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窒息感并没有到来,肺部也没有进水,叶知理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托起,架在肩头。指尖的水滴淋漓而下,一簇一簇的发梢粘在面颊。
“早就叫你跟上,你到底在发什么愣!”洛非满头满脸都是水,衬衫也湿透了。
“我……”叶知理本能地想开口,嗓子却发不出一个音。他嘴唇煞白地发着抖,太冷了,感觉不到声带的震动。
酒窖的水流半点没有减缓的趋势,呼出口的气体成为一缕时断时续的白色,和飞溅的水花一同转瞬消失无踪。
洛非壮硕的手臂大力挥开水流,负载着两个人的重量,一步一顿地向井口移动。叶知理趴在他的肩上,不时被冲刷过来的浑浊湖水呛到,不住地咳嗽。
洛非在湍急的水中尝试数次,艰难地用手指钩住金属扶梯,步履蹒跚地挪近,将叶知理的身体架上去,“还爬得动吗?”一开口就是一团白雾。
叶知理吐掉口中泥沙,嘴唇被泡得煞白,边发着抖边点头。他竭力撑起已经没有任何知觉的双腿,手脚并用地朝上攀爬,朝上,不能向下看,要朝上爬,爬不动也要爬,没有力气也要爬……手指冻得握不住任何东西,好几次从栏杆上脱落,掌心立时被划出四五道鲜红口子,触目惊心。
洛非在一侧托举着叶知理,浑身使劲,一点点,拼劲全力将二人带离水面。
身体从湖水中抽离的那一刹那,叶知理感到一丝一缕的魂魄慢慢回到身体中,他用尽浑身力气拽住扶手,继续向上,两米,三米,砖石上、金属上尽是斑斑血迹。
快到井口的时候,叶知理突然不动了,身体冰封僵住一般。洛非迅速从后面爬上来:“怎么回事?”寒冷令他的面庞也失去了血色。
叶知理伸出一根手指,发着抖指向头顶上方,嗓音沙哑地:“那里……打不开。”
洛非抬头一看,原本敞开的井口被什么金属盖子一样的东西封住了,又沉又黑。他伸手猛地一推,没能推动,用胳膊肘去砸,仍旧纹丝不动。
脚下的水流依然无情地上涨,洛非心中暗道不好,他们是堵在死胡同里了:“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叶知理抹了把脸上的水,借着微弱的光线,勉强睁大眼睛去看,“等下,上面好像有数字……有好几排。”
洛非赶紧凑上去端详,在一片水汽中面露惊讶地:“还真是,横着四排,竖着四排,这难道是一个矩阵?”
叶知理呼出冰冷的气体,眼前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极度的寒冷令他神志不清,无法集中注意力,“是矩阵吗,你确定……”
“等下”,洛非伸出胳膊,在黑暗中摸了一把上方的金属,好像发现什么似的,“这是一个矩阵密码表盘,最后一排的数字缺失了。”
叶知理一边发着抖,一边用尽浑身力气抬头,惨白的脸孔毫无血色,视线怎么都无法聚焦:“你确定是矩阵吗……”
脚下的水位明显上涨加快了,在狭窄的竖井中步步紧逼。洛非用力抱紧叶知理,双手不断揉搓他的肩膀、后背,将浑身仅剩的热量传导给他。
叶知理感受着四肢末端微弱的温度,他伸手捂住面颊,冰凉的鼻尖触到掌心散发热气的鲜血,有一瞬的温暖。
他在斑驳的血痕中双目聚焦,拼命朝上看去,只见上方的金属表盘上刻着四排被严重腐蚀的数字,锈迹斑驳——
163213
510118
96 712
X15X1
洛非伸手拨弄一下,道:“最后一排两个空缺地方是可以转动的,每个齿轮上有二十个数字。”
叶知理抹了把脸:“第一个空缺有二十种选择,第二个空缺也有二十种选择,所有可能的组合是二十乘以二十,一共四百种。”
洛非低头看一眼已经漫过小腿肚的湖水,面庞苍白地苦笑:“肯定来不及一个个试了。”
叶知理禁不住打个寒战,视线再次开始模糊,嗓音颤抖得厉害,“要解开矩阵,就必须知道矩阵的规律,有些矩阵是无法心算出结果的。”
洛非感到湖水已经渐渐漫上腰际,身体再次被寒冷笼罩、侵蚀,眸光焦急地:“没有别的办法吗?”
叶知理努力晃了晃脑袋,周围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他耳鸣不已,眼前白光乱闪。
会是什么呢?
会是什么呢?
这四排数字代表什么含义?
真的是矩阵……是矩阵吗……
他眼前一阵眩晕,胸口发闷,沉重的水流击打着身后的砖石,掌心如灼烧般,血滴仿佛断线的珠子淋漓淌下。视线越来越模糊,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这一切是幻觉吗……
酒窖,丢勒,书架,油画,矩阵……
无数碎片如蝴蝶振翅翻飞,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混沌抽象的画面,湖水在疯狂上涌,体温在急剧下降,血液将身体里的热量都带走了。
“知理,不能睡,醒一醒!”洛非大力晃动眼前的人的肩膀,“能听见我说话吗,千万不能睡!”
叶知理挣扎着吸入一口清冷的空气,伸手抵在冰凉的金属表盘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手印。
这是什么……是矩阵吗,为什么是矩阵,为什么……
酒窖,丢勒,书架,油画,艺术品交易……
突然,仿佛天雷炸裂般地,一个念头如疾风暴雨般冲破脑海,长驱直入,摧枯拉朽,如一把利刃狠狠劈开山间。
“是幻方!”叶知理乍然惊叫,“这不是矩阵,这是一个幻方!”
比他的声音更快抵达的,是下方汹涌的水流,已经涨到胸口的位置,空气被毫不留情地挤出,氧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洛非拼命将脖子伸到水面以上,高声道:“缺失的两个数字是多少?”
叶知理呛了口水,声音断断续续地:“第一个数字,是四……”
洛非努力伸长胳膊转动齿轮,低温令他的手指肿胀而僵硬,花了几十秒钟才将表盘拧动到正确的位置。
“第二个数字呢?”口中呼出的白气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浓重,他几乎无法看清叶知理的面庞。
叶知理嗓子眼儿里进了水,脸上没有一点点血色,喉咙和声带被冰冷的湖水压迫着,无法发声。
洛非整个下颌已经浸泡在水中,呼吸急促地:“第二,第二个数字是多少?”
叶知理已经说不出话来,水漫到他的鼻尖,双唇在水下颤抖得厉害,他艰难地伸出左右两手,用尽全力地仰起面庞,像被冲到岸上的鱼那样张了张嘴:“……十四……”话音刚落,汹涌的水流迅速淹没了他的头部。
洛非一手紧紧抓住叶知理的肩膀,另一手摸到齿轮,湖水在狭窄的竖井中急速上涨,很快也将他的脑袋淹没了。
洛非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勉强睁开眼,屏住呼吸,用尽浑身力气转动齿轮,三,四,五……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六,七,八……
寒冷侵蚀到骨头里,不断向下啃噬,痛感和缺氧消磨着他残存的理智。
九,十,十一……
无法呼吸了,没有力气了。
窒息的恐惧冲击着他敏锐的神经。
十二,十三,再坚持一下,一下就好……
手指发着抖,第二个齿轮,挣扎着固定在数字十四上。
“咔哒”一声,轻微的响动在水下如羽毛触地般,几乎无法被人耳捕捉到。
千钧一发之际,洛非将全身力气聚集到手臂,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地,猛然用胳膊肘撞向金属表盘。
“砰——”一声刺耳的巨响,新鲜空气立即灌入井中,自然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有如救赎般,洛非贪婪地大口呼吸着,两肺剧烈扩张收缩,氧气和力量重新回到他的躯体。他死死抱住叶知理,腰部和腿部骤然发力,腾地一下跃出井外。
叶知理的身体重重砸在地板上,肺部受到压迫,“哇”地吐出一大滩水,连连干呕,鼻涕眼泪齐出,眼眶通红。
离死神这么近,这么近。
差点以为要命丧此处。
终于,终于,逃出生天,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