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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二十。
沈时渐是被饿醒的,漫长的一觉睡得迷迷糊糊,他慢悠悠地从卧室踱到餐桌,只发现了一份凉掉的粥。谢燃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电话等了好久没有接通,打算重拨时对方正好开门进来,他眉开眼笑:“你回来啦。”
谢燃提着袋子,用空着的手抱了抱小朋友,“现在吃饭。”
“你自己吃过了吗,”怀里的人随口问了一句,然后顺着他的安排乖乖坐下,“事情处理完了吗?”
“嗯。”
新买的粥入口温和,清淡却不失鲜美,包子也合口味。小朋友填饱肚子,看到谢燃热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人吃了自己的那一份,随即不太自在地调整坐姿:“大伯在我们科室病房……妹妹一个人照顾他可以吗?”
“谢亦瑜比你大一岁,看着长不大而已,”沈时渐喜欢的谢燃没有他身上不光彩的一面,所以他舍不得让对方知道那些龃龉,“而且上班时间我都会在。”
午后微风无意拂动落地窗帘,小朋友枕着他的肩,吻是甜的,梦的开始也是甜的。
谢燃向来意气风发,大学时成绩优异、长相英俊,学生工作做得极其出色,深受无数女孩喜欢。小他三岁的谢亦瑜考上P大隔壁的职业技术学院时,他正和校花江浸月在一起,是最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的人生将会顺遂得一如既往,条条皆是康庄大道。
在他和江浸月约会接吻时,性格孤僻的妹妹给他打电话,说学校里有人欺负她,说想要哥哥的帮助。柔软的胸脯贴着他的胸口,美丽的女孩留恋沸腾的体温,于是两个人挽着手到了谢亦瑜的宿舍门口。
可谁知妹妹关着门不愿见他,哭着说连哥哥也看不起她,谢燃既觉莫名其妙又失去了耐心,准备给谢国安打电话时,谢亦瑜又肯见他了。
“这个姐姐……是阿燃哥哥的女朋友吗?”
江浸月比他会安抚小孩子的情绪,笑得好看又平易近人:“对的,所以你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我说,有些事情谢燃不一定方便……”
“不要,”谢亦瑜的脸冷得发青,“我不喜欢陌生人。”
眼前皮肤暗黄、刘海厚重的女孩是他乡下大伯的女儿,同漂亮得体、善解人意的女友一比,在谢燃心中更落了一个等级。他不知道人可以这样不知好歹,哪怕高傲如他,也从未这般不礼貌地拂人好意。
但很快谢国玄的电话便来了,告诉他谢亦瑜的抑郁症前兆,告诉他当年谢国安为了弟弟放弃走出乡村的机会,告诉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你大伯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谢燃再怎么年轻气盛,也不免为父亲动了恻隐之心。
他同情这个被母亲抛下的可怜小姑娘,耐心地了解了对方的病情,给她买小礼物,鼓励她与异性交往——爱情通常是一剂良药,可以治愈许多医学解释不清的毛病。
江浸月比他更早发觉谢亦瑜对他的依恋,晚间散步时握着他的手问他,有没有发现小姑娘大半年来的变化。
这个问题对于谢燃来说颇有难度,他努力回想,第一次见面时的女孩与如今的模样重合交替,好像有些什么不一样了,但那一对深得仿佛不见底的眼一直没有变。
美丽的校花神情得意,语气却又有些烦恼,“她在努力变得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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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的漂亮毋庸置疑,一头大波浪妩媚动人,一双长腿细白且直,穿衣搭配大方得体,是上好的美女模板。
闻言谢燃仔细想了想,小姑娘学会了化妆,学会了穿衣打扮,他以为不过是所有女孩大学自然而然都会发生的一场蜕变。
“我也说不清楚,出于女人的危机感,”江浸月微微蹙眉,很快换了个话题,“……想好报哪个导师了吗?”
谢燃亲昵地捏了捏女友的手指,缠绵氛围添了许多情侣间的缱绻意味:“P市骨科最好的是一院,我和万泽荣主任见了一面,虽然没有给我确切答复,但他表示了收我的意向。”
女友靠在他的肩上,“我爸爸已经替我和一院的周主任打过招呼,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医院附近租房子,买个冰箱还有洗衣机……我会做饭哦。”
人生蓝图如拾地芥,对于谢燃来说,理想是只需要时间来实现的东西。
距离面试还有一个月,万泽荣终于给出回复,他很欣赏谢燃但院长已经安排了一个学生给他,手上没有多余的名额,推荐他去其他医院再找找别的主任。
凭借出色的简历,谢燃自负一院未必没有老师愿意为他破例,于是他低头去遍同层楼其他主任的诊室,可惜无一例外都遭到了冷遇。
只有周从今坦白告诉他:“你找过万主任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各位主任心气都高,来得早的同学也怕被你挤下去……P市二院沈主任适合你这样优秀的学生,我可以帮你打个电话。”
江浸月握着他的手,告诉他自己决定陪他去二院拜访沈重轻。
九月的雨丝丝缕缕,有股悲凉的气息。谢燃穿了长裤白衬衫,提着精心挑选的茶叶正准备出门,忽然谢亦瑜又来了电话,说她胸闷呼吸困难心里很害怕,想要谢燃救救她。
谢燃回答她不舒服去校医院,他有事等一等才有空。
“……要等多久?”
“我也不知道,”谢燃忍不住心里的烦躁,“事关重大,应该走不开。”
S市与P市隔着一小时的动车车程,他翻看沈重轻在知网搜索得到的所有文章,心中只有七成把握说服对方收下自己。江浸月依偎在他的怀里,调侃又会有狂蜂浪蝶前赴后继,要他不许为别的女孩心动。
两人才赶到二院,还未来得及问一句沈重轻的诊室位置,谢燃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谢国安。他压下心头涌上的不耐,皱着眉头接起:“……阿燃,你爸爸妈妈出事了!”
他的父母顺路到学校带谢亦瑜去了医院,刚把小姑娘安置好,青天白日肇事者酒驾,回家路上被失控的超跑追尾,眼下双双躺在急救手术台上。他站在手术室的家属通道,像曾经面对过的所有伤患家属一样,木讷地接过病危通知书,然后抖着手签下自己的名字。
谢燃二十余年来做对过无数道单选题,从未如此代价惨痛,他为自己的草率抉择心生空前的懊悔,却再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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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从骄傲自负到落魄狼狈,只需要一盆现实泼下的冷水,象牙塔中的游刃有余在社会里三两下现了形,被轻视、被折辱是学会认清自我定位的第一堂课,没有过渡的谢燃学得很辛苦。
不幸中的唯一幸事,是沈重轻居然一眼看中了他。
“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想得乱七八糟,你已经明确知道自己想做的方向,也对这个领域的最前沿做了研究,”报到时间推迟了一周,谢燃把简历递到沈主任手里,“把你挤下去的那种同学我能收很多个,但十年才能遇到一个谢燃……未必是我成就你,也许是你成就我。”
他对沈重轻的评价受宠若惊:“老师对我过誉了。”
沈重轻握着他的肩,稍稍用力捏了捏,“科室临床我是带起来了,可惜一直缺少科研方面的人才,二院也就叶主任和容主任手下出过好东西,有心要做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帮我,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的眼光。”
在沈重轻的支持下,谢燃研一开始做课题的前期研究,开题报告时已经得心应手。身边同学还在为数据统计犯难时,他主导完成了沈重轻的第一个省级课题,发表了一作的核心期刊。
学术研究忙碌而辛苦,耐住寂寞的他全然忘记照顾女朋友的感受,一年后江浸月提出了分手。感情变淡并不是谁的过错,各自奔赴前程好聚好散,对于谢燃和江浸月来说,是一个比只当朋友更好的结果。
“曾经沧海难为水是真的,你害我眼光高了好多,”大美女多了几分知性气质,看起来更成熟迷人,“现在也觉得谈恋爱真浪费时间,搞男人还不如搞学术有意思。”
他为特意跨越一个小时车程前来吃分手餐的前女友点了一杯冰美式:“还是要多谢美女赏脸,让我的感情史蓬荜生辉。”
又谈了几句和课题有关的事情,谢燃一一为她答疑解惑,临近回程动车时间时,江浸月握着手里的咖啡,“可能有点冒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妹妹并不是真正的抑郁症患者。”
谢燃略一沉思,“怎么说?”
“我师姐在P大隔壁学校当心理老师,发现亦瑜是个很擅于控制情绪的孩子,”江浸月顿了顿,接着继续说道:“有些孩子会装病得到家长的更多关注,亦瑜在进行心理治疗时表现很好,发病通常……是在企图获得些什么的时候。”
秋末常有的干爽和明净落在他的头上,谢燃恍然明白过来。
只消一年时间,谢亦瑜获得了他的同情,他的小心讨好,他出于亏欠的各种补偿。
温柔大度的前女友笑眼盈盈,“有时候会觉得我还不如她关注你,毕竟我不会时时探听你的动态,说是喜欢有点奇怪……可能是崇拜你吧,偏执地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直觉告诉谢燃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谢燃在众人面前风光无限时,谢亦瑜的症状反复发作;而当谢燃跌入尘土时,谢亦瑜的发病频率竟随之下降了许多。他本以为一是因为他不在S市不方便照拂,二是因为他父母的缘故谢亦瑜对他心怀愧疚,如今回想起来……他决定把S市借给谢国安一家暂住的房子送出去。
世故如同脂粉积淀在皮肉的最外层,当它裂开时露出鲜肉,有些人是赤色的,有些人是发烂的。
夕照惶惶,万籁寂寂,城市很快浸入夜色之中,万家灯火装点,透出人情的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