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
女人拉了张四角木凳让文亦伦坐,这时他才看清女人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已经不再年轻了。
“我不是叫你不要带男人回来吗?”
墙角里原来蜷缩着的人突然冲出来,穿着校服,是个漂亮的孩子。
“他不是来干事的!”
“我不管,反正我不要你带男人回家!”
“我他妈的带谁回来还要你同意?我不带男人回来,我怎么赚钱?还让你去读书?啊?”女人咆哮。
孩子的眼泪溢出眼眶,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音。
文亦伦想解释,女人拦住他,终于,孩子一支箭似的冲了出去。
女人叹了口气。文亦伦看到她的眼中也有隐隐的泪光。
“好了,讲故事吧,你会真的给我钱吧?”女人再次问。
文亦伦把钱夹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这不是什么绝无仅有的故事,在太多城市,都有那样无路可走的女人,上演那样无可奈何的故事。无非是农村里相爱的一对年轻夫妻,本来过着贫穷却自得的生活,然后女人发现自己怀孕了,生活所迫,男人决定到城市闯一闯。男人干的是低贱的重活,但还是能定期往家里寄生活费,钱虽然少,幸而女人善于持家。然而就在孩子出生后不久,男人的生活费不再寄来了,音讯全无,女人再能干也无法支撑了,于是她决定到城市寻找男人。
一个带着嗷嗷待哺的婴儿的农村妇女,在无依无靠的冷漠的城市,花尽所有,却只是寻找到一个无言的结局。最后的最后,她还是要活下去,孩子还是要养大。她没有办法,她只能堕落,用最原始的本钱赢得活下去的权利。
文亦伦安静地听着女人说话,即使是在她的香烟的烟雾围绕之下,即使是在女人的浓妆艳抹的掩饰之下,他还是看到了她眼中那种无法解决的悲哀,还有活下去的强烈的欲望。
这是城市中寻常不过的故事,却震撼了文亦伦年轻敏感的心。他无法去做什么,解决什么,他只是个刚满17岁的高中生而已。
文亦伦留下皮夹里所有的钱,其实也不多,就两百多块,然后离开了小房间。
“谢谢。”女人轻声送别,但那两个字狠狠地打入文亦伦的心坎里。
文亦伦离开残旧的楼宇,天正下着毛毛细雨,在楼底商店的屋檐下,从女人家跑掉的漂亮的孩子正呆呆地站着。
“嗨!”他向孩子打招呼。
孩子没理他。
“我真的不是……”文亦伦一时词穷,尴尬了一下,“不是你妈妈的入幕之宾。”
他最后选择了这个称呼。
孩子还是没理他,出神似地望着细雨中黄光晕染的街灯。
文亦伦从书包中掏出一块巧克力,掰开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孩子,也不管孩子理不理他,自己津津有味地吃起另一半。
“我梦想是要当个伟大的导演,”文亦伦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所有人都对我的梦想嗤之以鼻,但我还是坚信我能成,我也不知道我的自信从哪里来,我就是觉得我一定可以,我带着一个导演的眼光在观察这个世界,寻找故事,所以我才找到你妈妈。她告诉我一个很棒的故事。”
最棒的故事,就是那些抹掉染在上面的灰尘,发现里面满满是爱的故事。
孩子若有似无地看了他一眼。
“你妈妈很爱你,虽然这种爱要用不堪的方式来实现,但这是她的无可奈何。你现在或许会痛恨她为什么能让你这么无地自容,但你不要忘记,她爱你,可以为你忍受一切。相同的,你要体谅,要回报,因为除了你,没有人可以理解她那些不堪中的纯真。”
“你,真的是导演?”孩子终于开口。
“现在还不是,但将来一定是。”
“将来?”孩子从来不敢奢想将来。
“对,将来。真希望能考上崇扬的导演系啊,不过分数线太高了,或者先考上那里的视觉系,然后再拼一年,转到导演系。”
崇扬艺大的视觉效果系分数线比导演系低。
文亦伦像在闲话家常一样说出自己的考量,同时把巧克力吃完,抬头看看天空,雨已经更小了。
“我要走了,你也回家吧。对了,我的名字叫文亦伦,记住了,以后等我成名了,今天的相遇就会成为历史。”
文亦伦酷酷地说完,飞跑入雨夜中,很快就消失了身影。
孩子握着完好的一半巧克力,愣在原地,来不及告诉文亦伦,他的名字叫——阎琛。
在14岁那一年,从来不敢想象将来的阎琛遇到了一个跟他讨论爱和梦想的男孩,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也可以有明天,有想象将来的力量。
从此,他拼了命一样读书,他考进了崇扬艺大的视觉效果系,成为了他那所糜烂的中学里史无前例的突破。
可是,在广阔的崇扬中,他却找不到当年那个男孩。
然而就在他绝望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希望。
《风的问候》。
在阎琛大一的时候,这部电影风靡了整个校园,当电影在学校播放的时候,他被师姐们拉去看了。高潮来临时,所有人都哭了,然而他却笑了,虽然眼中也有泪光,但他找到了一直寻找的人。
那部电影让文亦伦成名的电影,正是以当年他在文芳旧街遇到的女人的故事为蓝本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但阎琛知道。
他终于找到他了。
然而他却要推开他。
作者有话要说:
☆、坦白的勇气
气氛低迷,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爱笑的阎琛脸上失去了阳光,而脾气暴躁的文亦伦变得更加阴晴不定。
中午,训练暂停,关系密切的文氏兄妹和木木一起吃午饭。
“你最近是怎么了?男人也有更年期吗?”文诗如调侃自己的哥哥。
“我他妈的哪有更年期?”文亦伦的情绪轻易地被挑起了。
“你最近真的变得很奇怪?以前就算你脾气坏,在女生面前还是会收敛的。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文诗如真心关心哥哥。
文亦伦叹了口气。
“没事。”
“是关于阎琛的吗?”文诗如试探地问。
自从哥哥和阎琛靠近之后,一直表现得相当反常,例如剃掉了留了几年的胡子。现在他的情绪不佳,八九不离十,肯定和阎琛有关。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这种事互相迁就一下就好了。”
“这不是互相迁就可以解决的。”
“究竟是什么事?”
“说来话长。”
“你就说嘛,我会耐心听的。”
“你、你就告诉诗诗吧。她真、真的很担心你。”木木也开口了。
文亦伦还是一脸苦闷的样子。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大响。
“导演,不好了!不好了!”电话里是副导演又大又急的声音,背后这是女生的哭声。
不用想也知道,会场肯定是乱成一片。
“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不能慢。那个……那个阎琛被几个彪形大汉给抓走了!现在该怎么办?”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阎琛被人抓走了!”
“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现场那么多人,还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抓走?”文亦伦暴怒。
“我们也不想的,可是……那些人像是黑道……”副导演像小媳妇一样解释,想死的心都有了。
“等我回来!”
“发生什么事了?”
文诗如在一边听着文亦伦将电话,也感觉到发生了什么大事。
“阎琛被人抓走了!”
文亦伦简单地交代一句,抓起手机就往外面跑。
这是怎么回事,阎琛怎么会惹上像黑道一样的人,还被人抓走了,文亦伦的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感到事态严重的文诗如和木木也赶紧跟过去。
才没走几步,在学校主干道上有一辆银色跑车像闪电一样飞驰而至,朝着文亦伦他们响了几下喇叭。
驾驶座上的玻璃被摇下来。
是陆成川。
“上车吧。”他对他们说。
文亦伦也没有多想,直接就上车了,文诗如和木木紧随其后。
跑车又飞驰出校园。
“你知道他们把阎琛抓到哪里了?”文亦伦问陆成川。
“当然,他们要的是钱,怎么可能不告诉我们他们在哪里?”陆成川一脸淡定。
“他们是谁,要什么钱?”文亦伦压制自己的急躁,开始细问。
“去了你就知道。”
跑车停在了市里最大的医院。陆成川下车带着文亦伦他们到住院部咨询台。
“请问……”
陆成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二楼走廊有人在争执。
“连问人都省了。”
争执的那些人里面有阎琛,远远就看到了他脸上的瘀青。
文亦伦第一个冲上楼。
“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文亦伦一把抓住中年大汉正要挥向阎琛的手。
“干你什么事?你是谁?要帮他还债吗?”
“他欠你们多少钱?”
“50万!”
“亦伦,别理他,我一开始只问你们借了5万而已!”阎琛抚着被打肿的脸说。
“其它的是利息,你借我们的钱那么久了,当然要算利息,不然你以为我们是慈善机构啊!”
“50万没有,命倒是有一条,你拿去吧!”
“你他妈的臭小子,跟你妈一样贱,活该死!”
“你说什么?”
阎琛双眼圆睁,像是发了疯一样要冲到男人那边拼命,后来的木木和陆成川连忙架住他。
“好了,不要再吵了!先把事情弄清楚。”文亦伦受不了这样半知半解的状态。
“有什么好说的,就是那臭小子欠我们公司的50万,欠债还钱,天公地道!”
“我没有欠你们那么多钱!你们根本就是吸血鬼!”阎琛大叫。
“臭小子,当初你妈病得快要死的时候,是谁可怜你,借你钱,让你妈去看病的。现在你妈死了,你立刻就像过河拆桥,你以为这么容易啊!”
“对,反正人都死了,我什么都没有所谓了,要钱没有,你干脆就把我也弄死吧。”
阎琛好像已经无比绝望,,就像是被抽空了生命力的人偶。
“反正你就是不还钱,也别怪我无情,反正你小子长得听不错,要不然就走你妈的旧路,就算死,你也要把那笔钱吐出来再死!”
中年男子气疯了,用手势示意旁边的手下过来。
形势千钧一发。
陆成川站了出来,面对着中年男子。
“你也无非是要钱罢了,用得着弄得这里鸡飞狗跳吗?”
这里毕竟是医院,来来往往的许多人都围在旁边看热闹,场面太火爆,护士小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竟然也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着。
“要钱的话就跟我来吧。”
陆成川率先往外头走,中年男子看他一身贵气,想必那笔债有着落了,乖乖地跟在陆成川后面。
然后,一直站在旁边的护士小姐终于走过来。
“你们这一吵,弄坏了不少东西,能不能找个人来处理一下?”护士小心翼翼地说。
“我、我来吧。”木木跟到护士小姐身后离开了。
场面终于有所收拾,可是疑问还是梗在那里。
“有人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文亦伦真想大声咆哮。
“我妈妈,她死了……”阎琛轻声地开口,眼睛看着文亦伦。
“你还记得吗?四年前,文芳旧街上,一个叫谢淑敏的女人。”
文亦伦当然无法忘记17岁那年在文芳旧街遇到的那个命运悲惨的妓女,可是这个女人跟眼前的阎琛有什么瓜葛?
“她就是我妈妈,我就是你当年遇到的那个孩子……我一直在找你,可是你根本就不认得我了。”
文亦伦惊讶得说不出话,只能定定地看着阎琛。说句实话,他的确认不出阎琛,他压根就不可能把两个人联想到一块,他一直以为当年那个孩子是个漂亮的女孩而已。
“我妈妈身体一直不好,你知道的,职业病……”阎琛仿佛在自我解嘲,“两年前,她被查出有乳腺癌,末期了,直到末期了,掩饰不住了,才对我坦白。我知道治不好了,但是还是向财务公司借钱把她送进医院……全世界,我只有她这个亲人了……”
阎琛低垂着脑袋,不想让人看到他的泪水,恍惚间,好像变回了当时那个求助无门的孩子。
文亦伦无法说什么,他只是往阎琛那里靠近一步,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又觉得现在一切都是多余的。
阎琛轻轻地拉着他的手臂,抬头仰望他,好像在仰望着光源一样。
“我从14岁遇到你开始,就一直想着你。现在妈妈走了,我只剩下你而已,我说喜欢你,是认真的,是真的……”
阎琛哽咽得说不出话了。
全世界好像都静止在这一刻。
文诗如听到阎琛对文亦伦的告白,像石雕一样愣在当场。
所有的事情都得到解释了,阎琛的悲伤和文亦伦的烦躁。
文诗如看着自己的哥哥,他没有甩开阎琛的手,可是也没有握着他的手,他只是定定地站着,任由阎琛这样拉着他而已。
文亦伦只是不忍心在这一刻拒绝一个悲伤的孩子而已。
文诗如同情地看着阎琛。
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把这样的禁忌的爱意给说出口?要放弃多少自尊,要冒多少危险,才能对着所爱说一句“我真的喜欢你”?
文诗如想着,起码,她不敢向木木说这么一句一直哽在喉咙的这句话,她怕一说出口,事情会变成不可挽回,甚至,她无比害怕所有的真心,最后竟然换来一句“对不起”,这样温柔的拒绝比狠心的伤害更加让人心如刀割。
把刻意埋藏的爱说出口,换一种解脱,却断了所有后路,文诗如自问是没有那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这时候,潘迪和勒蕾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
“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了?”急性子的潘迪一来就问,慢半拍才发现气氛不对劲。
“很明显,这不是我们该开口的时候。”勒蕾说。
气氛像被冻结在零下一度一样。
直到有一个穿着白褂的医生走过来。
“请问谁是谢淑敏女士的家属?”医生有礼貌地问。
阎琛挥挥手示意。
“这是谢女士的医疗记录,她去世的时间记录等等都在上面,你看一看,如果没有问题,就请你签个字吧。”
医生把一份记录递给阎琛。阎琛双手微颤,还没接过,人就昏过去了。文亦伦适时扶住了他。
“喂,小个子,人家的亲人离开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一定要挑这个时候刺激他吗?”
潘迪一手把比她矮半个头的医生的衣领给揪住。
“放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把他抬入病房休息一下吧。”
医生拿开潘迪的手,立刻指挥文亦伦他们把阎琛送到病床上。
这个小个子竟然敢把本姑娘的小手甩开,潘迪有点心生不忿,可鉴于形势,她先吞下这口气,瞟了一眼医生白褂上的胸卡。
“实习医生:石镜开”,上面写着。
好,石镜开,本姑娘记住你了,潘迪心想,然后跟随大队人马而走。
********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阎琛被石镜开医生要求留在医院静养两天。
文亦伦跟去和陆成川商量着怎么解决阎琛的债务问题。文诗如留下来照顾阎琛。
昏睡了好一阵子,阎琛终于幽幽转醒。
“你醒了?”
文诗如温柔地看向阎琛,连忙为他张罗晚饭,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其他人呢?”阎琛问。
“我哥去帮你料理债务的问题。”文诗如知道其实他只想知道文亦伦的去向而已。
“噢,这样啊。”
不用多说,阎琛也明白文亦伦还是很难和他面对。
“你难道不吃惊吗?我说喜欢你哥哥。”
“吃惊是肯定有的,但也佩服你的勇气。”
“你不会觉得很恶心吗?我是男生,却喜欢上了你哥哥。”
“如果喜欢是能控制的话,我想你也不希望自己是同性恋。”
这不是被世俗祝福的爱情,没有人会自己愿意背负这样沉重的包袱,可是也证明,这样的爱是绝对的,无法更改的。
爱情这种东西很欺负人,它可以掩饰,却不受控制。所以文诗如能体谅阎琛。
“谢谢你。”
“没什么,我又无法代替我哥哥回应你。”
“你不排斥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事实上,我很羡慕你的勇气。”
“你喜欢穆子文?”阎琛一针见血。
“你看出来了?”
“你的目光总是围着他转,这不难发现。”
“是不难发现,可是他本人偏偏就是没有发现。”
“听说你们是青梅竹马?”
“是的。”
“一切都太习以为常,就不容易激发新的感情了。”阎琛一副专家口吻。
“什么意思?”
文诗如立马坐到病床上,对阎琛的意见充满期待。美剧里的女主角不是常有男的同性恋友人吗?他们明白男生的心理,同时又拥有女性的灵魂,常常给女主角很好的建议。
“意思就是……”
阎琛正要教文诗如几招,木木敲了敲病房的门,然后就近来了。
“大、大家都没事吧?”他问。
“嗯,大家都还好。”文诗如立刻回应。
文诗如和木木都错过了阎琛眼中一闪而过的恶作剧的光芒。
“对,我们都没事,幸亏有诗如在照顾我,太感动了,我觉得我简直爱上你了。”阎琛对着文诗如夸张地说。
“你怎么了?”文诗如不知道阎琛唱的哪一出戏。
“我真的觉得我爱上你了,你就接受我的爱意吧。”
阎琛说完,一把把文诗如按倒在床上,同时以自己的身体伏在她身上,眼看就要亲吻她的暧昧的姿势。
“啊!”
文诗如连惊叫都还没来得及,飞奔过来的木木就一手把她扯进怀里紧紧抱住,另一手把阎琛格开,力道之大,足足把188cm的高个子一掌给打飞到病床下。
“不、不要欺负诗诗!”
“木木……”文诗如惊叹。
英雄救美也不过如此吧。
如果要用一个字来形容木木的行动,那一定就是——
帅!
绝对是帅!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潘安吧。
文诗如又惊又喜地看着把自己抱得死紧的木木,突然想起,自从长大以后,再也没有和木木如此近距离接触,近得足以听到彼此怦怦响的有力的心跳。
文诗如觉得自己的心脏、肺叶都被揪紧了,呼吸困难,肾上腺激素急剧飙升。她想起了潘迪以前常常怂恿她的话:“把他按倒在床,来个既定事实,木、木、木木肯定逃不了了”。
这样的亲密接触让文诗如浮想联翩,可是木木不知道她脑海里的千回百转,看着她乍青乍红的脸色,担忧地问:
“诗诗,你没、没事吧?不要紧,我、我会保护你的。”
如果木木的眼中有一片温柔的海洋,文诗如真愿意溺死在其中。
被晾在一边的阎琛也笑了。
“好了,病人饿了,要吃饭了。穆子文,你帮我买饮料回来吧。”
“可、可是诗诗……”
“我没关系的,阎琛是开玩笑的,他本身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是我。”文诗如解释。
木木迟疑了一下,才出去外面买喝的。
“恭喜你了。”阎琛对文诗如说。
“恭喜什么?”
“穆子文说话不流利没关系,语言本来就是很有欺骗性的东西,而一个人第一反应的行动更能证明他的真心真意。我刚才一碰你,穆子文第一时间就冲过来保护你,证明他对你很在意。”
“真的吗?”文诗如不敢确定这是不是木木的友爱表现而已。
“对你在意,已经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了,证明还有机会。”阎琛叹了口气,转而想到自己无望的爱情,文亦伦避开他避得太刻意了。
“没关系的,哥哥一定也是懂你的心意的,你总要给他点时间适应,毕竟你用了四年来习惯自己喜欢男生这件事,可是哥哥重新遇到你只有两个星期。”
虽然文诗如压根觉得文亦伦不可能因为阎琛走上同性恋这条绝望的路,但她实在不忍心打击阎琛了,更何况他刚才还帮了自己。
“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还有机会?如果我成为你的大嫂也可以吗?”阎琛郁郁不欢的脸终于亮了起来。
“大嫂……”
文诗如看着阎琛欢天喜地的脸,暗自吞了口口水,心里头不禁想:哥哥,我出于善意的安慰该不会把你害惨了吧?
同一时间,正从室外往医院病房走去的文亦伦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医院的空调开太强了,等一下记得带衣服给阎琛这个小鬼。”
故事,还是很长。
作者有话要说:
☆、玛格丽特与玫瑰
模特系的训练进行到第三周,展示会的舞台设计组的初始设计也基本成型。
这次展示会的双轴线主题是由人造奢华和自然风情两部分组成,视觉效果系负责高科技部分,园艺系负责自然部分。
自然部分的重头戏在于结尾,那也是整个展示会的尾声,是文诗如穿着“幻夏之恋”出场的部分,更是所有人的焦点所在。
为了保持神秘感,虽然园艺系的负责人木木常常出现在会场,但都是与导演文亦伦进行密谈,没有人知道那将是一个怎样的演出,连文诗如也不知道。
但现在,万众期待的谜语就要揭开了。
今天的训练一开始,文亦伦就把所有参与展示会的人都召集起来。
“大家两周以来都辛苦了,我很感谢大家的努力,让我们的训练和筹备比较顺利地进行。现在,舞台设计出来了,不久,模特系和服装设计院的同学都可以在正式的舞台上准备了。”
台下一片欢呼和掌声,大家翘首以待实在太久了。
“不过为了保持展示会当天的神秘感,在未来的训练当中,所有的环节和舞台的现场效果,我还是希望能得到保密。因此,我在这里希望大家能够为了所有人的辛勤劳动着想,对舞台设计保密。大家可以做到吗?”
“可以!”大家大声回应。
“太好了,崇扬是好样的!”
气氛一开始就热起来,好像提前为大家热身,人人都特别快地进入状态。
文亦伦和木木单独带着文诗如舞台上面的小二楼。
“做什么那么神秘?”文诗如好奇地问。
文亦伦酷酷地不回话,木木只是温和地笑。
“你、你看。”
木木指了指舞台顶上的架台和二楼突出半空的前方,那里已经有许多缆绳和支架接在一起。
二楼的备用走廊上放着一个漂亮的大型秋千。
“等、等到展示会那天,我会在秋、秋千上放满玫瑰,让、让诗诗你最漂亮地出、出场。”
文诗如双手放在胸口,觉得有一股气喘不出来的感觉。
“怎么,太感动了?”文亦伦坏心眼地在妹妹耳边说,“这可是你的木木亲手设计、亲手做出来的秋千啊。”
事实上,从开始接到任务到现在,木木已经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做这个秋千,有时候还不得不熬夜来做。
他总是用那么安静的方式默默对文诗如好,她无法不感动。
木木被文诗如直勾勾地盯得有点不好意思,黝黑的脸庞微微透着红光。
“坐上去试试看吧,傻小妹。”
文亦伦把文诗如推向前。
文诗如坐上秋千,几个工作人员帮忙把秋千安全地送到台中央。木木和文亦伦先到一楼的台下看效果。
虽然还没有在秋千上摆满玫瑰花,但秋千本身已经是相当美轮美奂了,每一个小细节都是精雕细琢。
今天一大早,文亦伦就打电话把文诗如吵醒。
“今天训练稍微穿得像样点来吧。呃,最好穿一条纯白色的长裙。”
当时,文诗如还好笑地想,原来自己的哥哥还有这样的少年情怀。
原来是为了这一刻。
当秋千徐徐降下来的时候,穿着一袭纯白色连衣裙的文诗如迷惑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仿佛是春夏交换之际的一道白日光,在安静的早晨,静静流淌在花间叶疏,带着温暖指尖的温度,让人忘记了时间的存在,只要“这一刻”存在,就是一种满足。
这是文诗如的魔力。
木木静静地看着她,好像回到了从前的某一个夏天的夜晚,文诗如在盛放的夹竹桃下奔跑翩飞。
秋千上的文诗如拿出她白色的旧手机向木木摇了一下。
好像是属于两个人的暗号。
“啊!”木木轻轻地叫了一声,他记起来了,是他送她手机的那个晚上。
“我要成为超级名模!”当时文诗如说过。
现在,她好像马上就要梦想成真了。
木木注意到全场人都看着她看得出神。其实他也想拿出自己和她同款的手机挥一挥,向她示意,但这样平凡的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得到焦点人物的全部心思。
那是一种不自量力。
也是一种无能为力。
最终,木木仍然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看着文诗如,像日光女神一样,在舞台上闪闪发亮。
同一时间……
在这么一个时刻,只有诗句可以描述——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台下的陆成川正在着迷。
“这的确是能让人满意的模特,对吗?”旁边的尉迟曦对陆成川说。
“我从来不把她当成单纯的模特。”陆成川面对尉迟曦,面无表情地回答。
“不然你把她看成是什么?”
“不是‘看成是什么’,而是把她看作我爱的人,唯一能穿上我衣服的女人。”
“你迷恋的只是你热爱的时装,对文诗如的感觉,只是一种延伸的错觉。”
“我不需要你来为我做心理分析。”
“那不过是一具美丽的皮囊而已。”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连内心都是黑色的,让人恶心。”
陆成川厌恶地看了尉迟曦一眼,转头就离开了。
因为陆成川的话,尉迟曦难堪地把头低垂,没有发现,刚才的对话,被听到有心人的耳朵里。
********
忙碌的白天结束,崇扬的夜晚在木木的世界里是安静的。
简单的晚餐后,木木回到了在校园后山的种植基地。所有人都可以休息了,但是他不行。对植物的照料是要日以继夜的,特别是要为展示会的上台花朵做准备,更是分不得半点心(事实上,老实的木木常常遭受文亦伦的恐吓)。
在他精心设计下的花田、温室、苗圃里,春夏秋冬,随着季节更替,永远都飘满了花香。
在木木的种植基地中,当所有语言都吹灭了烛火,灵魂的音乐就会奏响。
文亦伦曾经这样形容过他。
木木明白,那是文亦伦看到花开的美景,但他不知道,在花开之前,花匠的工作并不是这么小资情调的。臭气熏天的汗味混杂在化肥和农药的气味中,日晒雨淋的工作,那些不堪全都被花开的娇媚掩盖了而已。
当文诗如到了种植基地的时候,正是木木在花圃里耕耘作业的画面。
“木木!”
文诗如习惯性地从背后大声地吓木木,喜欢看他被吓一跳后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傻乎乎的表情。
在文诗如眼中,地球上,即使是整个太阳系和银河系,在所有的未知世界中,再没有人可以像木木一样傻得这么可爱了。
是的,这的确是情人眼中出潘安。
“诗诗,你怎、怎么来了?今天才喷、喷过农药,味道不、不好闻。”
“有什么关系,农药的味道我已经闻了十四年,十四年了,还有什么不能习惯的?”
文诗如开心地回答。
今晚她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白天和木木的互动让她濒临绝望的心重新燃起希望的光明。
“可是现、现在不一样了。”
“你说什么?”文诗如没听清木木的嘀咕。
“没、没什么。”
“你刚才在花圃里干什么呢?我来帮你吧。”
“我在修、修剪小分枝。”好让植物的营养都捐献给最大的花苞。
文诗如把白布鞋换下,穿上防水鞋,木木温柔地为她套上手套。
这是他们的默契。
“木木,这片花圃种的是什么,要你这么晚了还花心思照顾?”文诗如简直是在和花争风吃醋。
“玫、玫瑰‘绿光’。”
“哦,那个传说中的绿玫瑰。”
“你知道?”
“听陆成川提起过,说是日本培植起来的。”
“对,听、听说‘幻夏之恋’的灵、灵感来自‘绿光’,所、所以等到展示会,你坐、坐的秋千上要铺满‘绿光’。”
文诗如的心口一阵发热。
“现、现在这片花圃里的‘绿光’只、只是试验种植阶段,等、等到花开了,我会第一个让你看到。”
“真的吗?”
“虽、虽然说是绿玫瑰,但等到花完、完全盛开之后,就会从绿色变成白、白色。我希、希望把花期控制好,等到展、展示会的时候,刚好是两种颜色交接的时、时候。”
文诗如看着木木,觉得今天有太多惊喜来不及消化。
“只、只有那样的花,才能衬、衬得起像珍品‘绿光’的你。”
“你从前不是说我像玛格丽特的吗?怎么现在变成像玫瑰了?”
“小、小时候的你是玛格丽特,现在长大了,变得光、光芒四射,就像是玫瑰,百花之后。陆、陆成川的‘幻夏之恋’,华丽中带着纯真,找你当模特,的确独、独具慧眼。今天看、看着在台上的你,美得不可思议,已、已经无法想像你就是小时候在我身、身边的玛格丽特了。”
木木说完后叹了口气,轻得几不可闻,但还是被文诗如捕捉到了。
她感到自己正处于从天堂跌到地狱的失重状态。
那一刻,在那声叹息里,文诗如和木木好像相隔在海洋的两端,所有的幸福感都像是海中的泡沫,幻觉一样闪现,然后就破灭。
为什么她会突然觉得,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永远做小时候的被人冷眼的竹签文诗如,那时的世界很狭窄,但她能够做真正的自己,不是玫瑰,而是一朵普普通通的玛格丽特,她所要的仅仅是一双手的温柔。
她还记得木木带她看玛格丽特第一次花开的场景,之后,木木开始搜集花语和花朵的故事。
在幼儿园的植物园里,木木对着玛格丽特念着属于它们的故事。
在十六世纪时,因为挪威的公主Marguerite,十分喜欢这种清新脱俗的小白花,所以就以自己的名字替花卉命名。在西方,玛格丽特也有“少女花”的别称,被许多年轻少女喜爱。
传说中,玛格丽特是一种可以预测恋爱的花朵。只要手持玛格丽特,当一片片摘下花瓣,同时口中念着“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等到数到最后一片时,就可以对恋情作出占卜。
每一个女孩都希望最后一片花瓣是“喜欢”,都期盼自己的玛格丽特可以给她带来爱情,带来奇迹。
所以玛格丽特花语为预言恋爱。
文诗如记住了当时木木对那些小花所说的,因为那好像就是在对她所说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在木木的温柔下成长的玛格丽特,她一直是以这样的心愿长大。
木木喜欢用花和树比喻人,不同的植物有不同的习性,就像人有不同的性格特征。
从什么时候起,她在木木的心中已经转变了模样?
爱情是要两个人的世界融汇成同一个世界。然而当文诗如的世界始终如一的时候,木木的世界已经翻天覆地了。
那是不是代表,她的爱情梦想已经越来越渺茫?
花圃中的两人陷入了一片沉默。
好像无法忍受沉默的煎熬,木木站起来,从旁边的桌子上拿出他的笔记本,文诗如知道他又要向花朵念故事了。
“那是希腊的传说,”面对着花朵,木木说话总会变得轻松流利,“据诗人们说,玫瑰是司爱与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从海水泡沫中诞生时,她身上雪白的泡沫变成的。而红玫瑰的由来,则是因为阿佛洛狄忒的情人、主宰自然界之神、美男子阿多尼斯打猎时,不幸被野猪所伤,女神闻讯后丧魂失魄地向阿多尼斯遇难处奔去,途中玫瑰花刺刺伤了她的双脚。鲜血滴在花上,于是白玫瑰变成了红玫瑰。”
说到这里,木木面向文诗如笑了一笑。
“这不、不是很像你吗?爱、爱与美的女神身上雪白的泡沫化、化身而成的白玫瑰。”
文诗如虚弱地回以一笑。
“但、但是中国关于玫瑰的传说就太、太伤感了。”
木木继续念他的笔记。
“这是个发生在距今三千五百四十四年前的一个故事。佛祖的众多徒弟中有着这样的一对男女。男的性格热情,他的名字叫‘爱人’;女的性格温柔,她的名字叫‘情人’。
一天,他们在一个小山中发现了两朵含苞待放的鲜花,因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花,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他们都很好奇。男的想去摘来看看,一不小心被鲜花的刺刺到了,鲜红的血立刻流了出来。女的见了很心痛,握起他的手,不经意地流下一滴眼泪。男人的血和女人的泪同时滴落,分别掉在那两朵鲜花中。
他们都是佛教徒,不可能在一起,所以他们分开了。男人走向天上;女人走下地底。再相见的时候,他们都有了新的名字。
男人的名字变为‘月老’,他希望女人不要记得他,可是他的工作却是让恋人彼此铭记,用一条小小的红线。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一条条小小的红线,是他的那滴鲜血化成的。女人把名字变为‘孟婆’,她希望男人忘记她,而她的工作就是让恋人忘记彼此,用“孟婆汤”,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一碗碗‘孟婆汤’,是她的那滴眼泪化成的。
当爱人和情人在一起时,造就了爱情。当天的那两朵花都是爱情花。虽然男人和女人离开后,花开一朵是红色,一朵是白色,但它们有一个一样的名字——玫瑰。”
木木说完之后,吁了口气。
“的确是个伤感的故事,”文诗如站起来,脱下手套,“我先走了,今天有点累。”
她始终背对着木木,没有让他看见,她流下的眼泪。
原来眼泪是传说中的“孟婆汤”,怪不得如此苦涩。
作者有话要说:
☆、偏执
玛格丽特和玫瑰,好像成为了文诗如的梦魇,让她单纯而快乐的世界突然变得复杂。
一个人的世界是简单的,两个人的世界就变成哥德巴赫的猜想一样无解。
所有人都把文诗如的失魂落魄看在眼里。
尉迟曦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秋千的缆绳和机械有点小故障,工作人员正在维修,文诗如只好站在台边等待着,看着同学训练。
模特们踏着凌厉的猫步走过T型台,高跟鞋敲击着地面,发出铿锵有力的撞击声,夹杂在摇滚音乐中,很是震撼人心。
但文诗如好像知觉失衡一样,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木木的身影。
木木说她是玫瑰,玫瑰的花语是“爱情”,但为什么爱情的故事里偏偏有血和泪?
是不是所有恋情,不染上泪光,就不能纯净?
“哟,我们的压轴当得真是轻松,所有人都在忙前忙后,就你在这里悠闲休息,果然是不同凡响。”
尉迟曦站在离文诗如两步远的地方。
身高不及一米六的尉迟曦,即使是个强悍的人,但在模特系的人面前,总是显得气弱,所以她并不喜欢与他们靠近。
文诗如看了她一眼,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想着穆子文?”
文诗如终于看向她,眼神复杂。
尉迟曦知道自己赢了。
“果然是,他告诉我昨天晚上你找他了。”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