆子文想问。
阎琛当然就无话可说了,说得好听点是中性化,说得难听点就是娘娘腔。但是文亦伦就不一样了,虽然性格暴烈,但凭着出众的才华和英俊的容貌,向来在女人堆中很吃得开。认识他这么久,穆子文当然知道他从高中就交女朋友了。
“应该怎么说呢,被感动到了吧。”
阎琛就像一只蒙着眼睛的斗牛,一个劲地在他的世界里横冲直撞,直到把他的坚持都撞碎,让他的世界天崩地裂,再用他的温柔帮他的心缝缝补补。
你以为他没有拒绝过,没有抗拒过吗?但是阎琛的勇气和毅力终于还是打败了文亦伦的固执。
“明明就是心动,还在那里死撑。”阎琛可不认同文亦伦的说辞。
他拥抱他的力度可以说明一切。
“对对对,是心动了,是心动了。”文亦伦不这样说,阎琛会闹得天翻地覆。
“我告诉你哦,这叫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再怎么严密的防守,每天盗垒一千次,不怕他没有失守的一天。
不讨好的爱情就像是持久战,爱得深的人就是要拚老命去冲锋陷阵。攻陷了阵地,爱情就是你的;攻不下来,就为爱情壮烈牺牲,也是无怨无悔。这是阎琛的爱情观。
阎琛向穆子文比了个“Yeah”的手势,换来了文亦伦的白眼和穆子文的轻笑。
“你们是来看、看诗诗的吗?”穆子文问。
“是的,看到她没事就好了。”
文亦伦只是偷偷在门外看了妹妹一眼,看到父亲在场,他就没进去了。父亲还没有原谅他离家出走的事,而现在又有着这样不被祝福的爱情。承认阎琛的地位,父母会疯掉;否认阎琛的存在,他会伤心。既然左右为难,干脆避而不见,反而会好些。
穆子文了解他的难处。
“你呢?为什么没有留在她身边?”文亦伦问。知妹莫若兄,现在文诗如的心里肯定在记挂着穆子文。
穆子文苦笑。
“你该不是搞什么君子成人之美,把诗如让给陆成川这个王子,让他们组成童话般的梦幻组合这种白痴的事吧?”文亦伦毒舌地说。
坊间盛传陆成川要去法国发展,文诗如也“夫唱妇随”,已经甚嚣尘上的谣言,文亦伦当然也有耳闻。
穆子文的脸皮很合作、很坦白地红了。
“亦伦,他真的做了这么白痴的事情,我以为只有在你的电影里才有这种笑死人的情节。”阎琛哈哈大笑出来。
文亦伦怒目圆瞪。
“我不知道你对我的电影有这么多意见!”
阎琛识时务闭嘴。
两个人又是一阵打情骂俏,才终于把注意力放回到正主身上。
“我放、放手,因为陆成川能给她更、更好的。”穆子文声音里有着明显的压抑。
“什么对诗如是更好的,该由她来选择。”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穆子文的远离,让文诗如陷入了多大的痛苦。
“但我能为她做、做什么?因为我,诗诗总、总是守在那个小圈子;我不在,她、她才会走向外面的大世界,飞得更高更远。”他就好像是牵制着风筝的那根绳索。
“飞得再高再远又怎么样?不快乐就是不快乐,有遗憾就是有遗憾。”
“我希、希望她能美梦成真,成、成为超模。”
“放心,凭她的条件,成为超模是迟早的事。”文亦伦对自家妹妹很有信心。
“陆、陆成川能让她更快圆梦。”
“我宁愿她一步一脚印,爬得快会跌得痛,更会惹人眼红。”看,这就应验了吧,立刻就被人陷害,摔了个骨折,最后还不是得停下来,躺医院。得不偿失。
穆子文搔搔头,想不到一跟文亦伦辩论,当初那些理由,就变得如此幼稚可笑,弄得他好像天字第一号傻瓜一样。
“我……”穆子文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配不起她。”
是的,就是这个理由。
单亲家庭,让他体贴,同时也敏感过人,他从来不想变成别人的负担,所以当勒雷说他会成为文诗如的包袱时,正中他的心结。他投降了,努力离开有文诗如的地方。虽然怎么逃,最后都好像只是在她附近绕圈圈。
但是,更深层的原因,却是心底萦绕不去的自卑感。
公主最终要回到王子的怀抱,小矮人只是她生命里的过客,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她援手,给她温暖。
从来没有人在意小矮人的动情,因为他不配。
这样的坦白,是需要勇气的。话才说出口,穆子文就后悔了。
一直安静的阎琛,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这不是配不配的问题,”安静很久的阎琛开口,“你看我,我还是个男人呢,为了爱情,我还不是照样追着亦伦跑。要说不配,我比你更不配。但是我没有办法放弃,因为欺骗所有人,我欺骗不了自己的感觉。爱情不是因为那些外在的条件的。我是用我的心、我的思想、我的灵魂来爱这个人的;爱的,同样是他的心、他的思想、他的灵魂,才不管他是男是女,高矮肥瘦。”
阎琛的话,让文亦伦箍在他腰上的手收紧。
“你问问自己的心、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灵魂,你能放得下诗如吗?如果放不下,就抓紧她,如果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你不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吗?这么简单的事,你不能为她做吗?”
当头棒喝。穆子文好像被人当头淋了一桶冷水,整个脑袋都清醒过来了。
对啊,难道努力让自己配得上诗诗这么简单的事他都做不了吗?他怎么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
这叫当局者迷——看着穆子文瞬间万变的表情,作为过来人的文亦伦和阎琛对视了一眼,心知肚明。
事情将会很有趣。
两个人默契地贼笑。
作者有话要说:
☆、I can’t make you love me if
文氏夫妇难得从小镇来到市区,潘迪大放厥词,要让两老“一日看尽长安花”,尽情领略城市的魅力,她做导游,勒雷做冤大头,勒蕾是附带的,可以不予理会……这样子吵了半天,终于在勒蕾的拳头、勒大哥的白眼和文氏夫妇的笑声中,全体成员离开了文诗如的病房。
他们一走,文诗如才发现原来这个病房这么空旷,让人寂寞。
这段时间,她玩命一样地工作,为的,就是让自己没有时间寂寞。但发条上得紧,也就容易断。现在躺在病床上,她照样躲不开寂寞,只能直面它。
窗外的天空,红中带紫,天色越来越暗。刚才大家都在,所以她没有表现出来,事实上,她一直等待木木出现。
为什么他还不来,他不再关心她了吗?还是他根本不知道她出事了?此刻的木木,身在何方,在做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她全都想知道。
但全都没有资格去问。
木门传来转动手把的声音。
“木木!”文诗如第一反应就叫出这个名字。
陆成川愣在门边。
“是你。”文诗如意兴阑珊。
“你就不能稍微掩饰一下看到我的失望表情吗?尤其我是牺牲了大好的夜晚来做你的看护。”陆成川故作轻松,心,却是受伤了。
刚开始受文诗如的吸引,就是因为她的天真和毫不做作,甚至是她对穆子文的痴情,都让他觉得与众不同。但现在,所有的这些,都变成锐利的刀锋,把他的心割了个伤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