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郁最近新得了副围棋,玉石制成,黑子为墨玉,白子取于羊脂白玉,搭配一块上好的红木银丝棋盘,总价值近七位数。
他对围棋不太精通,只无事的时候,跟着夏稀学了点皮毛,偶尔在家里陪他玩两局。夏稀的围棋下得很好,高中的时候就拿过少年围棋杯的冠军,只不过在外面从不显露。但听他说,小时候他的围棋是爷爷教的,爷爷一直很喜欢围棋。
正好婚后他们要一起去看爷爷,江郁便托人寻了这样一副玉石棋子,讨老人家欢心。
夏老爷子仍然住在山上疗养院里,环境清幽,即使到了夏天,也并不闷热。
江郁一手提着礼物,一手牵着夏稀,两人一起去楼上茶室,夏老爷子正在里面泡茶。
其实婚前他们就来过几次了,夏老爷子对江郁并不陌生,对他俩亲热的姿态也见怪不怪了,见着人,自然地招呼他们坐下,给他们泡了两杯西湖龙井。
江郁喊了声“爷爷”,然后把围棋礼盒递过去,说是孝敬他的一点儿心意。
夏稀补充道:“江郁见您喜欢下棋,特意寻的一副和田玉围棋,棋子触手生温,落子清脆有力,您打开看看。”
夏老爷子在物质上早已没了欲望,但听说是围棋,顿时来了兴致,果真当着他俩就打开了。
入目的棋盘就已经很是精致,打开木盒,两盒温润透亮的黑白棋子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不错,不错……”夏老爷子抓了两颗在手里捻了捻,很是满意。
夏稀和江郁对视一眼,也露出一点儿笑意。
“小江,既然来了,你陪我下一局吧!”夏老爷子主动邀请。
江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啊?我?”
“是啊,上次听你也能说上个一二三,正好今天有了新棋,你陪我下一局,我看看你技术如何。”
江郁:……
上次?上次是因为想拍老人家马屁,临时恶补了点儿围棋理论知识,才不至于一问三不知,也就表面上唬唬人,真下起来,估计两手就露馅了。
他偷偷向夏稀使眼神,夏稀会意,主动解围道:“爷爷,他不常下棋,跟您肯定不是一个层次的,我陪您下吧。”
“都是一家人,随便玩玩而已,不用那么较真一定要争个输赢。”夏老爷子不认同地看他一眼,又继续招呼江郁去旁边的方桌边坐下。
话都说到这个份了,江郁自然不好再推辞,只能硬着头皮和他相对而坐。
果真,才下了两三手,夏老爷子就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继续吊着他玩。
你来我往,半死不活的,江郁额头都冒汗了。
夏稀看不下去了,出声指导道:“下这里。”
他伸手点了点棋盘上的某个空位,江郁言听计从地落下棋子,原本的局势有了很大的扭转。
夏老爷子好笑道:“观棋不语,规矩都忘了。”
“观棋不语,也要棋逢对手,爷爷您就是欺负他不会,要不您和他玩一局数独?”
“呦,才刚结婚,胳膊肘就往外拐了,这么迫不及待地护着老公?”
夏稀哑住,没料到平常严肃的爷爷也会打趣他,一时间脸皮发烫。
江郁咳了声,谦虚道:“没事,爷爷这是教我呢,能和爷爷下一局棋,即使输了也是受益匪浅。”
夏老爷子低笑了两声,显然很受用他的彩虹屁,没再为难他了,让芳姨叫了他的老棋友过来,然后让他俩自己去溜达了。
“对了,前几天我回老宅带了本相册回来,有一些小稀从小到大的照片,小江应该还没看过吧?可以让小稀带你去看看,就放在我房间床头柜抽屉里。”
江郁眼睛微亮,点头道:“好,谢谢爷爷。”
两人一起去取了相册,然后去楼下的树荫处寻了个藤椅坐下。
夏日的蝉鸣不绝于耳,微风带着青草的气息。
夏稀翻开相册,跟江郁一一介绍着里面的自己。
有躺在婴儿床里的小宝宝,有两三岁可以扶着走路的小团子,还有幼儿园表演活动的艺术照,以及小学时候文艺汇演的照片。
这些照片爷爷应该提前整理过,并没有林茵出现,大多是夏稀的单人照,或者爷爷奶奶和他的合照,夏聿骁不爱拍照,只有一两张他的照片。
江郁看着相册里的小孩,从嗷嗷待哺的婴儿一路长成了青葱隽秀的小小少年,他仿佛也亲历了一遍他的成长。
夏稀的样貌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从小就是五官精致的美少年,就连婴儿时期都是水水灵灵的嫩豆腐一样,幼儿园的时候更是有一种不辩性别的漂亮。
照片尚且如此,那鲜活的真人,该多么讨人喜欢。
江郁忽然有些遗憾,没有跟他竹马相识,相伴长大。
可恨的是某秦姓傻逼,参与了夏稀的整个童年,也难怪他会念念不忘纠缠不休。
或许是执念太深,晚上回家后,江郁做了个梦。
梦里的一切都很真实,时间依旧是夏日,街旁的梧桐树高大茂盛,耳边蝉鸣声依旧,阳光落在身上,也是温暖的感觉。
只是时光仿佛倒退了二十年,江郁恍惚地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周围的建筑样式、广告海报全都充满了复古怀旧的气息,一瞬间他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穿越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郁不太明白,他看向眼前的建筑大门,上面写着“XX小学”的金色字样。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可他没有在这里读过书,眼前的建筑恢弘大气,即使是放在过去,也是十分气派。
江郁盯着那行耀眼的校名,直到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他想起来了。
这是夏稀就读过的小学,他白天的时候刚在相册里看过。
所以这真的是一场梦。
放学时间到了,学校一瞬间变得喧闹,高矮不一的学生们蜂拥而出,但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他。
只有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男孩,不急不慢地走到他面前,牵起他的手道:“走吧,哥哥。”
手心的触感小小的,软软的,好像他稍微力气大点,就能捏碎。
江郁忽然又开始恍惚,这真的是梦吗?为什么这么真实?
眼前的小孩是鲜活立体的,空气里的风也是温热带着花香的,可如果不是梦,夏稀怎么会认识他,又主动过来叫他哥哥?
所以这其实是他为了弥补遗憾,刻意创造的一段梦幻穿越之旅而已。
但这个梦似乎不太智能,老婆变成小孩子了,他怎么还是大人模样?
这让他的处境很尴尬啊,就算是梦里,也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情吧。
真他妈有情人终成兄弟。
江郁叹了口气,认命地扮演好哥哥的角色,握着他的手道:“今天是六一儿童节,你想去哪儿玩,哥哥带你去。”
小夏稀听到要去玩,显然很开心。
他才刚念一年级,此时刚结束枯燥的文艺汇演,身上还穿着那套规规矩矩的表演服,白色的小Polo衫配了条天蓝色的领带,下身是同色的小短裤搭配一双白色小球鞋,很普通的小学生打扮,可是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我想去游乐园!”他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哥哥。
江郁心都快化了,拉着他向前跑了起来:“好!去游乐园!”
小夏稀家教严格,应该是很少来这种地方,看见什么都很新奇。
反正是在梦里,江郁几乎毫无底线地惯着他。
想吃地摊上的烤淀粉肠,买。
想吃游乐园里的冰激凌,买。
还有棉花糖兔子、草莓糖葫芦、钢铁侠氢气球、AK47小水枪……只要他喜欢,通通买买买。
小夏稀几乎欢呼声不断,像只雀跃的小鸟,在园内跑来跑去。
正好有同龄的小孩在玩滑板,流畅地滑来滑去,小夏稀站在原地,几乎看呆了。
江郁扫了眼,心想这算什么。
他走过去跟滑板上的小孩说了几句话,递了根还没吃的糖葫芦给他,小夏稀远远看着,腮帮子鼓了起来。
江郁踩着滑板遛过去,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脸:“小心眼儿,一会儿再给你买,现在让哥哥表演真正的滑板给你看好不好?”
小夏稀懵懂地点点头,不懂什么叫真正的滑板,可是很快,他就惊得睁大了眼,嘴巴都能塞下鸡蛋了。
江郁灵活地踩着滑板变化着各种技巧动作,时而凌空而起,时而跃上台阶,还能空中翻转再平稳落地。
小夏稀手里的冰淇淋都忘了吃了,白色的奶油在烈日的烘烤下慢慢融化,流得满手都是。
江郁见好就收,潇洒地扬了扬眉,又踩着滑板溜回来,蹲在他面前道:“哥哥帅不帅?”
说着,还拿出纸巾细心地给他擦手。
小夏稀已经顾不上吃了,眼里满是崇拜的目光:“帅!哥哥好帅!”
江郁的笑容越发的肆意:“你想玩吗?哥哥教你!”
都说小孩的学习能力更强,想起自家老婆笨手笨脚的样子,不知道从小抓起会不会好一点儿。
小夏稀当然想玩,兴奋地直点头。
江郁把两人手里的东西找了个长椅放好,然后抓着他的手指导他上板和平地速滑。
不知是因为在梦里,还是小孩子真的更容易学习新事物,小夏稀吸收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完成了独立上板,还能踩地借力遛个几米。
“好玩!哈哈哈真好玩!”清脆的笑声不断传来。
江郁蹲在地上,看着他自由的样子,忽然有些眼眶发热。
玩了会儿滑板,江郁又带他去坐了过山车还有碰碰车,一直到天快黑了,才结束这一天的行程。
最后的一个项目,是游乐园的旋转木马。
周围好像被清场了,旋转木马的区域,只剩他们两个人。
小夏稀有些累了,抱着金色的扶杆坐在白色的木马上,慢慢地旋转着。江郁站在外围,随着旋转木马一起走着,始终和他保持平齐。
小夏稀静静地看着他,不同于方才的兴奋,黑润的眼底沉静了许多,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江郁以为他困了,哄道:“累不累?要不要送你回去?”
小夏稀摇了摇头,看着他闷闷道:“哥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江郁一愣,心里忽然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些酸又有些涨。
他一直以为这是他单方面的一个梦,小孩不过是他幻想出来的一个虚像,可是在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他是真实存在的,他有思想有感情,甚至隐隐察觉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游戏。
周围的风仿佛都变得寂静无声,浓郁的夜色中,只剩木马顶棚上暖黄色的暗灯,和灯光下目光有些遥远又有些孤单的小孩。
“我会回来的。”江郁喉咙动了动,眼睛与旋转木马上瘦小的身影对视着,声音在夜色中异常柔和:“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小孩眼睛有些红,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对他招了招手道:“今天我很开心,谢谢哥哥,再见。”
随着话音淡去,眼前忽然涌起一阵浓雾,视野越来越模糊,小孩的身影也逐渐淹没。
江郁心口一紧,下意识伸手一抓,怀里传来一声轻哼,一具温热的身躯落入臂间。
迷糊又略带沙哑的男声,自怀里响起:“老公……怎么啦?”
江郁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已经回到了白金花园,卧室布景熟悉依旧,窗外天光渐亮,怀里的人懒懒地拱了拱,还没完全清醒。
“稀稀,你小时候去过游乐园吗?”江郁摸着怀里人柔顺的头发,低声问道。
“嗯?”夏稀的声音仍然迷迷糊糊的,“应该去过吧,很小的时候,记不清了。”
“等会儿起床,我带你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嗯…好…”夏稀昏昏欲睡地答着。
“睡吧,宝贝,还早。”江郁亲了亲他的额头,眼里的爱意如春风般温柔。
“等你醒来,我们就能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