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尉迟曦特别强调“很要好”三个字。
“你知道现在穆子文在哪里吗?他正在顶着烈日,照看我最喜欢的向日葵,他要让我第一个看到盛开得最灿烂的向日葵,真是令人感动,对吗?”
文诗如下意识地倒抽一口气。
尉迟曦的眼中闪过快意的光芒。
她喜欢看文诗如痛苦的表情,太喜欢了!她越痛苦,她越快乐。
“你这朵玫瑰花的痛苦忧郁的表情真应该画入画中!”
文诗如觉得眼眶有灼热的感觉,她强忍着泪水,并不想在尉迟曦的面前示弱,那会让她身上缺乏的强韧在尉迟曦身上无限放大。
但这一刻她的脆弱无处可躲。
尉迟曦厌恶她此刻的表情。
“你觉得很委屈,因为穆子文对我比对你好?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得到所有人的好感?你凭什么认为,所有人都必须迷恋你,爱慕你?因为你长得漂亮?因为你有一双大眼睛和一对长腿?因为你有魔鬼的三围和天使的面孔?因为你拥有那些迟早会消逝的肤浅的东西?你凭什么!”
尉迟曦突然向文诗如咆哮,声音甚至盖过了舞台上的音乐声,离她们比较近的几个人停下手中的工作,好奇地看过来。
“尉迟曦,你在干什么?”陆成川第一个过来干涉。
“成川……”
“我问你对诗如干了什么,她怎么眼睛都湿了?”
“没什么,以学姐的身份勉励她好好当她的压轴。”
“真的吗?”陆成川轻声问文诗如。
文诗如没有说话。
“当然是真的,看把她感动得都快要流眼泪了,真像一朵淋露的玫瑰花。”
“尉迟曦,你不要太过分了!”
对女性一向绅士的陆成川难得大喝一声,尉迟曦微微震了一下。
“我过分?你看到我哪里过分了?你说啊!”
陆成川一时语塞。
这样一吵,旁边越来越多人围过来了。
“干什么?干什么在这里吵架?”
文亦伦拨开人海,过来看个究竟,身边跟着刚刚来到会场向他报告工作进度的木木。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文亦伦看向陆成川他们三个。
“没什么,哪有发生什么事。”
尉迟曦抬高下颌,摆明不合作的姿态。
“尉迟曦,你真的是……”陆成川真的想爆发,眼看就要生平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女人难看。
“好、好了,尉迟,先别、别吵了。”
和平主义者木木过来劝架,把倔强的尉迟曦拉到一旁。
“木木……”文诗如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青梅竹马。
“好了,散了,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训练还没有结束呢,都不想干了吗?”
文亦伦开始清场,围在旁边的人陆陆续续地走开。
文诗如眼睁睁地看着木木把尉迟曦带出会场。
“他妈的,穆子文这小子,不是过来报告进度的吗?怎么走了?”文亦伦骂骂咧咧地嘟囔一句,也走开了。
文诗如像石化一样呆在原地。
陆成川看着她,暗暗攥紧拳头。
********
晚上,一向住在校外的勒蕾意外地说要感受宿舍文化,跑到了文诗如和潘迪的宿舍。
现在,已经是半夜,潘迪就和勒蕾挤在一张床上。
本来潘迪还很不乐意,两个高个子挤在一起,在炎热的夏夜,床上简直跟烤炉没有两样。两个人斗嘴斗了一个晚上,现在终于安静下来。
她们大概睡着了吧。
可是躺在床上的文诗如无法入睡。白天的阴影还是笼罩着她。
这样的失眠越来越频繁了。
“为伊消得人憔悴。”
还是古人说得好。
“诗如,你还没睡吧?”
是勒蕾。
文诗如轻轻地应了一声。
“今天发生的事,你应该很难过吧,难受的话就说出来,我们可以帮你分担。”潘迪说。
勒蕾也是完全为了文诗如才和潘迪挤的。
“你们对我真好。”文诗如觉得眼泪又要出来了。
“可是,诗如,我觉得尉迟曦不太对劲。”勒蕾说。
“你这不是废话吗?她哪个时候对劲过,那个巫婆!”潘迪吐槽。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她是对穆子文有意思的话,按她的性格,老早就出手了,像穆子文这样的呆瓜肯定逃不开她魔掌的。”
“木木不是呆瓜!”文诗如维护木木。
“听重点好吗?”勒蕾翻白眼,“可是穆子文到现在还是很、安、全。”
“你究竟想说什么?”
“尉迟曦真正的目标可能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谁?”
“陆成川!”
“你该不会说真的吧?”
文诗如干脆跳下床,勒蕾和潘迪也爬下床来。
勒蕾说出了那天文诗如第一次坐上秋千排练的时候,她听到的陆成川和尉迟曦的对话。
如果是单纯的同学和朋友,他们两个人的语气和态度就显得太诡异了。特别是尉迟曦。
“可是凭那个对话,还是没能说明什么。”文诗如说。
一向多嘴的潘迪这次反倒安静地在一旁,好像在想些什么。
“有一件事,其实我也困扰了很久。”潘迪终于说。
“什么事?”
“展示会第一天的训练,就是你昏倒在台上的那一天,”潘迪看着文诗如,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晚上你回来睡觉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文诗如记起来了,当晚潘迪的确吞吞吐吐想对她说什么。
“现在我不说不行了。当天训练结束之后,我到医疗室去看你,可是当时在门外看到你和文大哥正在心灵对话,我就没有打扰了。但是,在离开的时候,我在后院看到了很恐怖的一幕……”
潘迪顿了一顿,吞吞口水。
“尉迟曦,尉迟曦她竟然从后面抱住了陆成川。虽然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我看到尉迟曦流着泪,而陆成川是一脸的无奈。看到这一幕,我大脑第一个反应是:尉迟曦向陆成川表白,可是被他拒绝了。”
听到这里,连勒蕾都惊得张大嘴巴,文诗如就更不用说了。身为恋爱达人的潘迪对这种事情,触觉一向是很敏锐的。
“那天没有跟你说,是觉得自己想太多了,因为我以为尉迟曦是要跟你抢穆子文的。但现在,我也觉得尉迟曦太可疑了。”
“可是,如果尉迟曦是喜欢的是陆成川,那她对木木又是怎么一回事?”
文诗如觉得太奇怪了,尉迟曦对木木很主动,很重视,完全不止对待朋友的姿态,甚至已经到了很有占有欲的程度了。
三个女生都安静下来。
“你们知道打战的时候,兵败的那一方撤退时一定要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吗?”勒蕾问。
其他两人摇头。
“把自己原来阵地上的所有资源都摧毁!自己种的庄稼,自己搭的桥,自己拉不动的武器,全都毁掉,一颗粮食、一粒子弹都不留下来。”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潘迪受不了勒蕾的拐弯抹角。
“意思就是,自己得不到,也不能留给敌人。虽然尉迟曦不喜欢穆子文,可是她更不想如诗如的愿,让他们在一起。陆成川喜欢诗如是人所皆知的,如果尉迟曦喜欢的人真的是陆成川,偏偏他喜欢的是诗如,那么尉迟曦很有可能是带着报仇的思想去接近穆子文的。她得不到她喜欢的,诗如也甭想得到!”
“那不会是真的!”文诗如惊呼。
“妒嫉是很可怕的,上帝的七宗罪里,就有妒嫉。”勒蕾冷静地分析。
何况像尉迟曦这种性格激烈的人,更容易走向玉石俱焚的道路。
“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木木,他是无辜的。”文诗如惊叫。
“战争中最受伤害的就是老百姓,在爱情的战争中,道理是相同的。”
文诗如无语了。
如果她们的猜测是真的话,她该怎么做?
*******
夏日的白昼来得很早,天才刚亮,尉迟曦就已经来到服装设计院的画室,开始她的练习。因为展示会的准备占去她太多的时间,她比从前来得更早。
没有人会怀疑,整个崇扬艺大最刻苦的,是尉迟曦。
艺术工作者给人的感觉总是很散漫,但其中一定不包括尉迟曦。
她永远勤奋、上进,永远不会停步,去追逐,追逐一个身影。
她用自己的努力去换取掌声。
“樱木年华”是她努力的成果,但她需要更多的成果来证明她的才华。
所以此刻,在空荡荡的画室,在所有人还沉睡梦乡的时候,她已经在画画了。
但是,画室的门突然被人用力地打开。
尉迟曦条件反射地看向大门处,看到了让她意外的人。
“尉迟曦,我有事要问你!”
是文诗如。
“你要问可以,但我不一定会回答。”
这是尉迟曦向来的姿态,在文诗如面前,她总是表现得高傲,不可一世。
文诗如咬牙。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木木,他是无辜的!”
“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喜欢的是陆成川,那你就不要再去招惹木木!”
尉迟曦愣住了。
“你的想法我全都知道,你不用在再隐瞒了。”
“我的想法你全都知道?”尉迟曦好像失魂一样跟着说了一次。
“如果你喜欢陆成川,你就全心全意地喜欢他就好了,不用来招惹木木。”
尉迟曦还是定在那里,看着文诗如。
文诗如的嘴巴一张一合,还在滔滔不绝,可是尉迟曦好像突然间坠入了一个无声的世界,什么也听不见了。
文诗如真的很漂亮,无论什么时候看,无论她穿着什么,她都那么漂亮。初晨的阳光懒洋洋地披散在她身上,像为她蒙上烟熏一样的淡黄色。
在一个艺术工作者眼中,文诗如的美的确是无与伦比。尉迟曦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就这样想,到现在,她还是不得不承认文诗如的美。
她的美,是清纯中带着性感,安静中带着热情,没有人能像她美得这么干净,却有那么诱惑。
怪不得陆成川会喜欢她,没有人能够拒绝她吧,她应该从来没有经历过像她一样的痛苦。
是的,痛苦,很多很多痛苦的回忆的重叠。
没有人会质疑尉迟曦的才华,所有人都认同她是才华横溢的人。
“长得这么丑,如果还不聪明点,活着还有什么用?”
可是背地里总有这样的声音。
在偶然的机会下听到了,她才知道,原来她的才华,只是平衡貌丑的砝码。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外貌的美丑,并不是她能选择的。从小到大,书本里说教的,不是人应该更注重心灵的美,培养智慧的光吗?
长得丑,难道是她的错吗?
为什么她要为貌丑而忍让、退缩、自卑和不安?
善良和聪明,不够吗?
她困惑,在困惑中渐渐成长。一直到了高中,像所有女孩一样,她喜欢上班里面的白马王子。
她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她只是这样静静地喜欢着一个人。有时候,情难自禁,会出神地看着那个男孩。或者经过篮球场,看到男孩在打球,忍不住驻足在角落,安静地看男孩挥汗如雨。
就这样而已。
男孩很好看,他知道自己好看,他明白那些女孩们注视的含义,并以此骄傲着。对他来说,得到那些傻女孩的喜欢不算什么,得到像尉迟曦那样的才女的爱慕,才有成就感。
春天,男孩放学后约尉迟曦在学校外的小餐厅见面。两人坐在卡座里。
第一次单独面对着自己的心仪对象,尉迟曦的脸像要烧起来了。
“尉迟,你总是在看我,”男孩单刀直入,“你是不是喜欢我?”
男孩的目光中满是柔情。
尉迟曦害羞地点点头。
“那我们交往吧,你愿意吗?”男孩问。
尉迟曦震惊了,好像全世界的幸福都浓缩在这个瞬间。
“我愿意!”她终于说。
“你快乐吗?”男孩又问。
“我很快乐。”
“我们也很快乐!愚人节快乐!”
卡座两边的椅子后面伸出很多个脑袋,一起朝着尉迟曦大喊。这时她才发现,同班的很多男同学躲在旁边的卡座上偷听他们的对话。
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好像在开派对一样。
尉迟曦喜欢的男孩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这是愚人节的玩笑,你不要介意。”男孩说。
这是尉迟曦才突然想起,原来今天是四月一号。认真学习的她从来就没有在意过这些没有内涵的外国节日。
但从今天开始,四月一号将会令她难忘。
“你们的玩笑也太过分了,把人家女孩都惹哭了。”
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个女生,尉迟曦认得她,她是隔壁班的班花。
男孩站起来,抱住女孩的肩膀,亲了亲她的脸颊。
“开个玩笑嘛。尉迟,你不会介意吧?”
尉迟曦明白了,他们是情侣。
她当然不介意,如果介意有用的话,可以让时光倒流吗?
她看着那个漂亮的女孩,她明明知道男生的恶作剧会把她惹哭,为什么一开始就不阻止他们呢?她不是他女朋友吗?她不是在旁边看闹剧吗?
尉迟曦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流。
“喂,这里只公众场合,你们这么吵,很影响别人的情绪,知道吗?”
有人大声说。
尉迟曦看向说话的人,那也是个中学生,穿着别的学校的校服,是一间很有名的贵族学校。
“喂,小子,关你什么事?不爱听就把耳朵塞上!”男生们挑衅。
贵族学校的男生看了尉迟曦满是泪痕的脸一眼。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生,算什么男人?”
“啧,你肯定想找打!”
“打?本少爷从来没有这个闲情逸致。餐厅的经理呢?叫他过来。”男生大喊。
餐厅的经理匆匆忙忙地过来了。
“陆少爷,有什么事?”
“这些人占了我专属的卡座,你看着办吧。”
经理看了男生们一眼,毫不客气地说:“你们不来消费,还在那里闹事,赶快走,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不过是群高中生,在大人的威胁下立刻就逃窜了。
只有尉迟曦还呆在原地。
“还不走?”经理威吓她。
“算了,就让她在那里吧。我今天也没兴趣留在这里了。本来是图这里安静才来的,结果竟然那么吵。”
“对不起,陆少爷!以后再也不会了。”经理哈腰道歉,亲自送男生离开。
男生在离开之前,递给她一条手绢。
“不值得为那种人流眼泪。”
说完,男生就走出门,上了一辆黑色的房车离开了。
“那个男生是谁?”尉迟曦问经理。
经理瞪了她一眼,“陆成川少爷……唉,今天真倒霉……”
经理一边碎碎念,一边走开了。
那就是陆成川,陆成川!
尉迟曦看着手中的手绢,舍不得用。而且,她的眼泪已经干了,从今往后,她不会再随便为人哭泣,让自己的眼泪变得廉价。
之后,尉迟曦拼死拼活地转到了陆成川所在的那家贵族学校,差点没把家人气死。
但她是幸运的,她转校之后,和陆成川同年级,同班。
真正的幸福应该从那一刻开始算起。
陆成川是王子,不同以前的男孩,他是真真正正的王子,是天然的发光体。
身边所有人都在围绕着他,追随着他,好像是追逐太阳的向日葵。
尉迟曦开始努力向前奔跑,只有这样一刻不停,她才能追逐眼前的身影。
她觉得自己即使变成了克丽泰,只要仰望着阿波罗,也是一种幸福。
这种追逐从高中就开始了,陆成川要念服装设计,她也念;陆成川要考崇扬,她也考;只要陆成川是第一,她就从来是第二……
从高中起,这样的守候从来没有变过。尉迟曦明白陆成川身边总是有很多漂亮的女生,但她没有在意。那些空有其表的女生永远只是他的消遣、他的芭比玩具,再高级一点就是他的衣架。她们没有办法靠近他的心。最接近他的,最了解他的,还是她——尉迟曦。
尉迟曦不是柏拉图式爱情的拥护者,但在灵魂上的近距离接触,已经让她感到满足,再靠近,好像就会玷污了他一样,她舍不得。
她要在一个伸手可及的距离,静静地注视他。
但是,事情总会改变,即使没有人愿意。
当尉迟曦发现陆成川玩世不恭的眼神中开始带着期待和安静的时候,开始带着悲伤和热情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
她期待得到的眼神,陆成川全投给了另外一个人身上。
她叫文诗如。
文诗如说她应该全心全意地喜欢陆成川就好了,可是你知道她的全心全意得到的是什么吗?
尉迟曦对陆成川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头很久很久的“我爱你”,然后,陆成川只是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回道:“你是不是疯了?”
是的,她真的是疯了。
她越靠近,陆成川把她推开得越远。
为什么陆成川宁愿拿着他的真心让文诗如去漠视、去伤害、去践踏,也不愿意去接受她的感情,一个用尽所有去爱他的真心。
这算是什么,流行歌里面的“宁用真心换无情”吗?
太可笑了!
她没有办法不去妒嫉。她恨那些傻傻的、空有其表的女生。在她为了向前、为了追逐太阳而努力奔跑,伤痕累累的时候,那些女生做过什么?她们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懂,肤浅、可笑,看着阳光,却不懂得阳光的涵义。可是,为什么偏偏就是这些无知的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阳光的眷顾?
她真的不懂!
尉迟曦看着眼前的文诗如。
直到此时此刻,她还是不懂。
“我痛苦,也不会让你好受的!”她开口,却是在立毒誓。
文诗如震惊地看着她眼里的恨意。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让她怀恨的事情。她是个单纯的人,尽管很多人会误解,但事实上,她只是个一心一意等待着木木的爱的女孩而已。
在她看来,尉迟曦偏执的恨意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怕的失误
事情不但没有解决,反而向更复杂的方向走去。
文诗如是拖着沉甸甸的脚步离开服装设计院的,然而回到会场的时候,她努力找回状态。
虽然和尉迟曦的谈判宣告破裂,可是要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她是一名专业的模特!
她用力拍拍自己的脸颊,对自己大喊一声:“加油!”
她一只脚才踏入会场,立刻就被潘迪和勒蕾一人抓住她一只手,把她架走。
“干什么啊?”文诗如惊呼。
“大事不妙了!马利安老师驾到了!”潘迪喊得惊天动地。
“又该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吧,不然还没正式彩排,马利安老师该不会出动才对。”勒蕾说。
“而且啊,几乎全服装设计院的人都过来了,不知道发生什么大事。”潘迪说是说很害怕,脸上分明就是惟恐天下不乱的神情。
她们三个到了会场大厅,整个模特系的人都到齐了,特例转系生阎琛站在女孩子堆里,还是鹤立鸡群。他正和其他女生聊天,看到文诗如三人,挥挥手示意。
文诗如三人来到他旁边。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神秘兮兮的,急死人了。”潘迪受不了。
“听亦伦说,今天有大人物驾到。”阎琛说。
文亦伦在校外租的小套房,现在已经常常遭受阎琛的侵入。阎琛这块强力牛皮膏药,文亦伦是怎么甩都甩不开,越甩越黏人。有时候还真的不得不佩服阎琛打不死的蟑螂精神。起码文诗如就羡慕他。虽然他骚扰的正是她的哥哥。
“马利安老师还不够大牌吗?还有谁?”潘迪性急地问。
“那我也不知道了,亦伦不肯说。
当时如果阎琛再纠缠文亦伦,铁定会被他打死,有的时候见好就收,不然把文亦伦气死了,他就要守寡了。
“好了,好了,模特系的同学安静了。现在现排好队。”
副主任大声喊,身后有几个男生正把模特系的体检磅搬过来。
“还把我们系的镇山之宝搬出来了!”潘迪嚷嚷。
“不是还没到一个月吗?怎么又要测体重?”
“要死了,最近压力大,我吃得很多,要是胖了怎么办?”
“这段时间根本没空运动减肥啊!”
其他女生都在抱怨。
“好了,别吵了,吵还是要上磅的。”副主任叫。
女生们都絮絮叨叨,可还是一个一个轮次上磅。
“潘迪,181cm,54.5kg!”
“勒蕾,177cm,53kg!”
“萧蓝,175.5cm,52kg!
轮到文诗如了,她的心脏又在加速跳动。
太可恶了,果然是祸不单行,没想到今天要测体重。最近让人烦心的事情太多,她基本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的胃袋。今天早上天刚亮,她就赶在训练之前找尉迟曦,甚至连早饭还没来得及吃。
横是一刀,竖也是一刀,文诗如带着慷慨就义的精神一咬牙踩上体检磅的。
就在这个时候,马利安老师来了,还带着一大队人马。
身后跟着的一贯是她的助手和另一个副主任当然不在话下,然后还有文亦伦,身边除了勒雷,还跟了两个衣着不凡,器宇轩昂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穿着米色休闲服,留着长头发的男人,文诗如认得他那一脸不羁的神色和标志性的一字胡,她在学校的宣传栏看过男人的照片。
他是章择言,崇扬艺大服装设计院的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院长,才刚过四十岁,已经是蜚声国际的服装设计师,是国内设计师中的旗帜性人物。
章择言教授身后跟着陆成川和尉迟曦。
另外一个男人,文诗如觉得很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男人看上去年刚半百,虽然两鬓已经微微斑白,可是一点都没有影响他的仪表,反而用岁月的重量增添了生活的深度;头发整齐地向后梳,露出饱满的充满智慧的额头。虽然是炎炎夏日,还是穿着正式的银灰色的西装,看样子应该是个上流社会的人物。
文诗如无奈看天。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晚一点来,10秒就可以了,为什么不能让她过安稳的人生。
“你就是文诗如?”章择言教授问她。
“我是。”
章择言教授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她,点点头。
感觉就像一名厨师在看着他的材料,想着第一刀应该从哪里下手。
文诗如觉得自己手心都冒汗了。
“文诗如,175cm,50kg!”体检老师的声音横空出世。
啊!文诗如想杀了大嗓门体检老师!她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了吗,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喊出她的体重。
“又瘦了!”
“太不可思议了!”
……
模特系里议论纷纷。
“你有点太瘦了,要做个健康的模特,过瘦了不一定好。”穿西装的男人对文诗如讲,低沉的声音充满了魄力。
文诗如只能点头,虽然她已经一天七顿,饭量是正常人的一倍了,但事实就是事实,她还是瘦了。
“好了,各位,”马利安老师适时开口,“请大家转驾到会场舞台,看看学生们的第一次彩排吧。”
马利安老师还是惯例,语不惊人死不休,一来就说要彩排,之前根本没有通知。
文诗如几乎是颤抖着走下体检磅。
“今天表现得好一点,不然不用我去抢,你的压轴也可能不保。”好久不来找碴的萧蓝警告地瞪了文诗如一眼,率先到舞台方向。
“小心着点!”丁媛也不忘来个下马威,然后小碎步跟在萧蓝后面走了。
“可怜的孩子,刚才被吓得不轻吧?”潘迪拍拍文诗如的头。
何止是吓得不清,简直是五脏俱裂。
“你真的太瘦了。”勒蕾中肯地说。
如果能活着看到中午的太阳,午饭就去吃特大碗的回锅扣肉吧,脂肪含量够高了吧,文诗如叹气。这时她的手机传来短信。
“好好表现,把握机会。”
是勒大哥。
“什么意思?”文诗如拿着手机问好友。
“哪知道,勒大哥最好搞神秘了。”
在潘迪的眼中,勒氏兄妹搞神秘的爱好是有遗传的。
勒蕾没好气地睐了潘迪一眼。
“你知道刚才穿西装的男人是谁吗?他就是珩川成衣的老董。”
F&B为珩川成衣提供了很多优秀的模特,勒蕾常常跟在哥哥身边工作,在哥哥的一次视频会议中曾经见过整个服装界有名的老董,所以认得。
事实上,无论什么人看过这个仪表非凡的老董,都很难忘得掉。
众人都倒抽口气。
时尚圈是一个围城,外面的人看进去觉得无边无际,事实上,这个圈子是很小的。很有可能,珩川成衣老董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决定这些模特系学生的命运,究竟是一飞冲天,还是有志难伸。
文诗如本来就沉甸甸的心被勒氏兄妹弄得更加沉重,几乎是用飘的方式移动到舞台方向。
舞台上下现在正忙作一片,特别是视觉效果系和园艺系的人,当然还有导演文亦伦。
文诗如看到了其中的木木,他已经忙得全身都汗湿了。
虽然展示会里面用到的花朵现在肯定是没有办法用得上,但因为今天来了贵客,所以多少要显示一下效果。因此,木木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把种植园能够提供的花,和资金里能够拨出来的钱买到的花,全都搬来了,可是挑战才刚刚开始。
重点,是那张秋千。
没有办法用得上珍贵的“绿光”,木木将用白色的玫瑰代替。
他知道今天的彩排很重要,特别就文诗如而言。他希望一切都尽善尽美。从昨夜凌晨收到文亦伦的紧急召集电话开始,他就到了会场开始赶工,几乎一夜没有合过眼睛,如果有人仔细看他,就会发现他的眼睛已经布满血丝。整张大型秋千,上面装饰的每一朵玫瑰,都是他一个人亲手插上去的,虽然戴着工作手套,可是手套也被玫瑰的花刺刺破,他的手上好几处地方都流血了。
但是为了文诗如,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工作人员用缆绳把已经装饰好的秋千慢慢吊上去,木木在旁边看着,他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转过脸,正好和文诗如注视他的目光对接。
木木握拳放在心口,向文诗如示意:
“加油!”
这是他们从小到大的暗号。
文诗如看着木木,微笑。
无论何时何地,有木木的地方,文诗如就能感到安心。
“诗如。”
这个时候,有人来扰乱文诗如和木木之间温暖的气流。
是陆成川。
“这是给你的。”
陆成川递给文诗如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
陆成川没有回答,径直打开盒子。
是一双苹果绿色的漆皮高跟鞋。细长的鞋跟,优雅的线条,侧面用银色珠片制成的玫瑰花作为装饰。
文诗如暗暗抽了口气。她想,只要是女性,没有人不会为这样的高跟鞋迷倒。
陆成川看着文诗如的反应,满足地笑开来。
“我的‘幻夏之恋’和模特儿都很完美,现在就缺一双鞋,才能真正成为夏日公主。”
“你以为这是灰姑娘的玻璃鞋吗?”
“如果能成为你的王子,我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在我眼里,那个捡到玻璃鞋的王子只是个有恋鞋癖的傻大个。”不知道为什么一到陆成川面前,文诗如的吐槽功力就会大增。
陆成川轻声笑出来,一点也不以为逆,从盒子中把高跟鞋拿出来,然后蹲在文诗如面前。
“你要干嘛?”文诗如声音紧张起来。
陆成川只是温柔地执起她的脚,脱下她的平底凉鞋,然后换上绿色的高跟鞋。
要不是惊呆了,换作平常的文诗如,一定一脚就把他踹开。
“在第一次看你坐在秋千上,慢慢降落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想这样做了。这是我赶工设计出来的鞋子,第一次设计高跟鞋,只有你——文诗如,才能够穿上它们。”
对于陆成川来说,文诗如就像是他的灵感女神,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设计鞋子的天赋,直到这第一双鞋子被制造出来为止。如果将来要发展这条路,他的鞋子的第一个系列的名字,他已经想好了。
就叫“如诗”。
校园王子为全校最美的女孩换鞋子,这么浓情蜜意的一幕,让会场来来往往的人都震惊了,其中有潘迪,有勒氏兄妹,有木木,还有尉迟曦。
在众人目光的洗礼下,文诗如的尴尬呈几何倍数上升。
“好了没?换好就放开我的脚了。”
文诗如觉得脚的肌肤要被陆成川双手的温度给灼伤。早知道昨天晚上就不洗脚,看他还会不会抓着她的脚不放,她坏心眼地想。
陆成川只是柔情地注视她,弄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对我就不能有点耐心吗?”陆成川像在控诉,又像在撒娇。
文诗如赏他一记白眼,没有再搭理他,回头再看台上,木木已经离开了。
文诗如觉得陆成川和程咬金一定有血缘关系!不然为什么她和木木一有什么互动,他就会出现来打断,时间精准得都能掐秒表的方式来算了。
“全部模特系的同学,还有服装设计院的有关同学,请你们立刻到后台集中。”文亦伦拿着扩音器站在台上大喊。
大家都按照导演的指示行动。
陆成川拉起左右张望的文诗如,直接就往后台方向走。
“可不可以从现在开始只注视我一个?”陆成川问。
好多号人同时涌进通往后台的窄小的通道。
“你说什么?”文诗如觉得自己都快被人流挤成肉酱了。
陆成川看着她,没有回话,只是把手撑在她身体的两侧,好使她免去被人挤撞的危险。
********
后台一片混乱。
所有人都在和时间竞赛。
马利安老师正带着贵客们参观会场布置,并且听取视觉效果系和园艺系代表的工作报告。
这样子,能为正式彩排争取个一个多小时。
后台里忙得七零八落的人都不禁埋怨马利安老师,就算再怎么喜欢搞突击,也不能开样子的玩笑,把大家弄得人仰马翻。但其实马利安本人也没有想到事情会进展到这个地步。
昨天傍晚,她突然收到章择言的电话。
章择言从来是个干脆利落的人,比起马利安,他的雷厉风行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完全是不按理出牌的主儿。人才刚从巴黎回来,双脚一离开飞机,立刻就想看展示会的彩排,而且还说要陪同珩川成衣的老董前来。时间是一天之后。
正确来说,应该是一晚之后。
所以事情在顷刻之间,就发展成这样。
没有人知道,章择言教授和珩川成衣的老董怎么会如此心血来潮。
后台中,人人忙碌的同时,众说纷纭。
文诗如正在接受化妆师的化妆。
“听说,珩川成衣要出一系列章择言教授主导设计的高级女装。”化妆师手里忙着,嘴巴也不曾闲着。
“然后呢?”文诗如有礼貌地回应。
“珩川成衣老董这样的大人物都来了,可见今天意义之重大。我猜……会不会是想在这里相中这个系列的代言人。”化妆师突然降低声调,神秘兮兮的。
“有可能。”
文诗如真不想听这样的小道消息,来让自己紧张的心情加倍紧绷。
“如果被相中了,肯定就是明日的时尚界新星。”
化妆师不甘看到文诗如淡薄的脸,极力想诱发她的热情回应。理应说,文诗如是系花,又是压轴,机会比别人都大,应该要多关心才对。
但化妆师想错,文诗如向来不是那种今天还没过完,就想着很远很远的未来的人。
她知道自己笨,脑容量小,装不住太多野心。
但她看到化妆师一脸渴望她回应的脸,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冷淡,如是就敷衍了一下。
“对啊,如果能当上珩川成衣的代言人就好了。”
这只是礼貌上的回复,但听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可就大相径庭了。
“文诗如,看来你的胃口真不小。”
是萧蓝。
如果来得及的话,文诗如真想跳入黄河。
“我没有……”
她立刻想表明她的清白的立场,可是化妆师正抓着她的下巴帮她涂口红。
“这的确是难得一遇的机会,”萧蓝说,“我们来场公平竞争吧。看看谁能赢得珩川成衣老董的青睐。谁赢了,谁就是崇扬模特系真正的系花。”
萧蓝对系花之争的胜负欲真的是无人能敌,现在都这个状况了,她还念念不忘所谓的系花。
“你想当系花你就当吧,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当系花的。”
谢天谢地,化妆师终于松开她的下颌。
“你这是什么意思?施舍我吗?”萧蓝瞪大眼睛。
“我不是这个意思?”文诗如急忙解释。
“反正我们走着瞧吧。该是我的,我绝对不会放手!”萧蓝信誓旦旦。
文诗如叹了口气,胸口涨满了无奈。
这真的是外忧内患。
“模特们,你们准备好了吗?彩排正式开始了!”
副导演在后台大声呐喊的同时,舞台音乐猛然爆发!
色彩最为浓重,视觉效果强烈的衣服先行出场,穿着那些服装的模特系学生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往T型台方向走去。
文诗如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被蒙住,这么闹哄哄的场景当中,她只听得见自己心脏跳跃的声音。
头上的帽子和装饰压得她的脑袋很重;眼线、眼影和睫毛膏,让她的眼睛感到干涩;后台因为忙前忙后的人在她的眼前交织、穿梭,连空气都好像变得稀薄……
“文诗如,走小楼梯到二楼stand by吧。”副导演推推文诗如。
文诗如提起裙摆,后头的工作人员也来帮忙提着过长的裙摆。
高科技的部分应该已经完美结束了,音乐的风格换成较为轻快的曲风。
一楼的舞台在还主题中间陷入一片黑暗,所有的舞台组的工作人员都飞快地撤换布景。
花的天地要在5分钟之内,联合上数码效果,被营造出来。
“等到再换音乐的时候,就是你出场了。”副导演再次叮咛。
音乐是陆成川选的,用的是莫扎特21钢琴协奏曲K467第二乐章的行板。
文诗如人已经坐在秋千上,连深呼吸都不敢做,为了实现“幻夏之恋”的完美比例,她的腰围几乎被勒成20寸了吧。
她振作精神。
在等待的过程中,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觉得有点恍惚,时间被拉得很长。她看不到T型台此刻的状况,现在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在孤军奋战。
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甜美的旋律最终响了起来。
副导演向文诗如做了个准备的手势,她连忙抓紧秋千的扶手,秋千徐徐地降落。
舞台的灯光照得她的双眼几乎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中只看到台下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观众席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从后方打来的数码效果,文诗如此刻正在一片玫瑰的花海,在无穷无尽的天幕下,温柔地绽放,而她,身穿着白绿结合的“幻夏之恋”,半卧在缀满白玫瑰的秋千上,好像是从天而降的玫瑰仙子,又像是眷顾人间鲜花的日光女神。
这是很美好的构想,只是主角此刻的脊背都僵硬了,虽然台下的人没有人觉察出来,他们都被眼前的似是幻觉一样的场景迷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