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
这是真的!
文诗如没有中暑!
珩川成衣的老董真的是陆成川的父亲!
文诗如站在两个高大的男人身边,看着他们肃穆的对峙。
怪不得第一次见到老董的时候会觉得有点眼熟,可是又说不上什么时候遇见过,原来是他的轮廓和陆成川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老董的脸部轮廓更为粗犷霸气,一看就知道是个强势的大男人,而陆成川的脸显得更加深邃斯文而且贵气十足,他不是有四分之一的法国血统吗?可能是更像母亲吧。
不过现在不是在研究他们父子的外貌遗传的时候。如果他们是父子,他们现在这样的气氛为什么变得如此胶着?
“你究竟和文诗如说了什么?”陆成川最先沉不住气。
“还是不够。我不是教过你,永远不要在别人面前首先表明自己的立场,让别人知道你最想得到手的东西吗?那会让对手抓住你的死穴。”老董说。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教,我再问你一次,你对她说了什么?”
“你很在乎她?”老董不答反问。
陆成川没有说话。
老董笑了,很肆意地笑了。然而陆成川的脸变得更加阴沉。
文诗如不明就里地看着这对父子。
“我邀请她到珩川成衣一周后举行的晚宴,我想她会对成为珩川下一个季度发行的高级女装的代言模特很有兴趣。”
陆成川的脸闪过一抹吃惊,想掩饰过去,可是已经早一步被人捕捉了。
“她很可能成为一个梦幻模特,你,”老董走到陆成川的跟前,“对成为她的梦幻设计师有兴趣吗?”
“我说过我不会到珩川的!”
“还在想自己建立品牌?别天真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再说这种傻话!”
“这不是傻话,你该很明白,我有这个能力。”
“我知道你有能力,可是要把一个品牌搞大,需要多少年的经营?你的天赋就在设计,不应该把你的精力放在经营的事情上。珩川为你准备好一切了。”
“我会把那些时间的奋斗当成是人生的一部分。这样就不会有什么所谓的浪费的了。”
“那当然是人生的一部分,只是是一段不够好的部分,但你可以选择更好的部分,而这部分,我早就为你先交学费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闹别扭去拒绝,你早就应该过了反叛期才对。”
“所以说你不了解我。”
“的确是,但你应该给机会我去了解。”
老董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好像突然苍老了十年。陆成川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憔悴得看不到平时陆大少爷的意气风发。
就在文诗如在思索是不是该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老董的秘书就先身先士卒了。
“老、老董,”秘书连声音都颤抖了,显然在这个时候打断老板父子的对话他也是千万个不愿意,“下午要开的会议,时间有点、有点来不及,你看是不是该回去了?”
老董好像突然苏醒过来。
“是该走了,”老董走到文诗如旁边,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文诗如,晚宴当天,我期待你的出现。”
说完之后,老董有意地看向陆成川,眼神中满满的是挑衅的意味。
陆成川的眼中不再有憔悴,涌上了萧瑟的气息。
老董笑了,快意地笑了,然后以胜利者的姿态上了黑色房车,扬尘而去。
自始至终,文诗如都像石膏像一样愣在当场。她回味着老董最后胜利的微笑,想不明白,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这对父子已经干上一战了吗?明明没有啊。
真是奇怪的父子!
这是她最后的结论。
直到房车离开了视线范围,陆成川才长长地吁了口气,转向文诗如。
“他有说什么让你不愉快的话吗?”
文诗如歪头想想,然后摇摇头。
“这就好,我就放心了。走吧,我载你回去吧。”
陆成川好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殷勤地为文诗如打开车门。
但是老董对他的影响应该还是很大吧。如果是平时,只要能跟文诗如独处,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示好的机会的,但现在,他却沉默着看着前方的路面,连自己都不自觉地陷入一片深沉。
“你和你爸爸关系不好吗?”
明知道不该多嘴,但好奇心真的会杀死猫。
“看得出来?”陆成川苦笑了一下。
大吵了一场,IQ再低都能看得出来吧,文诗如在心里吐槽。但她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每次我们两个相处,最后都会变成战争一样。这也不能说关系不好,毕竟敌对了二十年也算是一种亲密关系了。”陆成川的声音里满是苦涩。不是有句话说过吗?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往往就是你的敌人。
文诗如听不懂。
有时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儿子总是会跟爸爸关系处不好,就像她的爸爸和哥哥,每次见面都像是狭路相逢的仇敌一样,不厮杀个痛快是决不罢休的。而她看过的最好的父子关系,一定非木木和他爸爸莫属。木木是单亲家庭,由爸爸一手拉拔着长大,木木简直是父亲的克隆版本,木木的爸爸是植物学家,木木本身是园艺系的一把手,一生都和植物打交道的父子两人都属于个性超级温和的人,是那种人家咬他们一口,他们不但不反击,还会用讲道理的方式,把咬他们的坏蛋劝回正途的类型。潘迪就形容过,木木属于释迦牟尼型的。
想到这里,文诗如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想到什么这么开心?”陆成川的低潮被她的笑声扫除了。
“没什么。”
“你……会答应去当珩川成衣的代言模特吗?”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嘛!是模特都不想错过。”文诗如理所当然地回答。
陆成川点点头。
“也许回珩川也是一种选择。”只是还有太多的不甘心,太多的放不下。
“你说什么?”
文诗如边拆开请柬边问,陆成川刚刚说话太小声了。
“啊!”她突然高声喊了出来。
“怎么了?”陆成川开车的手都被她的声音吓得抖了一下,要不是大中午的,路广车稀,就要酿成交通事故,折损掉祖国的两株栋梁。
“晚宴是在下个星期天举行,刚好是我的生日,怎么会这么巧合?”
文诗如叹了口气,心想回到宿舍肯定要被潘迪削一顿,因为她和勒蕾、阎琛已经在热烈讨论怎么为她庆祝生日了。
她不想让好朋友扫兴,也不想放弃身为模特的好机会。
鱼与熊掌!
文诗如在埋头苦想怎么跟好朋友解释,而一旁的陆成川也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索。
作者有话要说:
☆、父与子
把文诗如送回学校后,陆成川破天荒地不再纠缠她,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银色的跑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奔驰上了高速公路。经过了两个多小时的驾驶之后,来到了城市交界的地区。
郊区的空气很清新,虽然是炎热的夏天,但气温比市中心稍低,湿度也上升,感觉上比市中心繁华地段更加怡人。
这里适合疗养,离群索居。
太久没有回来过了,陆成川想。对这个在他童年记忆里占了重要位置的地方,他总是近情情怯。
郊外是大片的菜田,为城市供应每天的必需。在往远处,是一座挨着一座的低矮瓦房。陆成川一路穿行过去,并不在意坑坑洼洼的小碎石路把他的名贵皮鞋磨损得失去光泽。
越过低矮的瓦房之后,竟然有一座与这里的风光迥异的欧式庭院。
陆成川站在黑色的围栏外面,往里面看了很久一会,才终于按了门铃。
“来了,来了,是谁在这个时候过来啊?”
从大屋里头传来一个妇女叨叨念念的声音,伴随着小碎步时拖鞋踏着地面的声音。
“天啊,我没有看错吧,是小少爷!”
“管家太太,是我。”陆成川笑笑。
“天啊,天啊,小少爷回来了!”
圆圆胖胖的管家太太神情激动,直觉要跑回大屋通知大家,差点都忘了要为陆成川开门。
“小少爷,怎么一声不吭地就回来了,害我们都没有做什么准备。”管家太太明明就是喜上眉梢了,还不忘叨念一下陆成川。
“我回家还需要准备什么,就像平时一样不就好了吗?”
“怎么能随便?你都不知道你多久没有过来了?来让我看看,我的小少爷长大了,越来越帅气了。”管家太太突然停下来,举高双手捧着陆成川的脸左瞧右瞧,充满了身为长辈的自豪感。
“之前太忙了,所以没有回来,我现在不就过来了吗?”
陆成川被管家太太看得不自在,别扭地挣脱她的手。
“我……妈妈最近怎么样了?”陆成川问。
“你瞧瞧我,都老糊涂了,看到你太高兴了,都忘记通知太太了。”管家太太说话的同时,人已经跑着进主屋了。
真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陆成川摇摇头,开怀地笑了。
陆成川慢慢地踱步在通向主屋的长长的走廊。两边的墙纸已经换过新的,是温暖的香槟颜色带着金色的花纹,墙上挂着的画基本上还是他记忆中的风景和人物油画,可是也有几幅新的作品。
陆成川伫足在其中一幅他没见过的画作面前,仔细看着。
那是一幅人物油画。画中是两个男子,其中一个是两鬓头发微微斑白的中年男子,穿着黑色的西装,坐在欧式的红色扶椅里面,姿态优雅又霸气;中年男子身后站着一个好看的年轻男孩,穿着白色的休闲西装,头上戴着贝雷帽,脸上是一抹肆意的微笑,好像拥有全世界的淡定的神情。
多么熟悉的两张脸。
“这是你和你爸爸,成川。”有一把温柔的声音说。
陆成川扭头看向声源。
“妈妈!”
站在陆成川面前的高挑瘦弱的女人笑了。
陆成川深深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深棕色的长发一如记忆,如云一样披散在身后;她还是那么喜欢穿鹅黄色的衣服,在他的记忆中,没有任何女人能像她一样把鹅黄色穿出这样的优雅的韵味。她实际上很年轻,刚刚四十岁出头,但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又年轻上几岁,所以能把鹅黄色这样的少女颜色穿出质感。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动人。
拥有二分之一的法国血统,让她的五官轮廓很深,鼻子直挺,眼窝深邃;而二分之一的中国血统,又柔化了那些深刻,让她看上去温婉可亲,皮肤也是白皙细致得近乎透明。
有她在的地方,气流总是变得柔软。
女人抬起手柔柔地抚向陆成川的脸,鸽子灰的眼瞳里投射出一片氤氲的温柔。
“妈妈,我回来了。”陆成川不自觉声音都沙哑了。
“我知道,我知道。”女人还是微笑。
“太太,小少爷,干嘛都愣在那里,赶快过来坐吧。”管家太太吆喝着招呼。
陆成川扶着母亲走到花园中,其中一处摆放着镂空雕花的桌子和椅子。等到大家都坐下,管家太太已经把茶和点心都准备好,然后退回大屋里面了。
“最近身体还好吗?”
这是陆成川首先关心的问题,他的母亲身体一向不是太好。
“最近很好,只是上个冬天支气管炎发作了一下,可是没什么大碍。”
“什么没什么大碍,生病了怎么都没有跟我说?”陆成川大有谴责的意味。
“这只是小病,没什么好说的,况且展森说你正忙着比赛的设计,所以我就不想打扰你。”
陆展森是珩川成衣老董的名字,也是陆成川的父亲。
女人的法国名字叫乔凡娜?埃蒂耶,中文名字去烦取简,叫做乔凡娜。二十岁前的人生都在法国度过,直到二十岁,遇到了少年得志的陆展森,人生从此改变,以后的岁月都在中国度过。
听到母亲的话,陆成川下意识地抿抿嘴。
“当听到展森说你的作品得了最优秀奖,我真的很高兴。”作为母亲,总是以子女的优秀为自己的骄傲。
“遗传了你优秀的艺术才能嘛。”陆成川用近乎撒娇的声音在说。
乔凡娜开心地微笑。在法国读书的时候,她主修的就是美术,这么多年来,一切都物随境迁,只有手中的画笔还是一样,不管她是少女还是少妇,在法国还是中国。
“当展森拿着你的作品图纸来给我看的时候,我实在太喜欢了,‘幻夏之恋’实在太美了,尤其是出自你的笔下。”
“很高兴你喜欢它。”
“然后,我就画了刚才你看到的那幅油画。”
在画里,她画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的儿子,都是她见过的最优秀的男人,也是影响她最深的两个男人。
“病了,不照顾身体,还那么操劳地画画?”
“没事的。展森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才华的服装设计师,他要为你组织一场大型的展示会,让所有人都见识到你的才能。我听到了太高兴了,实在是控制不住这种兴奋的心情。”
陆成川听到她的话,脸色突然阴沉下来。
“你不高兴?”看到儿子的表情,乔凡娜惴惴不安地问。
“的确没有什么值的高兴的。我早就该猜到是他插的手,不然凭着学生作品,不可能组织起这么大规模的展示会。”
很明显,F&B一定也是被他拖下水的。
“他的本意是想让大家都看到你的才华。”
“只要有才华,迟早被人看得见,他无须这样费尽心思。”
“他只是想给你最好的,他太爱你了。”
“如果他用这种方式来表现他的爱,他这辈子都不用期待我会感恩戴德。”
“你太敏感了。”
“是他太霸道。”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你是他的儿子,应该试着谅解他。”
“为什么我们必须都为他改变,为什么他自己不去改变,改变一下这样强人所难的霸权主义?对我是这样,对你也是这样!”
陆成川暴怒地咆哮出来,把母亲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失礼了。”陆成川连忙冷静下来。
“这么多年了,我都习惯了。”乔凡娜温和地说。
从第一天遇上陆展森开始,她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他天资过人,霸气十足,凭着强硬的手腕,一手打造下珩川帝国。
他相信自己,有时候太过相信自己,难免会自我中心。
乔凡娜和陆展森初遇的时候,她还是个大学生,而陆展森的公司已经初具规模,正在法国和当地的服装设计工作室磋商公事。
他们俩的相遇完全是偶然。
那时陆展森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傍晚的时候,他悠闲地信步酒店外面的广场,适逢乔凡娜和她美术系的同学结伴出来想赚些零花,就在广场设了个小摊,专门替人作快速素描。
东方人到欧美旅游,都特别舍得花钱,尤其对于这种艺术感浓厚的事物。拥有一半中国血统的乔凡娜从小就有学习汉语,看到了陆展森,想都没想过他不一定是中国人,直接就用普通话对他说:“先生,要来画一张素描吗?”
陆展森看向长得像洋娃娃的法国女孩,没有预料到她竟然能将这么流利的普通话,虽然也不能说是他乡遇故知,但他感到相当亲切,然后就真的坐下来让女孩替他作画了。
平时只消十几分钟就能做好的画像,硬是拖长了两倍的时间,原因是被画者异常炙热的目光,让作画的女孩两颊都快要烧红了。
终于画好了,女孩仓促地在素描纸的右下角留下自己的落款,不过她没有用法文,而是用汉字写下:
“乔凡娜”。
“你叫乔凡娜?你的中文名字?”陆展森拿着素描仔细地看。
“事实上那也是我的法国名字。我妈妈是中国人,姓乔,我爸爸帮我改名字的时候就考虑到了。”二十岁的天真女孩,有问必答。
陆展森点点头。
“你帮我画了这么漂亮的素描,我觉得我应该要好好感谢你。”
“可是你已经付过钱了。”陆展森给的可是画作本身好几倍价钱的大钞。
“可是我坚持。”陆展森笑了。
那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笑容。
是的,到最后,乔凡娜都没有能够抵抗得住他的笑容。
这本来是个很美丽的恋爱故事,但一涉及到跨国恋情,又是另外一回事。
就当乔凡娜坚持要嫁给陆展森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告诫过她。
“跨国婚姻最苦的还是女人。因为总要有一方离开自己的家,投向另外一个陌生的国度,而这一方通常都是女人充当的。你要做好忍受寂寞的准备。”
当时坠入热恋爱河,已经冲昏头脑的乔凡娜没有在意母亲语重心长的一番话。然而嫁到中国之后,她完完全全明白了。
原来单单只有爱情,是没有办法维持完美的生活的。
而且乔凡娜比她母亲有三点更大的不幸。
她的母亲从中国嫁到法国这个自由的国家,来自丈夫家庭的压力并不多。然而在中国,陆展森的背后是一个大家族,即使陆展森长大后已经独立地搬出来住,可是家族之间的联系还是很深。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是,陆家的长辈并不喜欢这个外国媳妇,虽然她精通中国文化,可是她还是一个外国人。
最初来到中国的乔凡娜是寂寞的,幸而还有丈夫的关怀与爱护。可是这样无微不至的陪伴没有维持多长时间,陆展森就投入他的事业中去了。他一向是个对事业很有野心的人,他热爱他的事业胜于一切。
这是乔凡娜婚姻的第二个不幸。
最后一个不幸是,即使有这么多的不幸,可是乔凡娜还是爱陆展森,她无法放弃他,从那些不幸中解救自己。如果无法放弃,她就必须学会忍受。
她是多么晚才发现,太爱一个人也是种痛苦。
然而否极泰来,她迎来了在中国生活中最大的快乐,她怀孕了。
对于一个锁在深闺中寂寞的已婚女人来说,孩子的到来是天使的号角。
她生了一个儿子。按照族谱是“成”字辈,欣喜若狂的陆展森取珩川成衣的“川”字,为这个天赐的男孩起了名字。
孩子叫“陆成川”。
孩子得到了陆家长辈无比的宠爱,直言是陆家有过的最漂亮的男孩。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乔凡娜能母凭子贵的时候,陆家长辈却以要让孙子得到最正统的中国教育为由,让乔凡娜和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处于半隔离状态。
寂寞,冷眼都可以忍受,但是血肉分隔却是万万不能再忍气吞声。
乔凡娜坚决捍卫自己的权利,和陆家吵得天翻地覆,她以为丈夫会站在她这一边。可是陆展森说了一句让她彻底心寒的话。
“让老人家他们带孩子不是挺好吗?你也不用受累,我也不用每天被他们叨念,烦得我都无心工作了。就当是为了我,你就迁就一下老人家嘛。”
冰寒蚀骨!
乔凡娜没有再和陆家斗法,不是她不想斗,而是她已经弹尽粮绝,她还凭什么去斗!
她对陆展森失望了,这种失望让她离开他的身边,选择在市郊定居。然而他们没有正式离婚。
真是个傻女人不是吗?失望透了,偏偏不死心。
自从陆成川有意识以来,他就感到了他的父母的关系和别人不同,他们没有投身离婚大潮,可是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他和父亲家族的人一起生活,但也常常接触自己的母亲。
这算得上是正常的家庭关系吗?
他不知道。
然而当他懂事了,终于知道了父母的关系为什么如此怪异的时候,他开始同情自己美丽的母亲,也开始对一直尊敬的父亲产生了一种矛盾的恨意。
如是就演变成今时今日的境地。
陆展森和陆成川,说是父子,却又不亲密;说是仇敌,却又不僵化。
永远处在平衡和不平衡之间微妙的位置。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对你的爸爸有恨意。但是如果连我自己都能原谅他,继续爱他,那么你的恨意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乔凡娜纤细的手指轻轻梳着儿子的柔软的头发,好像他还是没有长大的孩子一样。
“这就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他这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能容忍?”
“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我只是知道,如果离开他,我肯定要比现在更加痛苦。我只是选择一种让自己比较快乐的方式而已。”
这是一种痛苦和更痛苦之间的抉择而已。
“你可以弃权的。”
乔凡娜笑了。
“我爱他,所以不能弃权。当你遇上了那个命中注定的人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的话。”
“如果我已经遇上了呢?”
“那你就明白,都是因为有爱,所以她给你的痛才会那么深刻。你会恨她,可是你会更加感激她。因为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让你痛,让你刻骨铭心的。绝大多数人,你遇见了,说一声‘你好’,然后一声‘再见’,这样就会结束了。”
陆成川突然想起文诗如,想起她在他的面前注视着穆子文的温柔而痛苦的表情,她的痛总是双倍地附加在他的身上。
乔凡娜静静地看着儿子,看他想起某个人时专注的神情。
那就是思念的表情。
“你真的遇上了命中注定的那个女孩了吗?”
“我想是的。”
“那你就放手去爱吧。”
陆成川终于笑了,终于展开了今天最开怀的笑容。
“是哪个幸运的女孩,我能知道吗?”身为母亲,乔凡娜不免想知道儿子心仪的女孩究竟是怎样的。
“她是我模特系的学妹,也是我的‘幻夏之恋’的模特儿。”
“是个怎样的人?”
“很天真,率性可爱,而且有别于迷人的外表,是个爱得很单纯的人,可是她有一个最让我无法忍受的缺点。”
“什么缺点?”
“她现在喜欢的人不是我。”
乔凡娜抽了一口气。
“可是我有信心,我会取代那个人!”
乔凡娜点点头,看着儿子,好像从他身上看到和丈夫相似的霸气。
当天晚上,陆成川留在了母亲的家中晚饭,畅快地聊了些细碎的家常,然后他就驱车回到市中心。
在高速公路上,他带上了蓝牙耳机,拨打了珩川老董办公室的电话。他知道以他父亲工作至上的性格,他一定还在。
“什么事?今天你还气我不够吗?想要再来气我?”陆展森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
“我不是打来吵架的,我是要说,我答应回珩川。”
“什么?”声音里明明白白写着“难以置信”四个字。
“你听到了。”
“你有什么目的吗?”不能怪陆展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之前陆成川拒绝的姿态太强硬了,不可能朝令夕改。
“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吧。”
“帮我得到一个人。”
“谁?”
“文诗如。”
作者有话要说:
☆、漩涡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地点是崇扬艺大后山园艺系的种植基地。人物有文诗如,潘迪,勒蕾,阎琛,还有木木。
现场的气氛很凝重,大家围坐在花田旁边的小木桌子前,各怀心思地盯着摆放在桌子中央的东西。
一张请柬。
是的,是一张请柬。
“哎呀,不行了,我要疯掉了,来了这么久,没有人说过一句话,要把人给憋死了!”潘迪大声嚷嚷,如果这是什么比拼耐力的比赛,就让她输掉吧。
“这的确是远远在意料之外的事。”勒蕾听到文诗如彩排结束后被珩川成衣的老董接走的事情后,也一时没有什么主张。
“其实没有什么好烦恼的啊,这是一个很好的机遇,当然要抓住不放。”阎琛理所当然地说。
“我、我认同,诗诗,你应、应该去的。”木木也点点头。
“可是那天是人家的生日……”
除了木木之外,众人都被文诗如——身高一米七五的文诗如的娇嗲的娃娃音给雷倒。
“我本来是期待和好朋友一起度过的。”
“那倒是,我和勒蕾都已经做了很多计划了。”潘迪的原计划是买一大堆酒,大家一起狂饮,看顺道能不能把木木灌醉,好让文诗如占他一下便宜。
勒蕾瞄了潘迪一眼,很清楚地看到她眼睛里鼓噪的小恶魔。
“生日年年都有,可是成为珩川高级女装模特代言人的机会可不是随手可捡得到的。”勒蕾冷静地说,同时心想应该通知哥哥,让他帮文诗如找到合适的经纪人,文诗如当红是迟早的事了。
“意义不一样啊,每个人的二十岁生日都只有一个而已。”文诗如扁扁嘴。
“不要再挣扎了,在这里苦恼半天最后还是得去,就这样定了吧。”勒蕾拍案,宣告议程尘埃落定。她要回家找哥哥商量了,没时间在这里啰唆。
“那也不错,反正诗如杀出一条血路之后,我们以后的路都好走得多。啊,好累,我要回宿舍睡美容觉。”潘迪伸了个懒腰,摆明了只想懒懒地坐享渔人之利。
“那我也走了,诗如,我会替你告诉亦伦这个好消息的。”阎琛难得找到一个机会缠住文亦伦,誓死不会放过,最好能缠到半夜,顺便在他的小套房寄居一个晚上。
如是刚才还闹哄哄的一堆人,全都作鸟兽散。
各怀鬼胎的家伙!文诗如在心里暗骂。
只剩下文诗如和木木。木木看向她,突然伸手握起她的长发。
“诗诗,你、你的发尾分叉了。”细心的木木发现。
“最近都没能好好护理我的头发,加上中午暴晒了好一会儿,所以就分叉了,呵呵。”文诗如尴尬地笑。
她的头发已经长及腰部了,发尾的营养都被分薄。
“我、我帮你洗头发吧,我的导、导师从国外出差回来,送、送给我一瓶纯正红玫瑰达、达拉斯提炼的精油,对皮、皮肤和头发都有很好的修、修复作用。”
“真的吗?那我要试试看!”
木木把平时休息时候用的躺椅移到水龙头旁边,然后让文诗如躺下来,温柔地挽起她的长发,放到水下冲洗。
“会太、太凉吗?”木木问。
“不会,很舒服。”就算是执行死刑的电椅,只要是木木希望,文诗如也会毫不犹豫地坐上去。
玫瑰精油芬芳的气味散发出来。文诗如闭上眼睛,更能感受木木指尖的温度,和他手指穿过她发丝时轻柔的感觉。
夏天的味道在这片花田中,酝酿得特别浓烈,也特别迷人;不知疲倦的蟋蟀在暗藏黑暗中叫嚣,反而描绘出夜晚的宁静。
“木木,你记不记得以前你也常常这样帮我洗头发?”
“当、当然记得。”
小时候,就在文诗如比当时的木木还要高出半个头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高个子天生就肢体不协调,她就是不能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长发洗干净,因此她妈妈就威胁她,如果连头发都洗不好,干脆就剪个短头发吧。文诗如如是向木木哭诉着母亲的威吓,她已经比不上其他的女孩子可爱了,还有理个短头发,她不要活了。
“没、没关系的,以后我、我帮你洗吧。”木木安慰自己的小伙伴。
当然,文诗如并没有真的一洗头就找木木,但每当她想向人撒娇,她就会让木木帮她洗头。而木木也是有求必应。
她还记得自己总是在夏天的夜晚奔跑着来到木木的家,等候他开门那一刹那,温和地微笑着,对她说:“你、你来了。”
文诗如迷恋木木温柔的手指。
可是,当木木的个子终于高过了文诗如,当他不需再向上仰望就能直视她的眼睛时,他就没有再替她洗过头发了。
但那种温柔,还是如此让她眷恋。
“真怀念!”
“是、是啊,那时帮你洗、洗头发,你都会笑、笑得特别可爱。”
“有可爱吗?”当时的小朋友都笑她是“竹签”文诗如的,又长又细,那样的她会可爱?
“你一直都、都是那么可爱,虽然你总、总是没有意识到。”
文诗如皱皱眉头。
“虽、虽然生日当天你要去珩川的晚宴,可是我会等、等你回来,为你庆、庆祝生日的,” 木木边说边扶起她,“起、起来吧,洗好了。”
“多晚都等我吗?”文诗如直直地看向木木。
“不、不见不散,”木木温柔地笑了,同时用毛巾擦着她的长发,“我、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好像在承诺,无论天涯海角,物转星移,他还是会在最初的地方,一直等候。
这比珩川的晚宴更加诱人的邀请。
********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已经来到文诗如生日的当天。
很焦躁的一天。因为是周日,不用训练,潘迪一大早就离开宿舍不知云游何方,木木要在种植基地照看植物,而勒蕾的手机一直打不通。想不到这么重大的一天,文诗如只能一个人撑过去。整个星期她都是在恍恍惚惚中度过,直到今天,她的脑袋才终于清醒,想到要为晚宴做准备。
她没有晚礼服!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她人生的转折点了,然而她却忘了——她要准备晚礼服!
可以的话,她想撞墙。
不过事到如今,想撞墙也等今晚过去了再说,现在应该想想怎么解燃眉之急。
文诗如打开自己的衣柜,嗯,很好,清一色的路边摊衣物,可以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内。
她再打开自己的钱包,嗯,很好,只有五十几块,连买条象样的裙子都不够,枉论晚礼服。
“怎么办?如果潘迪在还能商量一下。现在怎么办?”
就在她急得真的想撞墙的时候,有人大敲宿舍的门。
“同学!”是宿舍的管理阿姨,“有你的急件,都放在管理室好几天了,还不过来拿,没看到楼下黑板上的通知吗?”
“呃,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以后要多留心点通知,这么辛苦写了,竟然都不看,现在的学生啊……”
文诗如赶在管理阿姨发表高见之前道谢,然后马上关上宿舍大门,屏蔽掉阿姨的声音。
文诗如松了口气,拿着那一大盒的急件。
“寄出者:陆成川”。
盒子上标着。
干什么啊,这个人?明明天天都能在会场见到面,还装什么神秘?
文诗如满腹怀疑地打开盒子。
是一袭鹅黄色的晚礼服!
还有一张卡片:
“诗如:
我说过,只有你才有资格穿上我设计的衣服。这是为你而设的晚礼服,希望晚宴当天能看到你穿上它。
成川”
陆成川也去晚宴吗?他不是和他的爸爸不和吗?选择用邮寄的方式送晚礼服给她,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珩川成衣的少爷吧?文诗如皱着眉头想。
不管了,反正现在最大的问题都解决了,管那个陆成川要干什么。
文诗如拿起晚礼服。虽然陆成川是个浪荡成性的花花公子,但她不得不承认他有惊人的服装设计天赋。鹅黄色是相当欺负人的颜色。太少女了,就显得不够雍容;太华丽了,又失去它最本质的质感。但是陆成川在两者之间取得了最完美的平衡。
文诗如穿上晚礼服站在镜子前面,端详着自己。丝绸质地的晚礼服很服贴,看来陆成川真的把她的身材掌握得很好。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人敲响宿舍的门。
这回是勒蕾。
“太好了,你准备好晚礼服了,现在,现在要……”勒蕾绕着文诗如转了两圈,“嗯,要去化个妆,再做一个发型,应该赶得及。”
勒蕾自言自语地说完之后,拉着一头雾水的文诗如就往外跑。
“勒蕾,你要带我去哪里?”文诗如边跑边问。虽然她一向信任勒蕾,可是此刻她穿着晚礼服,脚上蹬着拖鞋就往外跑,真的是太诡异了,像个精神病患者。
“你都要当珩川成衣的代言人了,当然要有经纪人在身边,不然被人卖了你还在旁边帮人数钞票。要找经纪人,肯定就是F&B了。”
勒蕾把文诗如拖到楼下,扔进一辆白色轿车的后座,自己坐到副驾驶座。
“回F&B吧。”勒蕾对司机说。
认识了勒氏兄妹这么久,这是文诗如第一次到F&B的总部。相当气派的公司,门面是白色基调,是勒大哥最喜欢的颜色。
一上来公司大楼,勒蕾就把文诗如带到了好几个陌生女人跟前。
“这是她今天晚上要穿的晚礼服,怎么上妆,弄什么发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啊,对了,别忘记高跟鞋!”
勒蕾言简意赅地说完,径直就走了,留下欲哭无泪的文诗如。
女人一旦要认真打扮起来,所花费的人力、物力和时间是相当惊人的。文诗如被发型师上了发卷之后,就坐在椅子上电头发,坐得都要和椅子合而为一了,把能看得杂志都看了一轮,然后抓起报纸就看了。
“六月十七日,气温维持在29-33摄氏度,晚间城市大部分地区将有雷阵雨……”
文诗如看着天气报告,想不到晚上还可能下雨,雨季应该就要来临了吧。想着想着,整个人都放空了,进入了发呆状态,连勒大哥进来了都不知道。
“诗如。”勒雷轻轻摇摇文诗如。
“勒大哥,是你!”
“听到你能当上珩川成衣新系列出品的代言人,我真的太高兴了。”
“还不一定呢,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
“放心,无论如何,这件事我都会帮你谈定的。”勒雷笃定地说。
文诗如点点头。
“如果你真的出道了,就签到我们F&B旗下吧,你看怎么样?”勒雷问。
“我没问题,我相信勒大哥你会照顾我的。”
自从认识以来,勒雷一直都对文诗如照顾有加,这件事任谁都看得出来。勒雷从来没有掩饰过他对文诗如的期待,这种期待,甚至比对自家亲妹妹的期待值还高。
勒雷满意地笑了。
“今晚我也会出席,我想你还不能适应这种场合,到时候你就跟在我身边吧。时间差不多了,你也快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勒雷说话的同时,发型师已经把文诗如的头发作最后的修理。勒雷牵着文诗如起来,并且带她到F&B的服装间,亲自为她挑选了一双高跟鞋。
勒雷是个事业型的男人,他对自己旗下的模特从来没有事必躬亲到这样的程度。文诗如很庆幸现在萧蓝不在场,不然她看到勒大哥为她挑选鞋子时的认真神态,铁定会抓狂。
珩川成衣今天的晚宴,选择在全市最有名气的龙岳酒店举行,而且是在顶层的最豪华的宴会厅。
不知道“金碧辉煌”和“衣香鬓影”这些词汇来形容这场晚宴,会不会显得太贫瘠?
在这么豪华奢侈的场合,文诗如就是活脱脱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女孩,不认识任何人,不懂任何礼仪,就像是莫名闯进了另外一个星球一样。
不知道灰姑娘在第一次去晚会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样无所适从的心情,那么不安,那么格格不入,为什么她还会执意嫁给王子?其实不好受。
文诗如感到自己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像是感受到她的不安,勒雷拉起她的手,缠在自己的手臂上。
“不用紧张,不是有我在吗?”勒雷温柔地安抚她,“拿出你要成为超模的魄力。”
文诗如暗自提了一口气。
好像所有人,都把目光投放在文诗如的身上。不仅因为她是生面孔,而是她本来就有夺人眼球的魅力。
作为焦点的压力真的太沉重了,文诗如很想逃跑,但勒雷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这是《Life & Fashion》的总编……。”
“这是《今日新知》的总编……。”
“这位是资深时尚评论员……。”
“这是著名时装设计师……”
“这位是名模……”
勒雷带着文诗如在宴会厅绕了一圈,把认识的脸孔一一对她介绍。其中有很多人,都是她从前可望而不可及的。
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文小姐,你来了。”
是珩川成衣的老董,今天晚宴的支持人——陆展森!
陆老董穿着银灰色的正是西装,看上去干练而又优雅,从经过身边的侍应手中拿起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文诗如。
“祝我们合作愉快!”他笑说,并不拐弯抹角。
文诗如奉陪地干杯。
“陆董,就喝到这里吧,诗如酒量不好,关于代言合约的事,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来洽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