卟卟……
卟卟卟……
“……没醒么?”
睡梦正酣的尚靳感觉有东西在戳自己肚子,细长的两根,有点冰冰凉,但并不会叫人冷得不舒服,甚至有那么些舒爽,让人情不自禁想用手抱住……然而下一秒尚靳模糊地意识到是什么东西在弄自己肚子,同时还发出那种逗婴儿和撸小猫的戏哄声,他的大脑瞬间变成了一盆通红的炭火,充满气愤和恼怒,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愿直面承认的羞怯,至于理智什么的,是完全没有的。
他下意识掐住了戳他肚子的那两根细长东西,闭眼咬牙狠狠用力,心里想着“掐死你掐死你这个鬼东西——!”,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还晃了两晃,尚靳坠的身体不舒服,努力想把自己的下肢蜷起来,但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只能徒劳无功地垂着。
仿佛察觉出了他的挣扎,另一个相对平坦的物什轻轻托住了尚靳不断下滑的身体,将他从扯坠中解救出来,尚靳瘫坐在上面,感觉比怀里抱着的微热一些,虽然身体有了支撑,但尚靳仍没有放松掐住对方的力道。
被托着像块泥巴搓来揉去,尚靳无奈又气恼,没办法,缓慢地将眼睛睁开,眼前是一双边缘微微泛金的黑色竖瞳,细长繁复的赤金色花纹沿着一侧眼睑延伸到漆白的脸颊,唇角抿起,鼻骨挺直地过分,原本是张看起来有些邪性又冷酷的脸,却在看到自己捏在手心的“白面团子”睁眼时的一瞬,瞳孔明显扩张再紧缩,露出惊喜的表情来。
靳世光一个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神”(也不知道这么定义准不准确,但尚靳也想不出别的称谓表述靳世光的身份,暂且先这么叫吧),无所不能的同时意味着生活乏善可陈,缺乏激情,一生中(无极限漫长的一生)更是不可能留有什么遗憾,唯一听他提过“可惜”二字的,就是轮转调息时错过了他养的小白软的第一次开眼。
很明显,现在这个遗憾被大大地弥补了,看表情就知道。
尚靳就没有这么开心了,他的身体被提溜着更近,由于没有骨头,下肢乃至全身不管使多少力也不听使唤,因为贴得太近,圆圆软软的肚子被光坚硬的鼻尖顶着,感觉直想吐……
尚靳呵斥光把手放开,不许再在他身上乱摸乱放,也不许提来拎去,更不许用掌心托着他的屁股!这是赤裸裸地将他的尊严踩在地上侮辱他!
白色软体生物脸上(身上?)的小口一开一合,时不时露出里面小小的乳牙,情绪之激烈,态度之决绝,只是……没有声音而已……
看着那双竖瞳里飘过的迷茫,尚靳懊恼地想起,他怎么给忘了,现在这副身体,是没有声带,发不出声音的。
但他表现的实在是太气了,肚子都气得涨出一个小鼓包,即便没有声音靳世光也大概能猜到为了什么,他疑惑地把尚靳托远一些,然后再次伸出一根手指在对方的小肚子上摸摸,“……怎么反应这么大,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我这样轻轻地摸,开心的不得了,还会地把身体卷起来抱住我的手指……对了,你刚长牙的时候还啃了我一口,你看这里,当时的牙印我都施法让它留着……”
喋喋不休地追忆不能打动已经拥有了神智意识的小白软,尚靳挪动柔软又沉重的身体,试图离开光的手掌。
好在这次光选择满足他的诉求,颇有些失落地浅浅叹了一口气,将尚靳放在身侧的案几上,目送他一拱一拱地往桌台边挪,直到案几边缘才停下,面对着不远处的日镜月鉴不动了,留给靳世光一个生人勿进的背影。
“我去巡视了。”靳世光对着尚靳的后背说,“有什么想要我给你带回来的吗?”
尚靳置若罔闻。
“我带橘子味的棒棒糖回来。”靳世光又说。
冷漠的背影仍旧无动于衷。
靳世光掩在袖子里的手指搓了搓,回味不久前软乎乎的触感,略带遗憾地走了。
靳世光例行先去了人界,千百年人界一如既往熙熙攘攘,平庸而热闹,靳世光看得无聊,便特意走过尚靳住过的小区,以及打工的密室,却也没找到多少新鲜感。
靳世光有生以来头一次,不知道该拿尚靳怎么办了。
人心有多脆弱靳世光日日都能见识到,不管尚靳曾经是什么身份,他想做人,靳世光就给他安排,隐匿在他身边,纵容,甚至推波助澜枷什众鬼的反叛,让他的选择合理化。靳世光是一位按部就班,同时又具有实验精神的神,他定好背景,设计路线,观察对象,预设结果,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合乎逻辑,或许靳世光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他在这方面有着异乎寻常的坚持。
“神”不爱众人,“神”不会有偏好。
所以是什么时候开始起了变化?
从他试图将意外而来的“小白软”纳入自己的SOP中时吗?
还是他隐藏身份追到鬼界?亦或许是他们在人间共同生活的那一段时光?
他的小白软叫尚靳,却说不清到底是谁在向往着谁,过去的岁月中,靳世光近乎上瘾般贪婪地观察着这个小玩意儿,种种情绪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背离了原本的初心。
做“神”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任务,他生而知道自己为何而生,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但只有在遇见尚靳之时,才明确有了“想要”这种由模糊逐渐变成确切的感觉。
一个“神”出于自身,发自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
如同想要尚靳嘴巴里,相同颜色的糖球,那样才能体会到一摸一样的味道。
巡视完,靳世光去老地方要了一盒蛋炒饭,嘱咐老板多加两颗蛋,打包拎着回了穹顶,他没有去鬼界,那是尚靳付出了心血,属于他的地方,靳世光已经决定将关于魔域的一切都交给尚靳,自己不再插手。
尚靳依旧维持着靳世光走时的坐姿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摆在桌沿的一盆观赏薄荷的叶片上出现了四块可疑的方形缺口。
靳世光放下炒饭,把尚靳白胖的身子掰过来,将盒盖打开,热油蛋香葱花味一涌而出,尚靳的黑色豆豆眼没出息地颤了两颤,眼瞅着靳世光用尖头筷子挑起一粒黄澄澄的米送到他嘴巴的位置。
虽然已经迫不及待饿火中烧能吃下一个神,最后一点尊严还是要的。尚靳用身体拱开靳世光拿筷子的手,自己往塑料碗上爬。
好容易爬到碗边,凌空保持着颤巍巍的平衡,正要把嘴伸过去叼米,肥胖的身体一歪,下盘重心一空,饭盒竟是被尚靳压得要翻。
尚靳大叫不好,低估了这具身体的份量,堂堂曾经的魔域之主眼看就要被一碗蛋炒饭兜头活埋,心中暗恨。
还是靳世光眼明手快将他扶住了,托在手心,另一只手的手指指尖捻了一粒米,不死心地还想喂。
尚靳把脸扭向一边,再次拒绝靳世光手把手的投喂,稳住心神从靳世光手里跳出来,又一拱一拱爬到盒盖边,将身体一边放扁拍拍盖子,黑豆眼恨恨瞪着,示意靳世光把饭倒在盒盖上。
靳世光见尚靳死活不让自己喂,再怎么想也只得作罢,不情不愿地将炒饭倒在盖子上一些,让尚靳自己吃。
尚靳也是饿坏了,一口一粒米吃得飞快,好在他现在身体虽胖,胃口却完全不能跟成人时比,吃光了盒盖上不过三分之一的炒饭,就满足地翻身躺下打了个饱嗝,嘴巴里冒出淡黄色的烟气。就连靳世光又蠢蠢欲动来摸他肚子,尚靳也只是聊胜于无地抬起身体一个边,碰了碰对方的手指再放下。
靳世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橙色圆球,剥开锡箔纸抵在白胖团子的嘴巴缝边,尚靳吃饱餍足,仰躺着,心情好了许多,较之前没那么计较,乖乖张开嘴,让靳世光把糖给他喂了进去。
甜丝丝地躺了一会儿,尚靳翻个身,示意靳世光把墨盒给他端过来,他有话要问。
靳世光把装了墨汁的容器放在桌上,尚靳用自己的屁股在里面沾了沾,他原本想写“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回人的样子?”,意识到这句话太长,写完估计屁股都磨秃了,想了想最后只写了个“回”,希冀他和光之间的默契能够让对方明白。
“你暂时还变不回去,”靳世光看着没有脸也没有五官,浑然一体的尚靳摇摇头,“穹顶的力,我从前注入你体内的力,以及你自身的能量,相互间冲撞磨合需要时间,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告诉你一个明确的期限……”
还有后半句话靳世光没讲出来,他的小白软太特殊了,天上地下独此一个,永远都有被他研究的价值。
尚靳沾了墨的屁股顿了片刻,又在纸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鬼”。
“你想去魔域?”靳世光说。
没脖子的尚靳弯曲几下身体表示点头。
隔了些距离,又在“鬼”字旁边写了个“取”。
靳世光明白了。
刚告诉尚靳他的真实身份以及各种来龙去脉的时候,尚靳是死活都不肯相信的,他怀疑是靳世光脑子坏掉了,毕竟对方的头一直也不怎么稳定。他都已经认定光大概率被枷什那群恶鬼给搞死了,悲痛地晕过去,结果对方又好端端,什么事也没有地出现在他面前,还告诉他这么一个如此“惊世骇俗”的内幕,这几乎是否定了尚靳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前半生。
笑话!谁能接受自己小时候的原型是这么个东西!
又肥又白又傻!怎么,当他是蛆吗?!
但光讲得如此笃定,各种细枝末节,来龙去脉,声情并茂,绘声绘色,又让尚靳觉得他编出这么一大套故事来一定费了些精力,抱着想看看光到底想做什么的心态,尚靳先假意应下来,然后要求光带他去所谓的老家,也就是穹顶,参观参观。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尚靳眨着眼睛,一根手指朝天上指指,不以为意,“干嘛还和我挤在这十来平的老破小里,也邀请我去你上面十几万平方公顷的大平层住住啊。”
那时尚靳还未看出光玻璃眼珠里闪过的一丝迟疑,跟老保请了假,同马罗道了暂别,与爸妈打了电话,锁了家里大门,收拾收拾就跟着上了天,一只脚才踏上云绕雾罩的地板,整个人天旋地转,彻底晕过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似光又不是光,有着竖瞳和赤金花纹,表情透着三分诡异,两分犹疑,四分狂热和一分仿佛硬挤出来的歉疚,的脸。
“CAO!被算计了!而且,这瞎编乱造的一切居然是TM来真的——”
这句话飘进尚靳脑子里的同一时间,他的身体戏剧化般“噗”地变成一大坨,被同样变回原貌的靳世光接住抱在怀里,伸手不见五指的四肢最后不认命地蹬了两下,就此睡死过去……
穹顶有独一无二的磁场,与其说靳世光也不能控制,倒不如说靳世光就是从这样的磁场中孕育而生来得更贴切。就像即使有他插手干预,也无法完全斩断尚靳与鬼界魔域之间的联系。靳世光在穹顶,能为现在的尚靳做的,实在不多。
靳世光在尚靳提出要来穹顶时就有所预料,但他想着尚靳现在毕竟是具人的躯壳,体内又有自己曾经注入过的来源于穹顶的力量,因而多少也报了一些侥幸心理,只是没想到尚靳才一进入,就被立刻打回原形。
靳世光多少有那么一点点歉疚,但这一点点很块就被拥有再次抚育他的小白软,而且极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的巨大喜悦给覆盖掉了。在尚靳昏睡期间,靳世光在穹顶摆满了薄荷盆栽,搞的整个穹顶都充斥着一股薄荷味,除了下界巡视,手指几乎没有离开过尚靳白胖胖的身体。
尚靳这边却是过得颠三倒四,记忆如火山熔岩爆发般涌入他的身体,让他在昏睡中都止不住地簌簌颤抖。
他坐在红丝绒制成的沙发椅上,隔着窗户看下面那条贯穿魔域的河,每过一周天,世光会从河那一头的倒穹合盘中回来,沿着这条河走,无机质的玻璃眼珠子动也不动,目不斜视一直走,一直走到他面前,俯身而下,让他看到里面满满的温柔,以及说不清来由的,光弧般的光亮。
明明是只最普通不过的鬼,能力平平,样貌平平,性格平平,还特别没有事业心,怎么扶都扶不上墙,这光弧却让尚靳有种自己凭空生出了一颗心来,那心还在跳动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