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漾完全好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了。江墨归背地里一直在默默关注他，有时候会问问徐硕，唐漾的状态，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开车到唐漾的楼下，然后一待就是一整天。他虽然看不到唐漾，但是看到那盏点亮又灭掉的灯时，还是会很满足。
江墨归收到唐漾发的信息时，他就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喝着咖啡。那句平常不过的话，让他悬挂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今晚正常直播。】
江墨归回了一个嗯字之后，又问了一句，你病好了？
过了许久才感受到手心中手机震动的感觉。
江墨归低头看了一眼，发了一个表情，然后把手机放进了衣服的兜里。
唐漾病好了，他也悠哉了不少，连带着喝咖啡的速度都慢了下来。冬天的雪还未融化，裹着阳光的素雪看起来温暖十足，但是只有当事人清楚，这一天比平常还要冷上那么几分。
咖啡的热气密封在杯子里，只有江墨归呼吸时，嘴边吐出的白雾，才能证明当下的温度。
嘴里咖啡苦涩的香甜还在久久缠绕，他的下一口还没到嘴边，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很短暂像是错觉，本能地朝着前方望去……
只见楼梯口走出来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下身是一条米白色的棉麻裤子，他和旁边的女生有说有笑，精神气和之前比起来了好了很多，一张脸有了血色，不再是病态的白，那双有些厌倦的双眼，如今清澈一片，亮堂得如同山涧化雪的水。
江墨归看着唐漾离自己越来越近，立刻慌乱地低下了头，迅速戴上了帽子，帽子宽大，遮挡了落下来的光，脸很好的隐藏在了阴影中。他垂着眼睛把手机重新拿了出来，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
只有江墨归能感受到自己乱了的心跳，手中的手机随着唐漾脚步声地靠近，变得湿滑无比，仿佛只要手指动一下，就会立刻掉落在雪地上。
“这几天真的辛苦念念姐了。”
“你和我客气什么？不过下次记得告诉我，自己身体怎么样，心里要有数。”
“知道了，我今天请你吃饭，去你最喜欢的那家烤肉店。”
“我还要喝奶茶。”
“……”
江墨归看着唐漾的脚出现在自己视线里，是一双灰色的球鞋，抬起、落下的时候，带起了地上的积雪了，颗粒状的碎雪沿着鞋边溅了开来。唐漾的声音就在耳畔，走过时，带起的风，吹得江墨归帽子边缘的绒毛浮动了一下。
江墨归觉得自己喉咙发紧，身体像是刚从冰湖里打捞上来似的，僵硬得连最简单的手指滑动的动作都做不了。他如同一座雕像，坐在长椅上，胸膛里那颗早就乱了的心跳，如今像是要蹿到他的四肢，钻进他的血管，让他本就僵硬的四肢变得仿佛不复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江墨归才吐出一口气来，一双眼睛红得可怕，他卸掉了一身力气，软绵绵地靠在长椅上，他望着天，那清澈的云和地上的雪一样白。
刚刚他真的好想冲过去拥抱他，好想和他说对不起。
可到底是忍住了。
到了晚上，江墨归被迫被江昱叫去吃了个晚饭。原本按照江墨归这个性格，是不可能这么顺从地出现在家里，但是自从江述死后，江墨归对江昱没有往常那样不顺眼了，而且严格意义上来说，江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至亲了。
于情于理，江墨归不应该再那么冷漠，毕竟罪魁祸首已经不在了。
两兄弟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单独吃饭，早些的时候有江述，后来，江墨归出国了，直到现在，两兄弟和谐地在餐桌上的场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头顶的吊灯亮得让人眩目，印在灰色纹理的地砖上，像是一颗颗渺小的星光。江墨归和江昱安静地坐在饭桌前，吃着饭，谁也没有开口，冷色的光落在兄弟俩身上，透着一股子疏离的味道。
一顿饭吃得格外静，只有碗筷碰撞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显得整个房间特别没有人气。
厨房的阿姨撤了几道菜，又上了几道。
江昱抿了一口红酒，终于开口了：“以后怎么打算。”
江墨归还在喝汤，他的心思都在时间上，这个时间点，唐漾应该早就在直播了，也不知道这顿格外漫长的晚饭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心里挂着事，没有听到江昱的话。
江昱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又问了一遍：“以后什么打算，总不可能一直打拳吧。”
江墨归不是专业的拳击手，只是业余比比赛，赚的钱虽然丰厚但是风险也很大，放长远看的确不是很好的出路。
这一次江墨归倒是听到了，他抬起头看了江昱一眼：“怎么，你想让我进公司吗？不怕我给你带去麻烦？”
江昱面不改色地擦了擦嘴，他抬起眼对上了江墨归的视线：“最近我的助理生病了，身边缺个人。”他没有明确说什么，他说话一直都是这样，总是给对方和自己留点余地。
江墨归冷笑一声：“助理？说好听点是助理，难听点就是一个做杂事的。”
江昱并没有因为江墨归的话而生气，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如果你想最快的知道公司的动向以及各种合作，助理是个很不错的职位，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职业，可以让你更快地了解公司。打拳平常玩玩就好，它不适合当成你的职业。”
江昱的话，江墨归何尝不知道，但是让他进入江家公司，替江述守着他打下来的“江山”他的确一点也做不到。他缓缓站起身，头顶的光迷离地绕在他的身上，淡化了他浓郁的眉眼：“哥。我不是你，我不会做江家的傀儡，更加不会替江述守着他的公司。”
傀儡？
江昱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地收紧了几分，过了良久，他才开口道，语气依旧同往常般冷淡：“不要那么快下定论，想好了再来告诉我。”说完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江墨归并没有怎么动的饭菜，“我看你也吃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江墨归没再说什么，转身的时候他似乎察觉到了江昱看他的视线，可等他回头的时候，只看到了江昱的背影，那个背影配着餐厅的灯光，勾勒出了一圈泛光的轮廓，让他的整个人显得有些孤寂和单薄。
这让将江墨归情不自禁想到了小时候的江昱。小时候的江昱也常常只有一个这样的背影，江墨归其实很少能见到他，因为江昱要么在上各种课程，要么就是跟着江述参加各种活动，总之在他的印象中，他的这个哥哥没有什么朋友，陪伴他的好像永远都是条条框框的规矩，以及江述给他制定的各种专属计划。以至于每次看到他，只能瞧见他低着头学习的背影。
江墨归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视线。
他火急火燎地回了家，打开直播的时候，唐漾刚好在pk，江墨归没有去看弹幕，光盯着唐漾的脸看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纱裙，轻盈又仙气，头发温婉的盘在了脑后，头饰就是一条白色的很短的轻纱，妆容有些淡看起来格外的温柔，像是被滋养在月光下清冷的昙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墨归觉得今天的唐漾情绪比较低，理应来说，生病那么久，开播为了留住粉丝，应该不会是这样的状态。他皱着眉看了一会儿，仔细地端详着唐漾脸，虽然在笑，但是眼神却是给人一种很模糊的感觉，滤镜都阻挡不住，唐漾有些泛红的眼眶。
江墨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知后觉地看向弹幕，弹幕刷得很快。
唐漾：“没关系，大家不要攻击对面的主播，真的没关系。”
江墨归听着唐漾的话更加觉得不太对劲了。
【对面主播素质好差。】
【我感觉木木都要哭了。】
【姐妹们有票的刷一刷，赢了就可以让我们的榜一指挥对面的主播了】
【你们确定不是剧本吗？】
【隔壁过来的，主播是男是女？多少钱？】
......
唐漾：“大家不要被带节奏了。别人说的话，我们当作没听到就好了。我们千万不要去对面直播间带节奏。”
江墨归看着一排又一排的弹幕，皱着的眉宇越来越深。他没有犹豫地跳到了对面的主播房间。
唐漾pk对象是一个唱歌主播，直播间观看的人数比唐漾直播间多好多。
江墨归过去的时候那个主播并没有唱歌，明明有一个天赐的嗓子，却说着让人作呕的话，
“现在人妖都来出来卖艺了？”他的言语难听，语调里带着轻松愉的笑意，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在乎平台的规定，“男扮女装，真是可怜他妈妈给他生错了性别。”
【对面主播为什么不做个女人？】
【不懂明明是男孩子，为什么非要化成女人，做男人委屈他了。】
【你们真的很没素质。为什么要对别人指指点点点，人家化妆穿裙子怎么你们了吗？】
【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恶心死我了。】
“对面粉丝别过来找骂，我就是看不起这种不当男人的娘娘腔。”
【我所认为的男人，是有责任心，是善良，是懂礼貌。你们是不是除了满口脏话，就没有别的办法来体现出你们是个男人这件事？】
【他们可能觉得有阳刚之气，一定要满嘴粗话，才能显得特立独行吧。】
【对面的腿毛不要来这里找骂，我们就是看不起这种卖屁/股的。】
“管理员把这几个人禁言，我的直播间我爱怎么就怎么说。你们家主子，就是爱穿裙子的娘娘腔。穿裙子化妆还不让人说了，真是晦气pk到这种人。”
“要不是有次数限制，我早就退了，有功夫在这里发弹幕，还不快点刷礼物，救救你们家主子的兔子命？”
江墨归没有再听下去，退出了直播间，重新回到了唐漾的房间。
这一次唐漾似乎看到了江墨归进直播间的消息，他微微低下了头，似乎在调节自己的情绪，再次抬眼的时候，眼睛里付出了笑意，盈盈一片，像是晃动的水中月光。
这个笑容真心实意，却让江墨归难受。
这边的直播间闭麦了对面主播的声音，唐漾听不到那些污言秽语，但是江墨归不知道自己没来的时候，唐漾听到了多少，又在弹幕上看到了多少。
唐漾的声音伴随着那双弯着的双眼，通过冷硬的屏幕传了出来。
“欢迎江江，来到直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