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赌博或进行类似赌博的投资活动时,大脑会分泌大量的多巴胺,使人陷入愉悦、兴奋、如痴如醉的忘我状态。
根据研究数据,一个笑话可使多巴胺分泌百分之三十,美食达到百分之七十,吸食冰毒可以瞬间让多巴胺分泌超过百分之五百。赌博和类似赌博的投资活动很轻易地就可以突破百分之五百、百分之一千,成瘾性丝毫不亚于吸食毒品。
叶知理聚精会神地盯住电脑,面庞浸润在屏幕投射的蓝光中,上方的数字不断跳跃变化,账户内的资金额度也在剧烈地变动。由于加了五倍、十倍、甚至二十倍杠杆,任何微小的变化都被成倍放大,不同虚拟币种的涨跌如过山车般起起伏伏,随时可能触发爆仓或清算。
叶知理的目光死死盯住屏幕上的曲线,大脑极度亢奋,一手移动鼠标一手迅速敲击键盘。在按下确认键的一刹那,瞳孔骤然紧缩,账户内的所有币种尽数卖出。
此刻,屏幕上显示的资产已经比初始数额多出四百多万。
这并不是洗钱的最后一步,拿到USDT后必须将其转化为法定货币,才能提现。
目前各大国际虚拟币交易平台中的“提币”主要通过C2C方式,即买币方直接向卖币方的收款银行账户转账。
而这一步恰恰是最危险的。
到这里就不再是匿名、不可追溯的虚拟币市场了,不再是没有监管、毫无限制的虚拟交易平台了,到这里就必须回归传统的金融机构,要面临反洗钱调查。
银行拥有专业的反洗钱团队,一旦查明资金来源有问题,例如涉嫌诈骗、人口走私、武器走私、恐怖融资等等犯罪活动,收款账户就会被即刻冻结。而叶知理是拿不出任何证据申请解冻的。
他自己就是跨国外资银行的反洗钱专员,一笔毫无理由的巨额天外横财“啪”地一下打入银行户头,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叶知理心里十分清楚。
有合理的资金来源吗?
有明显的商业关系吗?
有类似的历史交易吗?
可以看出交易的真实性质吗?
符合账户日常商业活动规律吗?
与客户正常业务模式和业务活动相符吗,能够反映其专业活动的性质、对象和目标吗?
叶知理捂着小腹趴在桌子上,脑袋抵着坚硬的木制桌面,默默地想:实在不行用TPPP吧。
TPPP即第三方支付处理商,通常不受反洗钱或反恐融资规定的约束。
通过国际自动清算中心从国外直接将资金汇入金融机构,可以很好地掩饰交易的真实性质,很难被金融机构识别。
叶知理的指尖在键盘上敲敲点点,不时拿起钢笔,在纸面上写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
当初读《巴勒莫公约》和耶茨备忘录的时候,哪能想到自己会有这样一天呢。那时只觉得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根本没有必要看,事实证明当初还是太过年轻了。
叶知理登录赌场提供的几个境外银行账户,确认洗白的资金已经悉数到账。
正准备关掉页面,一个总部位于瑞士日内瓦的户头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从历史交易记录来看,这个账户已经使用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过去七八年有陆陆续续的资金流动。既有日常经营产生的入账,也有原材料采购、器材折旧等支出,看起来十分正常的商业模式,干净而规矩,没有任何破绽。
其他几个赌场账户都没有出现这么符合商业规律的资金活动。
叶知理单手托腮,薄薄的嘴唇抿紧,用鼠标将转账记录一个个点开,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屏幕。
每笔出账中都包含备注,大多不超过二十个字节,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然而这些字母并不能凑成一句完整的话,也不是某些常见英文单词的缩写,数字看起来和转账金额及日期毫无关系。
叶知理忍不住微微蹙眉:这些备注是什么意思呢?
他撕下一页空白纸张,将看到的数字和字母工工整整地抄写在上面。盯着看了良久,越看越觉得有熟悉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究竟为何。
难道是某种密码?
叶知理再次将目光投向屏幕,这些数字和字母只存在于转账的备注里,并不存在于转账的附言中。也就是说,这些信息并不是给收款方看的,而是给账户所有者自己看的。
从去年年初到年底,这样带有备注的资金流动一共发生了九次。而之前几年并没有任何奇怪的备注出现。
叶知理下意识抱住胳膊,慢慢向后仰倒在椅背上。不知为何,洛非曾经说过的话如浮木般冒出水面,发出“嘭”地一声清响。
赌场之前有个二把手……
赌场运营一直是二把手在负责……
此人和祁爷起了内讧,无故失踪了……
叶知理的牙齿轻轻咬住下唇,一只手指来回在面颊上搔刮,眉尖蹙起。
如果我是这个二把手,替老板干了七八年脏活儿,又和老板生了嫌隙,生命可能受到威胁,或者仅仅想给自己铺条后路,我会不会想方设法在什么地方留下一些线索呢?
放在保险箱里并不稳妥,找到钥匙或者密码就可以轻易打开;告诉家人、朋友更不靠谱,这个大环境下任何人都不能信任。如果把信息做成密码,隐藏在银行一次次的历史出账记录里,那么能接触到、能看懂的人就非常有限了。
叶知理默默注视着白纸上的字母和数字,这个世界上的密码成千上万,没有个大方向根本不知道如何破解。
一筹莫展之时,口袋里的手机不经意响起,他下意识掏出一看:是洛非打来的。
不知道这家伙又有什么事情,按下通话键:“喂?”
洛非的声音在那头响起,温温和和地:“叶先生好。”
叶知理实话实说地:“叶先生不怎么好。”
“哦?”洛非丝毫不介意的样子,语气兴致勃勃,“叶先生有什么苦恼,不妨说给在下听听。”
叶知理瞥一眼桌上的白纸,思虑万千,心神难宁,含混道:“没什么。”
洛非笑了笑:“我这几天倒是没闲着,四处打听有没有什么旁门路数可以逃离金边这个地方,结果你猜怎么着。”
叶知理兴趣缺缺,勉强道:“怎么着。”
洛非道:“金边国际机场居然还允许私人小飞机起降,真是出乎意料。虽然距离上来说飞不了太远,但是向东跨过国境线,抵达越南还是没有问题的。”
叶知理脸上并无欣喜的表情,他现在不是不能逃,而是不敢逃。訾衍还在赌场手里,一旦自己离开柬埔寨,訾衍就会成为一具尸体。
沉默片刻,对着话筒道:“洛先生是自由身,其实不必陪我留在这里,可以拿着护照坐商业航班,名正言顺地离开金边。”
洛非感到奇怪地:“叶先生为何说出这种话呢?我是绝对不会丢下叶先生一个人走的。”
叶知理内心毫无波澜,潦草地回应:“随你吧。”
洛非对着话筒,嗓音认真:“叶先生励精笃行,秉心克慎,奉植惟勤,在下相信吉人自有天相,叶先生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叶知理没有做声。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张了张口,最终将溢到唇边的话咽下去。
金三角这个地方,讲的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任你多聪明,多专业,多懂金融,都敌不过一支九毫米口径的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