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有可能会原谅他。”
唐漾说完这句话就继续看电影了，好似这句话对于他来说只是一时兴起，只是单纯对于这部电影，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感受。
可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在江墨归心里翻腾起了惊涛骇浪，他的手心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他站不起来。整个人仿佛深深地陷进了流沙中。
一直到影片结束，唐漾站起身，江墨归才得以喘息一口。
“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唐漾站起来的影子，刚刚降落在江墨归的脚边，那一圈黑色阴影像是一个泥潭，江墨归没有理由地开始心惊，他害怕唐漾看出了端倪，看出了他卑劣的谎言。
江墨归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唐漾已经退后了一步，那一团阴影随着他转身的动作一点点地远离自己，那个泥潭在消失。
“唐漾。”江墨归喊住了他。
唐漾的步子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他，风还在呼啦啦地吹着，窗边的树随着风的动作有形状地摆动着。
唐漾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江墨归开口，就在唐漾以为江墨归不会再说什么时，江墨归开口了，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不是内心所想，江墨归只是在一个平常的夜晚同往常一样和唐漾说了一声晚安。
唐漾有些疑惑的点了点头，然后在江墨归的视线里走进了房间。
江墨归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忐忑着刚刚那一秒的不理智。真的，刚刚他差点告诉唐漾，告诉他自己是谁，想和他解释自己为什么离开，想告诉他自己又为何会欺骗他。
但是话到嘴边，却没了勇气，谎言已经开始，唐漾说得可能原谅是基于电影中的故事里，而自己不同，自己和唐漾见面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站立在谎言之上。
......
之后几天，两个人各自怀着各自的不可言说，平平无奇地相处着。
而唐漾的事情也终于在半个月后等来了反转。
突然有人开始爆料一家娱乐公司管理层的黑暗。
性交易、霸王条约、强奸，敏感的词语，被接二连三地送上头版头条。事态严重到惊动了当地的警察。紧接着又有人爆出了，那个高管曾经想对一个主播实行性交易，结果主播拒绝了，而后发生了一系列营销号诋毁那个主播的事件，并且爆料人提供了音频，聊天记录，以及为了让营销号拱火的转账记录。其实说到这里，很多人都猜到了是谁，毕竟唐漾被黑的那段日子里，可以说是轰轰烈烈，有好多人都参与了这件的网络暴力。
唐漾呆愣地看着手机里的热搜，后台的私信在不断地增加。真相来得猝不及防，唐漾却没有什么喜悦的感觉，那些污蔑已经对他造成过伤害了，这些伤害无法磨灭，那时候的恐惧至今回想起来还是害怕。
满墙的污秽字眼。
受伤的楚念念。
被砸进来的石头。
流血的双脚。
被暴露的私人信息。
这些将会永远存在于唐漾的脑海中，同小时候的霸凌一样永远不会离开。是啊，真相大白了，然后呢，那些伤害过，辱骂过他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因为真相大白了啊。
这一切才是常态，小时候的他就已经知道了。
“唐漾吃饭了。”门外传来了江墨归的声音，这让唐漾的思绪被拽回来了一点，他站起身，打开了门，或许是脸色太差，让江墨归微微一顿。
“你怎么了？”江墨归担心地问道。
“你看到热搜了吗？”
江墨归表情微微一变“看到了，不挺好的吗，真相终于大白了。”
唐漾摇了摇头，他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是啊，大白了。”
“先吃饭吧。”唐漾无精打采地来到了桌边。
江墨归小心翼翼地观察的唐漾的脸色，今天唐漾吃的不是很多，在桌边待的时间也不过只是十分钟，十分钟后，江墨归回到了自己直播室，开始做直播前的准备。
唐漾今天化了一个比较浓的妆，是久违的暗黑风格，饰品都是黑色的。
今天的弹幕都特别兴奋，应该都是看到了那个热搜。
【我就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那些骂木木的人，可以道歉吗？】
【木木，你今天得装扮好漂亮啊。】
【视奸直播间的人，可以出来道歉吗？】
……
唐漾对着镜头笑了笑，是个很标准的笑容：“今天还是老样子，开播来首歌吧。”
唐漾没有理会弹幕，拿起了吉他，拨了拨弦，随机唱了一首歌，唐漾的状态在粉丝看了很不错。弹幕也逐渐地从事件里转移到了唐漾的嗓音中。
【老婆好米】
【好听，好听】
……
只有唐漾自己知道心里有多少煎熬，可以说自从那件事发生开始，他会时不时回忆起小时候的种种不好，那种被孤立，被欺负，被埋在心里不可窥看的秘密，全部应激般的强制苏醒。每一次直播他都在很努力地掩饰自己的情绪，他怕粉丝担心，他不希望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喜欢自己的人。
“谢谢蓝若哥哥的迷踪森林。”唐漾有些迷茫地盯着屏幕里的特效。
礼物绚丽地在屏幕中缓缓升起又如烟花般散开，唐漾眼里印着五彩斑斓的颜色，有一种眩晕感从脑海中挤了出来，眼前的景象开始不断扩大，眼里的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江墨归今天没有回房间，一直坐在客厅里，他觉得唐漾的状态很不对劲，已经真相大白了，可唐漾的反应和表现和他所想的不一样，他放心不下。
电视里的节目索然无味，正当江墨归想去换节目的时候，唐漾的房间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江墨归条件反射的般的咻的一下站了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反应会那么快。
“唐漾？”
江墨归没有贸然进去，他从来不会在唐漾直播的时候去打扰他。江墨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可几分钟过后，门内没有任何回应，江墨归又小声地问道：“唐漾，你还好吗？”
依旧没有反应。
“唐漾？”
“唐漾？”
江墨归没有任何犹豫的推门进屋，映入眼帘的便是唐漾昏倒在地上的模样。
“唐漾！”江墨归冲了过去，他根本没有注意到直播界面没有关。
【什么情况？】
【主播人呢？】
【不会是直播效果吧。】
【卧槽！管理联系一下木木啊】
【我好像听到了别人的声音。】
【是我眼睛瞎了吗？刚刚冲进来的是个男人吧。】
【木木和其他男人同居了？这是我可以看到的吗？】
【你们现在还管这个？管理人呢联系到了没。】
......
江墨归把唐漾抱到了床上，喊了他好几遍名字都没有反应。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厉害。江墨归转身出了房门，进来的时候手上拿着退烧贴，一边用脸夹着手机联系人，一边把包装撕了开来。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查看了一下没有什么大碍，给唐漾打了一枚退烧针，对着江墨归嘱咐了几句。走之前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唐漾，唐漾身上还穿着女装，脸上的妆容江墨归也没来得及的研究怎么卸，江墨归当然看到了医生的眼神，警告道：“今天的事，别和我哥说。明白吗？”江墨归声音压得低，看人的眼神阴沉沉的，医生连忙点了点头，就马不停蹄地走了。
医生走后，江墨归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唐漾，便去了洗手间，他花了五分钟的时间弄清楚了如何卸妆，拿着卸妆液和化妆棉折回到了床边，唐漾还是睡着的状态，眉毛紧紧地皱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整个人看起来很痛苦。
江墨归伸手非常轻柔地把唐漾的假发拿了下来，又把发网也拿了下来，这个假发也只是带了短短一小时，唐漾的额头就被假发勒出了红红的一圈。江墨归心疼地碰了碰，他一点点地把化妆棉润湿，像是对待婴儿一般，温柔地把唐漾脸上的妆给慢慢地擦干净，然后又用温水给唐漾洗了一个脸，许是毛巾上的温度让唐漾感觉到了舒服，眉宇松开了不少。
正当江墨归起身打算洗一下毛巾再给他重新擦一下脸的时候，手腕被突然拽住，江墨归以为唐漾醒来，转身对上的却是唐漾没有聚焦的眼睛。
唐漾手上的温度因为发烧变得特别高，江墨归感觉自己皮肉之下的血液都要因为这个温度而沸腾起来。
“唐漾？”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唐漾的名字。
唐漾没有什么反应，一双眼睛有些迷茫地看着他，良久过后他才动了动自己嘴唇说道：“江墨归，不要走。”
就是这么六个字，平平无奇。江墨归整个人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动弹不得。
“江墨归你为什么没有来，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真的好久。人都走完了，你都没有来。”
唐漾像是进入了某种梦魇，自顾自地说着话。
“你怎么可以连一声再见都不和我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一个人真的很害怕，妈妈没了。他们还都欺负我。”
江墨归张了张嘴，喉咙肿胀得酸疼不已，四肢僵硬的连同蹲下的动作都做不到。
“江墨归......”唐漾的眼皮动了动，一点点合拢，“我好像。”
“真的看到你了。”拽着江墨归的手松了开了，唐漾又陷入了沉重的睡眠中。
灯下，是江墨归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
他的嘴唇在很轻微地颤抖着，喉咙特别不自然地动了动，仿佛要把所有酸涩全部咽下去似的。
寂静的夜里，江墨归哽咽地说道：“对不起，我知道你等了我很久，你一定等了我很久。”
窗外天空突然飘下了一片雪花。
冬天要来了。
江墨归和唐漾相识的冬天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