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到手术结束,沈时渐始终坐在角落里,被带出手术室时还浑浑噩噩,洗手衣浸了个透。
出了手术室以后,谢燃看见小朋友嘴唇发白,握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认真清洗,温声安慰:“刚刚紧张了吗。”
他沉默不语,犹豫片刻坦白道,“是晕血,以前也不会这样。”
可能还不止这么简单……他好像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冷静地站上手术台、握稳手术刀。谢燃轻轻环抱着他,问他是不是想起了不好的画面,告诉他事情和他没有关系,对他说他什么错也没有。
他知道。
但梦魇蛰伏在心底最深处,爆发时山崩地裂,他根本来不及也没有办法自救。
“明天再试试?”沈时渐没有多少自信,神色迟疑不定,“可能下次或者下下次……”
谢燃不肯轻易放过:“渐渐,这件事不能瞒着沈老师。”
闻言他又懵又慌,下意识就要拒绝,“不要告诉爸爸!他说什么话你都听,他要是不让我来见你呢?”
对方握紧他的手,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亲了亲他的额头,用他最受用的语气哄他:“与其在医院里压抑情绪,不如和同学一起毕业旅行,出去散散心吧。”
答非所问,沈时渐还要继续追究,到了九楼电梯门打开,谢燃松开怀抱,他垂着脑袋跟师兄一前一后走了出去。一到办公室谢燃又有别的事情要忙,他坐在沈重轻的办公室里,看着墙壁上挂着的「妙手回春」有些茫然若失。
他想到自己从小到大救死扶伤的光荣梦想,想到可以离一直崇拜的父亲更进一步,想到很快能和谢燃在同样的地方做同样的事情……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生活残忍而粗暴地从他心上抹去浪漫理想,恶意地用一种可笑的阴影代替了它。沈时渐极力消化暴行带来的副作用,却像浮在冰冷的河水里,越是挣扎越会沉到深底。
谢燃会对爸爸怎么说呢——因为目睹患者跳楼产生心理阴影?老沈一查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会看见谢亦瑜写的那些东西,就会发现他和谢燃过分亲密,甚至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和学生在谈恋爱……这对于他们尚不稳固的关系来说,可能会是一次要命的打击。
他不能让事情变成最糟糕的样子,更不能让谢燃落到最糟糕的处境,于是急中生智,在沈重轻推门进来时迫不及待地揽下所有责任:“……爸,我不想学临床了,想去读学术型研究生。”
不防小朋友这么出尔反尔,向来好脾气的沈重轻脸色一沉,“都说好了怎么突然改主意,在实验室里养老鼠会比做手术有意思?再说导师哪是说有就有的,你爸可不是什么一手遮天的大人物。”
沈时渐心里又酸又涩,压下舌尖漫上的委屈,故作轻浮地撒着娇:“做临床还要直面病人和病人家属,经营这种人际关系好累啊。”
“你呀你,”沈重轻戳了戳他的脑门,“我不管,和你妈说去。”
李心虽然宠他可大事从来不任他胡来,要是没有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绝对不会轻易松口。沈时渐犯了难,但好歹已经把他的情哥哥择了出去,又稍稍放下心来。
·
晚饭桌上难得坐齐了人,沈时逐提到最近感情进展顺利,和赵舒雅结婚的事情还不急,但决定先在暑假完成订婚。
“哇哦呜,”难得有件让人高兴的事情,沈时渐眉开眼笑:“恭喜恭喜!”
沈时逐人逢喜事,看淘气弟弟也顺眼了不少,眼神慈爱地逗他:“好几次我在学校门口遇到你和你的女朋友,人家送你回学校,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一样扭扭捏捏好久才下车。”
拉踩来得猝不及防,沈时渐心里忐忑,耳根立马红了一半,“什么呀我没有!别老说我坏话!”
“不会是因为女朋友所以要读别人的研究生吧,”沈重轻夹起鸡腿放进自己碗里,“你这么恋爱脑啊渐渐?”
前半句很离谱,但后半句没说错,沈时渐边吃饭边说话不小心咬了舌头,疼得含含糊糊:“才不是!哎呀重点不是我不要关注我的个人生活。”
饭桌上话题又回到了嫂子身上,但李心不比沈重轻好糊弄,见他这副不打自招的模样更坐实了心中猜想。吃过饭沈时逐陪老沈在客厅里看新闻讨论订婚事宜,沈时渐陪她在厨房里洗碗,于是随口套了一句话,“过完生日开始谈的吧。”
“嗯……不是,”沈时渐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眼神躲闪不知何处安放,“我不是因为他才改变主意的,我只是发现自己不适合。”
李心把洗干净的盘子递给他,语气依然漫不经心:“她比你年纪大?”
提起心上人渐渐难得一脸纯情,手里的盘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嗯,是大一点。”
“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知道疼人,”李心若有所思,“你追人家还是人家追你呀?”
“……我追了好久的。”
“那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沈时渐真正不好意思起来,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妈你问好多……答不答应让我读学术嘛。”
李心抬手戳了戳他的可爱小酒窝,忍不住笑出声:“到时候比你哥进度还快可怎么办,妈带孩子的名额先给你?”
“我不跟哥抢,”渐渐大度又坦荡,何况谢燃也生不出来,“那一会儿去约会行不行?有个电影我想看好久了今天上映!”
亲妈耐不住撒娇卖萌,叮嘱他不许乱搞男女关系,读书的事情还得再商量,沈时渐满口答应下来,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就给谢燃打电话。
接到电话时谢燃正在球场上,场下休息的叶辛看到来电显示「小宝贝」立马激动起来,一脸八卦地喊道:“谢燃,你的小宝贝来电话了!”
远远一个三分球稳稳进了框,因为心烦谢燃今天少见地没有放水,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帅得人有点腿软,走过来朝叶辛伸手要自己的手机。
叶辛眼疾手快地接通电话,小宝贝的声音又甜又亮,“晚上约会有空吗?你在哪呀我去找你!”
谢燃不顾对方揶揄的眼神,拿起手机温声道:“在医院打球,马上回家了。”
“不是说好十点再结束吗,”叶辛顺手把外套递给他,“什么时候把你的小宝贝约出来瞧一瞧,金屋藏娇藏得够好啊你。”
宝贝更不能轻易示人,他穿上衣服拿了车钥匙:“我做得还不够好,准备得还不够。”
人满心满眼都是他了还不够?叶辛知道谢燃一贯对自己要求严格,也表示理解,“家里工作是不好做……不过你可是谢燃!”
可小宝贝是沈时渐,谢燃略带苦涩地笑了笑。
·
白天发生的意外似乎已经被抛在脑后,没有对小朋友造成实质性的困扰,看电影时还一边小声与他讨论剧情,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爆米花。谢燃出去给人买完饮料回来,电影已经进入尾声,主角互相救赎后相拥而泣,画面唯美歌曲动人。
暑假的午夜场不算萧条,三四对小情侣手挽手离场,他把小朋友背在身上走出电影院,渐渐伏在他的身上,伸手给他喂了一口热茶。谢燃的喉结滚动一圈,然后侧脸问道:“高兴吗?”
夜深近零点,天幕上星河还无睡意,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偶尔有车辆哗啦热闹经过,随即寂静了下来。沈时渐的声音在他耳边温温软软,“嗯……高兴。”
几步路后谢燃把人放进车里,夜风轻柔吹去沉闷的气息,远处的车灯忽明忽灭。沈重轻的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反复,理智与情感不断盘踞缠绕,钝重的压迫从遥远的未来涌到眼前,稳住了他起伏跌宕的心绪。
“今天送你回家。”
正在兴头上的沈时渐微愣,原本打算好了去谢燃家里过夜,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他很想他——想亲密无间地躺在一起说话,想皮肉相贴地感受彼此的身体,然后尽情放纵心里亲密而隐秘的渴望:“现在好晚了……我和妈妈报备过不回去的。”
小朋友懵懂又纯真,愿意为他们的感情无私奉献,谢燃的确可以顺水推舟地做个窝囊而卑鄙的大人。但他紧紧蹙着眉,一天下来的变故让他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享受眼下的快乐,“渐渐,不要为我做任何牺牲。”
一个人瞒下那么多事,一个人承担那么多压力,却要他若无其事地继续……他做不到。
他握住沈时渐的手,那对漂亮的眼睛浮着一层水光,却逞强地咬着唇嘴硬:“你说什么呀,只是和我妈开个口的事情没有那么……”
明明那么想要成为一名为人解除病痛的医生,明明憋着一股劲要超过他和老沈,却把一腔孤勇捧到他眼前——谢燃不是个懦弱的男人,他宁可自己身上落满刀箭,也不愿心上人为他委曲求全。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谢燃珍而重之地摩挲着他的掌心,他知道这双手可以创造出更多美丽的奇迹,“不要因为我放弃任何一样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被迫停下的遗憾温柔却伤人,现状避无可避,沈时渐终于在谢燃怀中败下阵来。他坦白自己出了问题,梦魇来时呼吸困难,将醒未醒之际几经挣扎。而神经对鲜血过敏,条件反射觉得害怕,害怕会有人因为他受到伤害、甚至失去生命。
密不透风的悲愁,接连不断的余震,他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被击倒,最终临阵却输在了战场上。
谢燃亲他的眼、亲他的酒窝,“这件事让我来解决,你乖乖听话出去散散心,把这些事情都忘掉……忘掉就好了。”
忘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他相信谢燃,也相信谢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