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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谢燃是被铃声吵醒的,他摸出床头的手机一看6:50,意识模糊地猜什么事情能让沈重轻这么火急火燎地给他打电话。
“我一时回不去,有个手术不交到你手上我不放心,”主任的焦虑和不安空前明显,“……时渐昨天晚上在家摔断了腿,手术排在八点第三间。”
谢燃立即清醒过来。
洗漱换衣到下楼把钥匙插上车门总共花了不到十分钟,幸而运气尚可一路没等几个红灯,他在七点五十的时候看完片子和报告,换好洗手衣进了手术室。
值了一晚上班的高旭华见他来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表情轻松许多:“谢燃哥赶来救我狗命。”
“你忙一晚上了回去休息吧,”他抬着手让护士帮忙穿上了手术服,“剩下的交给我。”
谢燃不是沈重轻的开门大弟子,却是沈重轻最喜欢也最得意的学生,研究生时就替他拿下省课题发了核心期刊。三年前毕业进二院骨科时或许还有未磨平的棱角,有些事情处理得不那么漂亮;如今已能左右逢源,加上实打实的业务能力,讨得了所有人的赞不绝口。
不说手术台上躺着主任爱子,就是院长躺着,谢燃上台都是最让人放心的选择。
绿色铺巾下的人打了局麻,细白的小腿变得又肿又胀,谢燃轻喊了一声名字没有得到回应,手下干净利落地切下了第一刀。
……
沈时渐不知道手术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记得进来以后麻醉师嫌他一点都不省时间,怎么叫了这么个名字。
主刀的是骨科一位矮矮胖胖姓高的男医生,沈时渐不想让老沈担心自己叫了120,但真上了手术台的时候有些后悔。
他不知道这位高医生钢钉打得好不好,切口缝合得漂亮不漂亮,要是沈重轻知道肯定会让谢燃来,谢燃做手术出了名的精细。
恍惚间却又仿佛听到谢燃的声音,他躺在手术台上动弹不得,突然有点想哭——如果被谢燃知道他醉酒从楼梯上滚下来,真是要把他没剩多少的脸面丢尽了。
时间不知过去多少,最后喊醒他的人很高也不胖,沈时渐用光恢复不多的力气回应了一声,对方似乎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
他被推出手术室,然后推回九楼。
十一点的时候沈重轻来了电话,他接起时声音还有些疲软,亲爸劈头盖脸地训他:“摔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我说!还得科室医生给我打电话!”
“你在出差啊爸,说了又不能插上翅膀飞回来,”沈时渐有气无力,“再说这医生不是做得挺好的嘛。”
沈重轻的语气听上去反而气得更甚,怒火隔着电话都烫到了他:“……谢燃做的能不好?我要不知道你出事怎么大清早地把人给你叫来?”
既得利益者不得不闭嘴,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正和老沈讨论的对象突然穿着白大褂出现,他一急手忙脚乱地挂掉了电话。
谢燃一脸平静地走到他的病床前,“术后需要禁食六小时,中午先不吃东西,晚上我再给你带饭吃。”
沈时渐动了动唇,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扁了扁嘴跟自己赌气。谢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离开了病房,他有点生气也有点着急,以为对方打算撒手不管,结果对方很快带着一瓶葡萄糖和棉签又回到了他的床前。
·
托了沈主任的面子,沈时渐得以享受到骨科最优秀的谢医生亲手服务,虽然只是棉签蘸葡萄糖水润了润唇,但让他的难受缓解了不少。
“主任明天回来,师母周末才有空,”谢燃放下手里的杯子和棉签,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挂掉了电话,“今天值班我一整天都会在。”
他用舌尖尝到了唇上的甜味,指了指杯子示意还要,“那我的主管医生……”
谢燃满足了他的要求,继续用糖水像哄小孩一样承诺道:“是我,上班时间摁床头铃就能找到人。”
得到主管医生的保证,沈时渐脸上才稍微有了点高兴的样子。
很快有个实习生来找谢燃,说是有个比较急的会诊病人,谢燃点点头起身离开。沈时渐拿起手机,微信里消息99+还没来得及看,陈着狂轰滥炸了一晚上,随手看了几眼百分九十都在觊觎谢燃,剩下百分十在问他谢燃的感情史。
VIP病房里的电视在播你好骚啊,女主的衣柜都被女二搬走,他想他是不是也做不成白月光,最后连谢燃的衣服都留不下一件。
一早上除了打扫卫生的阿姨擦擦窗户擦擦门,没有一个人进来看一眼可怜的渐渐。麻醉的药效慢慢过去,小腿开始阵阵作痛,他回想昨夜谢燃走后摸索着上楼,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摔断了腿。
十二点的时候觉得饿尚且能忍,到了一点多两点那会儿饿得熬不过去,他摁铃半天才有人接电话,护士姐姐声音温柔,“02床怎么了?”
沈时渐觉得自己有点胡闹,托辞不小心正要挂掉另一个人接起:“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我好饿,”他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了,“想吃东西想到发疯。”
对方既冷漠又无情:“一顿早饭一顿午饭没吃不会发疯。”
“谁说的我……”
“我也没吃。”
沈时渐被谢燃这一句话堵住了嘴,只好放弃提前解禁的权利,转而争取其他:“我想上洗手间。”
这是另外一个不小的问题。他现在动弹一下不仅费劲而且疼,还要顾及缝合的伤口,根本没有办法做到生活自理。
不一会儿主管医生过来,还尽职尽责地带了一次性手套和用具,沈时渐瞪大了眼睛抗议:“不用薄膜手套!”
“看来你比较喜欢橡胶手套,”谢燃贴心地关上房间门,还把床帘拉了起来,“也不是不行,就是有点浪费。”
沈时渐捂住自己的床单,力图保留自己上洗手间的权利,但对方态度强硬不许他进行任何动作,最后只能被迫屈辱地在床上,在对方的监视下完成。
这还没完,洗手间里传来冲水声时,他觉得自己在谢燃眼里心里最后那点形象完全崩塌且破灭得一干二净。
前男友什么都不用做,分手比惨大赛他已经一骑绝尘,沈时渐索性瘫在病床上破罐子破摔。
反正谢燃不会不管,他自暴自弃地想。
·
下午谢燃开了止疼药,沈时渐得以好好睡了一觉,醒来时将近六点。正要摁床头铃喊医生管饭,谢燃先他一步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盒粥和一袋外卖。
“吃饭吧。”
谢燃安置好桌子拆了外卖袋打开,两盒都是南瓜小米粥,还有一盒奶黄包一盒小肉包和一盒蒸饺。
沈时渐一边拆筷子一边不满:“不能照顾一下病号吗谢医生,只买你自己喜欢的口味。”
“田鸡烤鱼太辛辣刺激,”谢医生夹起蒸饺,“现在最好饮食清淡。”
两个人默不作声吃到一半,电视播了一个下午终于播到你好坏啊,剧情跌宕起伏实在很难不让人注意,谢燃瞄了一眼陪他看了起来。
不一会儿沈重轻发来视频邀请,沈时渐看着谢燃事无巨细地汇报了整个病情和手术经过,背景音里主题曲唱着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他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正事谈完老沈又要看他,表情心疼又生气:“我和冰冰爸爸都挑好日子了,你这么一摔订婚起码要推迟半年。”
闻言沈时渐本来想反驳,家长自作主张他可没同意,但在谢燃面前不想连这点里子都不给自己留,只能低着头听老沈继续唠叨。
昨晚他已经亲眼目睹谢燃准备开始一段新的感情,重逢时落魄到前任往腿上打七颗钢钉已经够狼狈了,他不想做死皮赖脸强吃回头草的那一个。
太不好看了。
挂掉视频电话后,谢燃一声不吭地收拾了桌子,也没什么话留下公事公办地走掉,沈时渐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越发难过起来。
谢燃说不定很快就要属于别人,这个别人不论是陈着李着都让他难受得要命,他现在小腿骨折动都不能动,连当恶毒前任从中作梗都无能为力。
大晚上再摁铃骚扰人有点心虚,他趁护士换点滴的时候问了一句谢燃的下落,漂亮姐姐弯了弯眼:“谢医生去查房了,你这里是最后一间,估计半个小时以后过来。”
他耐心地等了半个小时,把女主华丽变身看完时,值班医生穿着一双新拖鞋进来,坐在隔壁床上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沈时渐最讨厌谢燃这样的语气,好像他提出什么对方都会接受,但又绝对不会让他高兴,不舒服……他心里可不舒服了,谢医生会给他治吗。
见他一声不吭,谢燃似乎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问他为什么回来。
“书读完了回来工作,”沈时渐咬着牙,腿上感觉麻木但手背的针头扎得他好疼:“顺便订婚结婚,要是流程走得够快说不定孩子可以一起生掉。”
谢燃点头表明知道,一点额外反应也没有,面无表情地交待接下来的注意事项,以及明天早上手术下午夜休,让他有事找他带的学生宋辞。
他越听越气,不知怎么红了眼,“昨天晚上相亲很顺利吧?”
谢燃微微侧头,似乎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人挺可爱,是可以考虑的类型。”
答案并非意料之外,沈时渐心里难受,躺在病床上不想理人,谢燃只能调好空调温度回了办公室。
医生办公室里只有一台电脑亮着,谢燃坐回自己的座位,打开病历要写术后记录,文档上打出“沈时渐”三个字,盯着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回过神来。
他取下胸前的卡套,忍不住打开看了一眼——胸卡后面藏着另一张胸卡,名字上写着「沈时渐」。
两个人的照片和名字叠在一起三年,他都快要习惯疼痛的滋味,始作俑者却重新回到眼前,还不客气地往他伤口上撒盐。
沈时渐拿走谢燃半条命不够,剩下半条要一起拿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