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烨从记事起，生活里就充斥着“夏稀”两个字。
小时候，夏稀是他的玩伴，他每天最喜欢的事，就是去隔壁夏叔叔家玩，就连上幼儿园，他们都要坐同桌。
后来搬家分开了，秦烨也没有一刻忘记过他，听说他在某某比赛获奖了，听说他考了全市第一，听说他去看了某个知名画家的个展，听说某个慈善晚宴林阿姨会带他出席……
诸如此类，关于夏稀的消息，总是在不经意间或刻意地，从周围获取到。
他甚至还回去看过夏稀几次，只是比起自己的念念不忘，夏稀好像没有那么非他不可，他很快有了新的朋友。
秦烨觉得嫉妒，甚至坐立难安。
他怎么可以有除了我之外，其他的最好的朋友？
那我就失去了“最”这个专属角色了。
他甚至会慢慢忘了我。
在懵懂的青春期里，秦烨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解剖着自己的惶恐和患得患失，终于一点点开窍，明白了自己的心。
他不能接受夏稀忘了他，他也不满足于和他只当朋友。
高中择校，他说服父母，选择了离家较远的那所私立学校，再次和夏稀成为了同学。
他以为这是他们的再续前缘，却不想，从搬离西郊别墅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他们重逢，又再次分离，夏稀竟然放弃了优良的师资环境，转校去了一所老旧的公立高中。
齿轮再次拨动，所有人的生活都被席卷其中，搅得翻天覆地。
遇到袁小小，不在意料之中，但接近袁小小，却是在计划之内。
袁小小单纯，或者说蠢，都不用对比夏稀，就是连江郁那群狐朋狗友，都比他有脑子得多。
所以秦烨选择从他入手，去侵入他们那个小团体。
最初秦烨是看不上袁小小的，甚至从对方的眼里读到仰慕这种情绪时，内心第一反应是反感，觉得他真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痴心妄想让人倒胃口。
可是袁小小虽蠢，却又实在对他有几分真心。
在操场意外让夏稀受伤那次，江郁那帮人想对他动手的时候，袁小小竟然会挡在他的前面。
这无异于背叛“同伴”，或许从这之后，他都不会再被这群人接纳。
他好不容易拥有的朋友，都将离他而去。
那时他的心情是有些触动的，倒不是多感动，而是觉得他有些可怜。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利用他。
再后来他和夏稀的关系恶化，不知是赌气、报复亦或是虚荣心作祟，他如恩赐一般，提出跟袁小小交往，却没想到被他拒绝了。
原来袁小小也不是蠢到无可救药，他发现了自己在利用他，他也知道自己对夏稀爱而不得。
秦烨几乎是瞬间就恼羞成怒，虚荣心彻底破灭，连袁小小这种货色都在看他的笑话，他觉得自己堪比跳梁小丑。
本以为跟袁小小的交集就到此为止了，可是元旦晚会那天，他受了刺激喝多了酒，一切都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后来他被送出了国，在国外治疗的那段记忆是非常痛苦的，以至于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十分扭曲，只能疯狂地纵情享乐来麻痹自己。
与夏稀彻底失去了联系，袁小小这个名字，更是逐渐被淡忘。
再次在会所遇到袁小小，仿佛是两个人命运的分水岭。
他出手帮了他，而对方也屈从于命运，留在了他身边。
起初他没有太在意这个人，可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他渐渐习惯袁小小在身边，习惯他对他有求必应，习惯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更习惯两人在床上的默契。
他一直是这段关系里的上位者，只要他不说停止，袁小小大概会一辈子这样无名无分地跟着他，他本来也不可能给袁小小任何名分。
他从心底，就没有把他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
可是车祸发生的那一刻，袁小小整个人被车子撞进餐厅内的那一刻，他无法否认，他的心脏因急剧收缩而导致痉挛剧痛。
那一刻，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庆幸的是，袁小小活下来了，可是那颗爱他的心，却好像死了。
他原本就是要走的，秦烨那天赶过去，一是为了阻止他离开，二是收到消息，梁颖要对他动手。
但还是晚了一步。
袁小小腿伤的很重，这件事秦烨要负主要责任，因此他整日奔波于公司和医院之间。
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他只知道比起公司，他更无法失去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袁小小。
以前对他很重要的东西，现在却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取消了婚约，放弃了联姻，秦氏也放弃了他。
但没关系，这些年他自己也积攒了不少资产，负担两人的生活和袁小小的医药费还是没有问题的，可是袁小小不再需要他了。
他看他的眼神变得平静、漠然，他将取消婚约的消息告诉他，以为他会有一点欢喜，却只得到一句：“你订不订婚，我都不介意的。”
他想跟他两不相欠，可是怎么可能不相欠，秦烨欠他一个名正言顺，梁家欠他一条命。
秦烨要梁家付出代价。
他不是毫无准备，手里早就收集了许多梁氏的把柄，这是他在这段联姻里的底牌，没想到却用在了这种情形之下。
这些事情没有打扰到袁小小，他在家人的陪同下安心养病。
复健要持续很久，为了出行方便，出院后他在医院附近租了个一楼的小房子，妈妈留在那里照顾他。
秦烨每天都会去，但从来没有进过那扇门，买的东西也一并被拒之门外。
袁妈妈避他如蛇蝎，从没给过他好脸色，袁小小也没有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秦烨除了在夏稀那里碰过壁，再没有受到过这种冷遇。
起初他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但第二天又忍不住再来，后来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袁小小除了做复健，其余时间又恢复了做主播，会直播分享一些读到的书，也会选一些好用的品卖卖货。
他没有去成苏杭，被困在了这间小屋子里，但生活还是要继续，他在读书的过程中，慢慢地与自己和解，网上的那些舆论，也逐渐被平息。
秦氏被收购…梁家被带走调查…宁市上层风云变幻，不过这些都和袁小小无关。
日子悄然流逝，夏稀和江郁终于要结婚了。
这是袁小小近期最开心的事，只是他还不能自主行走，只能坐轮椅前去观礼。
夏稀很贴心地安排了他的助理谢韬照顾他，谢助理能被夏稀器重，自然是十分认真负责，全程接送服务周到。
那天的婚礼很简单，却也很浪漫。
袁小小没忍住哭了，这个世界总有人是幸福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
晚宴上他没忍住喝了点酒，夏稀怕他身体不舒服，让谢韬早些开车送他回去休息了。
车子开进老旧的小区，停在楼栋门口，正对着袁小小的家门。
谢韬帮他把轮椅支好，又扶他下车坐下，正准备推他进去，袁小小道：“我想在外面坐一会儿，透透气。”
楼栋斜前方不远处就有长椅，今晚月光和路灯交相辉映，格外明亮。
他指着长椅：“你帮我推到那儿吧。”
谢韬点点头，一贯的AI作风，听从指挥给他推了过去。
袁小小从轮椅换到长椅上坐下，深吸了口夜晚的凉气，觉得酒醒了不少。
“谢助理，今天谢谢你了，我在这边坐一会儿，你先去忙吧！”
他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可是谢韬却摇了摇头：“没事，这是我的职责，小夏总吩咐了，要保证你的安全，你不用管我，等你休息完我送你到家再离开。”
袁小小失笑：“你也太敬业了吧！”忍不住打趣道：“小夏总给你发多少工资呀？”
谢韬脸色有些尴尬：“……工资保密。”
袁小小没忍住笑出声，他也太可爱了。
“真羡慕夏稀，连助理都找的这么好。”
他似真似假地感叹着。
谢韬看他一眼，犹疑片刻才道：“其实你不用羡慕小夏总，他也不是别人看到的那么光鲜亮丽顺风顺水。”
袁小小愣了一下，这次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看向他。
谢韬看着木讷，但其实很会洞察人心，不然也不可能胜任私人助理的工作。
两人接触不多，但或许他的事情谢韬早就一清二楚。
“你不觉得我的人生很荒唐可笑吗？你是不是很怀疑夏稀怎么会跟我成为朋友？”
“我没有这样想过。”谢韬微微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也没什么可笑的，有些事本来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况且你也拥有很多别人羡慕的东西。”他不擅长安慰人，只是如实说道：“美满的家庭，父母的陪伴，自己喜欢的事业……很多很多，也许别人也在羡慕着你。”
人往往只会看到别人拥有的，和自己没有的，但路总归是要往前走的。
夏夜静谧，偶有蝉鸣声响起，空气中有暗香浮动，是一个让人心神安宁的夜晚。
袁小小垂着眸，谢韬的影子在路灯下投射下来，隔出了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
半晌，他释怀一笑，也不再避讳那个名字，抬头看向一本正经的人，捉弄地问道：“谢助理，你要是秦烨，你是会喜欢我还是小夏总啊？”
谢韬：“…………我是直男。”
就很突然。
袁小小看他精彩纷呈的脸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摆摆手说不逗他了，要回家睡觉了，谢韬便俯身扶他起来。
笑声未止，两人凑的又近，一阵急促的脚步响起，袁小小感觉耳边一阵风声袭过，谢韬猛地被人拽开，砰的一拳打倒在地。
袁小小脸色一变：“秦烨！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应该问问你们在干什么吧？？？”秦烨双目赤红，夜灯下犹如罗刹。
两人四目相对，袁小小还没开口说话，谢韬就起身一拳打了回去。
没有白挨打的理，况且夏稀说了，会给他报销，哪怕打死了也会捞他出去。
秦烨像被激怒的狮子，不是第一次了，他早就看这个姓谢的不爽了，两人狠狠互殴了几拳。
袁小小看的额角直跳，但他一个残废，自顾都不瑕，更不可能去拦架了，他只能摸索着轮椅扶手，自己起身离开。
秦烨这才停下，匆忙推开谢韬跑去扶他。
袁小小没有拒绝，转头对谢韬道：“很抱歉谢助理，给你添麻烦了，你先回去吧，我正好有些事要和他说。”
谢韬有些迟疑，袁小小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没事的，我有分寸，等会儿回家我会给夏稀报平安。”
听到夏稀的名字，秦烨这才眼神一动，想起来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
谢韬点点头，说了声注意安全就离开了。
袁小小坐上轮椅，对秦烨道：“推我走走吧。”
两人沉默地走在夜晚的林荫道上，树影婆娑，光线明明灭灭。
良久，袁小小才开口：“秦烨，我不恨你了。”
秦烨一愣，脚步停了下来，心里却无端漫上来许多恐慌，像是有什么彻底抓不住了。
“上次说不怪你是假的，但现在这句话，是真心的。”
不恨，不是和解，而是彻底放下了。
秦烨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住了一般，无法发出一个字。
“你看这条路，前面漆黑，看似走不到尽头，其实只是太阳还没出来而已。”袁小小目视着前方，老小区路灯覆盖并不完善，两边的大树枝繁叶茂，挡住了月光，看起来森冷可怖，但其实转个弯，那就是他回家的路了。
“我在往前走了，你也往前看吧，太阳总会出来的。”
“不行！我不同意！”秦烨蛮横地拒绝，声音却已经哽咽。
“你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不是吗？”袁小小叹口气：“从前是夏稀，现在是我，你不肯放手，是因为爱吗？你爱我吗？还是出于愧疚，习惯？亦或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秦烨握着轮椅的手渐渐收紧，他想说不是的！可是他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一切都是凭借本能在去做而已。
“秦烨，到底为止吧。”袁小小按住轮子，淡淡地笑道：“我该回家了，剩下的路，我要自己走了。爱一个人很累，恨一个人也很累，不如抛开这些，去看看世界吧。”
世界很大，不只有眼前的苟且，来人间一趟，要体验每一次花开，感受每一次日升日落。
大难不死，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上帝的馈赠。
他回头，月光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在很努力地走向自己憧憬的未来，只是那里，已经没有你了。”
秦烨低头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眶一热，落下一滴泪来。
他这一生好像都在错过和追逐之中，幼时错过夏稀，现在错过袁小小。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彻底错过这个人了。
“秦烨，我们就此别过。”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