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柳树吐出鲜绿的嫩芽,迎风摇曳,伴随着几场淅沥沥的春雨,这座城市的气温也逐渐回升。
到了三月底四月初,有几日阳光特别好,已然令人觉得微微燥热。
叶知理坐在客厅沙发上,明媚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脚边,他的神情却一筹莫展,举着手机嘟囔:“这年头租个好房子也太难了……”
价格低的位置不好,上班通勤得三十公里,小区离地铁站也远;地段好的,价格又出奇地高,十几平米的合租房要三千多块。如果想在市中心租个交通便利、周围超市、菜场、银行、医院等配套齐全的房子,只有老破小,价格大概六七千,水电网另算。
叶知理长叹口气,压力大得抬不起头来。
他身处这座城市的底层,无车无房,虽然工作和职位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不过是一枚卑微的金融民工罢了。每月花六七千块钱去租房,绝对绝对舍不得。
洛非端着咖啡坐在客厅里喝茶看报,态度悠闲:“叶先生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多好,又省钱又省心。”
还有专职司机接送。
叶知理在沙发上躺下,头枕着扶手,目光空洞地望向别墅天花板:“迟早要搬出去的,总不能在这里住一辈子。”
洛非想说其实可以住一辈子的,他并不十分介意。考虑到叶知理的情绪,没把这话说出口。
客厅内安静祥和,窗外只有柳枝被微风吹拂的声响。突然,叶知理放下手机,两只耳朵动了动:“楼上好像有声音。”
洛非呷一口咖啡,目光没有离开报纸:“真的?我没有听见。”
叶知理从沙发上坐起身,认真竖起耳朵:“真的。”踩着拖鞋踏上楼梯,在二楼走廊来回移动,确认声音的来源。
半晌抬起脑袋,指了指头顶上方:“是从那里传来的。”
洛非在楼下客厅草草瞥一眼:“你说阁楼?怎么可能。”
那里许多年不曾开封,积满灰尘,天窗也无人擦拭。
叶知理一脸确定的表情,言之凿凿地:“声音的确是从那里传来的。”
洛非翻过一页报纸,随口道:“我不信。”
见他这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叶知理有些生气地拧动栏杆上的雕花扶手,天花板上的正方形缓缓凹陷移动,露出一个开口,一道软梯顺势垂下。
他抓稳梯子爬上去,上半个身子探进阁楼里面,下半个身子露在天花板外,模样十分可笑。
洛非刚准备掏出手机拍下这一幕,就听见叶知理的声音嗡嗡地从阁楼里面传出:“这里真的有东西,你赶紧过来看看!”
洛非不徐不疾地上楼,叶知理不由分说把梯子末端甩给他:“快上来!”一个劲儿地催促。
洛非不明所以地踩着爬上去,顿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阁楼里不但有东西,而且还是个活物。
“这、这……”洛非一时失语,“这分明是……”
眼前千真万确,是三只花色不同的小猫咪,看体型才几个星期大。
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的,猫妈妈也不见踪影。
叶知理将三只小东西小心翼翼地圈在怀里,仿佛抱着一圈易碎的肥皂泡泡:“我们要拿它们怎么办呢?”
短暂的诧异平息之后,洛非表情冷淡地拒绝:“不知道,自生自灭吧。”
叶知理的眉毛瞬间拧成一团毛线:“洛非,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冷酷的话呢,这可是三条小生命啊。”
“我冷酷?”洛非简直要惊掉自己的下巴,几年前究竟是谁救下一只怀孕的母猫,伺候它生产,伺候它月子,兢兢业业,跟个老妈子似的。
结果呢,人家做完月子就带着崽儿跑了!
再也没有回来过!
当时也是在春天,也是在这间阁楼里,也是喵喵不停的叫声将他吸引过来。
今时今日,简直就是彼时彼日的情景重演。
这种冤大头,自己可是再也不会当了。
洛非用眼神警告那三只小猫:休想占我一分钱便宜。
叶知理自顾自地把小猫放进衣兜里,顺着软梯爬下去:“不管怎样,我是要收留它们的。”
语气十分坚定。
洛非对着他的背影道:“你给自己找了三个主子,你知道吗?”
叶知理置若罔闻,咚咚咚踩着拖鞋下楼,嘴里自言自语地:“你们饿了吗,我给你们倒点牛奶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脑袋伸进去左瞧右瞧。
洛非跟随过去倚靠在门框上,无奈道:“幼猫不能喝牛奶,这个阶段只能喝羊奶,不然肠胃受不了。”
叶知理一脸惊讶的表情:“还有这种讲究,我真不知道。”
洛非叹口气,弯腰从橱柜里取出一小袋羊奶粉:“先用这个对付对付。”
三只小猫在客厅地毯上饿得喵喵直叫,叶知理手忙脚乱地泡好奶,试了温度,然后端到小猫们面前,紧张兮兮地把碗推过去。
猫咪们摇摇晃晃地凑近闻了闻,而后将脑袋长长地伸进碗里,开始吧嗒吧嗒地嘬奶。叶知理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我还怕它们不肯喝。”
等小猫们喝完,叶知理耐心地用餐巾纸替它们一个一个擦干净湿漉漉的、沾满奶沫的脸。
洛非抱着胳膊立在一旁,脸色有点臭,对叶知理一口气捡来三只猫伺候这件事,十分不看好。这群小崽子十有八九吃饱喝足,拍拍屁股就跑了。
对洛非的悲观预想,叶知理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照顾奶猫的快乐之中。
第二天上班午休的间隙,叶知理去市中心附近的宠物超市购买幼猫猫粮。由于自己不懂行,于是把洛非从律所拖过来做参谋。
对于叶知理肯登门求助这件事,洛非十分讶异。过往他下楼去银行找叶知理无数次,叶知理却几乎不怎么上楼来找他。偶尔上来,也是关于洗钱方面的法律咨询,像这样纯粹为了私事,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洛非简直嫉妒起那三只猫咪来了。
叶知理蹲在货架前,对着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一只只拾起仔细打量。
“一至十二个月幼猫专用粮,添加牛初乳蛋黄粉,含FOS益生元”,口中念念有词,“专为幼猫研发,给幼猫肠道增加免疫球蛋白,全面增强幼猫体质,添加牛磺酸,合理的蛋白质能量比例……”
洛非穿着剪裁贴身的西装,卷起裤管艰难地蹲在旁边,适当地给出意见,避免叶知理陷入选择困难的境地。
叶知理感叹:“现在的猫粮竟然如此细化,真是出乎我所料,不说配方,光是口味就有六七种。”
洛非道:“先买最基础的牛肉味、鱼肉味小份装尝尝,防止不合口味猫咪不吃,等习惯了再买大袋的。”
叶知理点点头,表示十分有道理,幸好喊你一起过来。
受到叶知理的表扬,洛非不免暗自得意,指着货架上一只包装袋道:“这款我以前买过,小颗粒比较适合幼猫,有维生素、叶酸、泛酸钙,还有卵磷脂配方和深海鱼油,对毛发好,也不会长泪沟。”
二人又走到摆放宠物营养品的货架前,挑选鱼肉罐头、鲜肉冻干、猫饼干、美毛颗粒。平日里花钱抠抠搜搜的叶知理,给猫买起东西来居然十分舍得,价格也不看,拿起来就朝筐里扔。
洛非想叫他克制一下,万一猫过几天就没了怎么办。毕竟幼猫的死亡率可是很高的。
但瞅着叶知理兴致勃勃、十分认真地比对几种化毛膏的样子,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最终猫粮、营养品、豆腐猫砂、去毛球片、清洁湿巾、撸毛手套、猫玩具一样没少买。结账的时候,几百块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出去了。
洛非不屑地立在一旁,心想养宠物的人的钱是真的好赚。
晚上二人开车回到别墅,把新买的东西大包小包地从汽车后备箱搬进家门,闲置在阁楼数年的猫窝、猫碗、猫爬架、猫抓板也被恭恭敬敬请到客厅,重新恢复往日荣光。
初春的夜晚温度依然很低,洛非却折腾出一身汗,解开衬衣躺在沙发上大喘气。叶知理对精心布置的结果十分满意,连猫砂盆都围着走了好几圈,新手父母般又激动又谨慎。
就这样,三只小猫咪顺理成章地登堂入室,成为别墅中的新成员。
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收养,说实在的,洛非十分不看好。
每天都觉得,嗯,今天搞不好是这几只小兔崽子最后一天。
毕竟才几周大的奶猫,猫妈妈又不在身边,成活率非常堪忧。
叶知理从来没养过猫,反倒出奇乐观,觉得能吃能睡就能活。每天乐呵呵地准备食物,乐呵呵地铲屎,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洛非被熏得睁不开眼。
明明那么小一只,怎么这么能拉!
叶知理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猫咪们就睡在他的腿上,靠在他的臂弯里,毛绒绒的腹部轻微地起伏。他一手握书,另一手完全不敢动,任由两只小爪子抱着,腿也不敢动,整个人被定格住似的。
洛非坐在沙发另一端,默默地想:以前倒没有看出此人猫奴的潜质。
自从养了猫,叶知理的口头禅就变成了:“咦,你是谁家的小可爱呀?”
“让我看看谁家的孩子这么可爱?”
“哦,是我家的孩子呀。”
看猫吃饭比自己吃饭还认真,恨不能趴在地板上。
种种举动,常常让洛非觉得既肉麻又吓人。
好处也不是完全没有,自从养猫之后,叶知理加班的次数大大减少,从几乎天天加班减少到一周只加三四次,因为不放心幼猫独自在家。
洛非觉得这种担心完全多余,那三只小崽子浑身精力,家里的沙发都要被扒拉烂了。
“人不能只是工作、工作,还是要拿出一部分时间用于生活。”
叶知理一边感慨,一边用玩具逗弄着围绕在他身旁的猫咪们,脸上一副大彻大悟的神色。
洛非简直有吐血的冲动,这难道不是他过去整整一年试图告诉叶知理的吗?
说了无数次,然而叶知理一直无动于衷。
时至今日,这家伙居然被三个毛炸炸、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说服了。
简直岂有此理。
日常被气到吐血,被臭到睁不开眼睛之余,唯一令洛非感到欣慰的,大概是自从三只奶猫入住,叶知理再也没有提出要搬出别墅,也没有再愁眉苦脸地到处找房、看房了。
倒是一笔意外收获。
看在这三团毛球还有点用处的份上,洛非决定不计前嫌,在这群猫咪嗝屁之前,大肚量地允许它们继续待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