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李烬霜所言,各宗弟子暂回原处,元始寺分发降魔香护持居所。
人群纷纷散去,禅院笼罩在湿冷的夜雨中。雨气笼在李烬霜眉眼间,更显得肌肤透白,低垂的眉眼宛如画笔描出。
云栖鹤望着他。
“有几成把握?”
李烬霜摇头,低声:“一成都没有。”
四下夜雨沙沙作响。
李烬霜朝禅房走了几步,挥出焚雪剑。
“但,我想试一试。”
云栖鹤盯着他的背影:“我帮你稳住他们。”
李烬霜:“好。”
“当心。”
“……嗯。”
禅房门敞开许久,洒落在地的降魔香灰被风吹出一道缺口。屋内气息混杂,不如先前进来那次宁和。
桌上摆着两只茶杯。
“你为了瑶华宗颇为拼命,敢夸下这等海口?”
李烬霜瞥过去,沈濯站在他右侧,一脸讥讽。
“是为了瑶华,还是为了你心上人?”
李烬霜抬起头,长舒一口气,纤秀的颈项笼着淡淡的烛光。
“为什么心上人?心上人是个混账。”
沈濯初时没听懂,脸色悻悻。李烬霜擦肩而过,踱到放着茶杯的桌案跟前,他才恍然大悟,心上脸上都豁然开朗。
两只茶杯都是满的,茶水已冷。
“你来闻。”李烬霜端起一只。
沈濯方想问凭什么,看见他泛着清晖的皓腕,挑了挑眉毛,拉到鼻尖轻嗅。
“上好的仙茶,没毒。”
李烬霜面无表情换上一杯。
“啧。”
李烬霜盯着他扒在手腕上的爪子,冷冷道:“有话直说。”
沈濯握住他的腕,探询道:“烬霜是不是换了熏衣香?仔细闻着与以前味道大不相同。”
李烬霜面色一沉,将杯子递到另一只手上,反手钳住沈濯的虎口。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对皮糙肉厚的龙族来说却是不痛不痒。
沈濯笑得欠揍。
“有毒没毒?”
“有。臭死了。拿这么臭的东西在我跟前晃,完事给些补偿?”
李烬霜转向禅房各处寻找蛛丝马迹。沈濯信手掏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屋里立时亮如白昼。
“方才进来找过一次,不见人影。我却觉得,他一定还在屋子里。”
“房里有暗门?”
“元始寺这么大的地方,难说。”
各宗各派宗主长老住处几乎都有暗道,云栖鹤的琉璃宫后便有。
李烬霜借着珠光敲敲打打,沈濯尾随在他身后,形影不离。
“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我自然是趁这天赐的好机会,做烬霜的护花使者。”
李烬霜嗤笑:“你不捣乱,已经算是老天保佑。”
咚咚两声,沈濯招他过去。
“空的。”沈濯殷勤地眨眼睛,“是不是该收回那句话?”
李烬霜抬眼扫过,墙壁上挂着一幅字画,试着敲两下,果然传来空洞的响声。
字画固定在墙上,拨不开。李烬霜挥动长剑,砸了个稀巴烂。
沈濯摸着下巴点评:“不愧是你,这两剑的英姿飒爽,就是砸在我身上,也心甘情愿。”
李烬霜淡淡横他一眼,躬身走进露出的洞口。
是间书斋,堆满了成卷的典籍。显眼的位置上,有一卷遗失了,封壳赫然是天乘诀。
李烬霜拿起空荡荡的书壳,皱眉:“有人盗走了它。”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沈濯道,“谁偷了东西还摆些线索放这,巴不得人家知道他拿走了天乘诀。”
“或许是慌乱之中……”
沈濯啧了声:“不可能。进这种寺院偷盗,铁定经过深思熟虑。临门一脚慌乱,不符合一个盗贼的修养。”
李烬霜睇着他,凉凉地说:“瞧你,看样子精通此道。”
沈濯嬉笑着握住他的手:“可不是嘛。我现在最想偷的东西,就是烬霜的心。”
若李烬霜脾气差些,早就一剑劈在他脸上。可是他被这妖龙骚扰日久,不知怎的,渐渐也转了性子,对他胡说八道的忍耐度变得极高。
现在有了两条线索。茶中有毒,疑似有人盗走了天乘诀。
凶手要满足两个条件。其一,与空觉禅师相熟,才能深夜与他饮茶。其二,一定是元始寺中人,才知道天乘诀藏在暗房中。
李烬霜脑海中只浮现出两个人。
空云大师,和空觉那个一脸凶相的徒弟元慧。
空云大师已经露面,看似并不知情。嫌疑最大的就是那个元慧。
李烬霜白日里取念珠时偷听过他们说话,元慧似乎对师父空觉颇为不满。
“去烈火狱。”他快步走出禅房。
烈火狱外,夜雨瓢泼,水雾弥漫。
湖水浪潮汹涌,水畔几座屋舍,远远传来人声争吵。
李烬霜屏息凝神,在屋子几步之外站定。后方紧跟着一把雪白素伞。
“元慧!你实在是糊涂啊!就算师兄再有不对,那也是你的师父,你怎可欺师灭祖!”
浓稠的夜色下,空云大师的身影淹没在昏暗的阴影中。一道惊雷劈落,惊慌惶恐的元慧膝行下拜。
“不!不是我啊师叔!我去到禅房是时候,师父他已经、已经坐化了!”
他的眼睛不断瞥向角落。闪电照亮那处,赫然是个盘坐的身影。
空觉大师头颅低垂,已然是一具尸首。
沈濯:“啧,他竟真的出事了。”
李烬霜紧盯那二人。
“今夜只有你去过禅房,不是你又会是何人?我为你瞒住那些同道,你却迟迟不知悔改,满口诳语!”
空云大师怒睁圆眼,仿若伏魔金刚,与平日判若两人。
元慧百口莫辩,高举一掌:“我、我愿对天发誓!倘若有半句虚言,我就遁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多说无益!你快快束手就擒!”
空云一掌袭去,正中元慧心口。年轻的僧人疾步后退,喷出一口鲜血,与此同时,元慧光秃的额头间浮出六只黝黑的眼睛,仿佛蜘蛛的复眼,
沈濯捋起袖子,将雨伞靠在李烬霜怀中。
“买定离手,烬霜,你觉得是哪个?”
李烬霜眯了眯眼:“空云。”
沈濯讶然:“我以为你会怀疑现出妖相的那个?”
“现出妖相,就必定是妖吗?”李烬霜微微垂眼,“此种栽赃手段,你生而为妖,应当比我熟悉。相比之下,空云咄咄逼人,更加可疑。”
沈濯眉眼舒展:“好,我相信你。”
屋内二人战况激烈,突如其来的异变让元慧痛苦不堪,几招便落于下风。空云大师手持伏魔杖,一足踏在元慧脊背上,开口铿锵有力。
伏魔杖猛然一击,元慧背后的袈裟泛出丝丝缕缕的鲜血。他头颅上六只蛛目发出凄厉的惨叫,散出缕缕黑烟,落到地上,成为一只半死不活的蜘蛛。
“你已现出妖相,还有什么说的,我这便替死去的师兄清理门户,再将你绑去示众!”
哗啦一声,屋顶裂开一道巨缝。沈濯矫健落地。
滚滚大风鼓动他的白袍,仿佛置身于云端旋风中央,身影纤尘不染,飘然欲飞。
“你瞎了不成,就会给妖族泼脏水。长眼睛的都知道是那蜘蛛护住你这好师侄,否则他就被你一杖敲死了。”
元慧卖力地爬向蜘蛛,一时愕然,将它护在掌中。
空云肃然皱眉,道:“施主,此乃我寺门务,莫要插手。”
“既然是门务,你用私刑算怎么回事?不敢把他压到众人跟前么?”沈濯蓝眸冰寒,缓缓抬起指掌,“还是说,你想来个死无对证?”
狂风暴雨充斥着整个屋舍,几乎快将它拔地而起。
纵然没有法力,两位大能的打斗依旧惊天地泣鬼神。元慧抓住喘息的空隙,顶着刀剑似的风雨,衣袍上沾满了泥浆,慢慢爬出屋子。
屋外,一道洁白的人影正撑伞等着他,眉目如画,睫羽分明,一时间,元慧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李烬霜探出手:“起来说话。”
他将蜘蛛藏进怀里,握住他的手,颤巍巍站起身。
李烬霜冷淡地凝望着他,明明离了几步,这样淡漠疏离的眼神,却叫人觉得他在云端。
同样的,他美丽而冷清的眼睛有股朦胧的压制力。周遭雨雾迷蒙,万物淹没在一片灰暗中,唯独他的面庞浓墨重彩,眼眸明锐如刀,一瞬便能刺入人心深处。
李烬霜微微倾斜雨伞,雨丝顺着伞骨滑落,幽暗地闪烁。
“他为什么要栽赃你?”
元慧面露愤恨:“我……我原以为他真心待我,没想到是要拉我做欺师灭祖的替死鬼!”
李烬霜波澜不惊:“那空觉大师就是他害的了?”
“是,”元慧绝望地闭上眼,“我不愿再守烈火狱,便前往师父禅房告知心声,等我去到那里,他老人家已经……”
“你确定他死了吗?”李烬霜声里透着寒意。
元慧毛骨悚然:“这是什么意思?”
李烬霜瞥向屋子:“你师门三人都很奇怪。”
扑通一声,空觉被几根白绫缠成粽子,滚进屋外水洼,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你、你!”老和尚恶狠狠地瞪着沈濯。
“你什么你?”沈濯吹了吹指头,“论年岁,我比你还大几百年。劳动大爷亲手捆你,是不是该叫声谢谢?”
“快交代,不说实话……”他眼眸沉了沉,俊秀的皮相忽然狰狞,“就把你丢进烈火狱喂妖魔。”
这句威胁相当有效。空云面露惊恐,磕磕绊绊道:“我只是一时糊涂……”
他早便觊觎住持之位,这才设下圈套,引诱元慧与空觉不睦。
元慧今夜拜访禅院,也是空云挑唆。空觉每日都会在禅房书斋内修习天乘诀,空云趁其不在,悄悄潜入房中,空觉的茶杯上涂了毒。
李烬霜与沈濯对看。
可是那两只杯子里的茶,都没有喝啊。
空云愤愤道:“他虽是我的师兄,这一百年来却全无进益!若不是天乘诀,光靠各人本事,他哪有资格凌驾在我头上!”
李烬霜嘲道:“论心机,你倒不及住持一半。你以为你真的杀了他?”
空云愕然。
沈濯快步从屋舍折返回来,神情凝重地摇摇头。
“坐尸不见了。”
铛,铛,铛──
惨白的月亮高悬夜空,元始寺内钟声长鸣。
宝殿之外,瓢泼夜雨中,空觉身披锦襕袈裟,孤身矗立。
“阿弥陀佛,小友果然聪慧。”他双手合十,看向不远处的李烬霜。
“大师好像知道我会来?”
空觉步入殿门,诸天神佛高高在上,摇曳的火烛映着佛祖金身,照亮慈悲的眼角。
“既然被你们识破,便知你会前来。”空觉绽开笑容,只是在漆黑的夜色中,眉角透出阴冷,“只是老衲实在未曾想到,小友不过才入仙途的新人,便能如此之快地堪破迷局。”
李烬霜轻笑。堪破迷局也不难:除了自己,谁都不要信。
“空觉大师名震仙道,为何想不开呢。”
空觉面目扭动,遽然转向李烬霜:“你怎么能懂!这百年来,眼见离飞升只差一步,却始终没有进境!我若不谋求飞升之法,岂不是要在凡世再蹉跎几千年!”
“我自少时一心向佛,不辞辛苦终于达到大乘之境,难道就要这样一千年、又一千年,永无止境地熬下去!”
“苦海无涯!修得长生之术,却还是泡在凡尘俗世。成佛,我要成佛!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飞升啊!”
空觉双手抱住头颅,面庞因极度的执念扭曲,发出的声音渐渐犹如野兽的咆哮。
沈濯一脸嫌弃:“你要成佛,也不能把人家都关起来啊?你们佛门不是讲普度众生,舍生成佛,你怎么不把众生当一回事?你走歪了啊。”
空觉眼中猩红,癫狂道:“我要……吃了你们。用天乘诀将你们困在大无量山,然后一个个……吃了你们!”
他的身形陡然增大,挥舞着双臂,手臂变得如同藤条一般绵软粗长,直直抓向李烬霜。
“小美人,从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空觉的嗓音突然转向阴柔,“你这副身子非同一般,想必并非出自肉体凡胎。”
李烬霜轻盈跃起,避开老和尚布满皲裂的手指。一排排香烛被扫落,地上顷刻间燃起大火。
沈濯皱紧眉头:“臭和尚,你疯了是不是?!”
怎么会有出家人说出这么恶心的话啊!
李烬霜利落拔剑:“砍断他的手!”
沈濯甩出天水绫,两人一左一右,齐齐斩下一根手臂。
空觉发出困兽的嘶吼。
李烬霜摇摇头:“他明显已经不是他了。”
话音刚落,空觉扭动血淋淋的肢体,脖子忽然旋向空中,打了几个圈,变得无比纤长。
沈濯:“又来!”
李烬霜横剑在手,紧紧盯着他的举动。脚下窸窸窣窣,猛然睁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
他目露嫌恶,一脚踩破眼珠,爆开几股脓血。
那边,空觉发出凄厉的惨叫。
又一只眼睛浮现在天顶,对李烬霜挤了挤,露出个可怖的笑。
“我闻到了,你身上有两股先天之气。是哪位已经成神的大能给你的?”
天水绫羽箭般射去。
李烬霜腰间一紧,沈濯抱住他,带他跃到佛祖金身之后,巨大的佛像挡住漫天滴落的脓血。原本闪亮的金身上溅满了暗红的血污。
一张巨大的人嘴张开在宝殿正中央,露出满口枯烂的牙齿。地砖被它牵动,一块接一块崩裂,眨眼间,地面便凹陷一团。
“哈哈!就凭你们两个,也能对付得了我吗?”
此时,空觉的声音又变回年迈低沉,残破的肢体上金光大盛,地面上的巨口飞快翕动,浮出一道道晦涩的梵文。
天乘诀。
一股庞大的威压降临在脊背上。李烬霜心神恍惚,不由得往身旁依靠。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想空觉的口型。
沈濯在李烬霜脸颊边贴了贴。
“等着我。这金身之下,它不敢作祟。”
他一走,空觉的头颅便转到李烬霜跟前,贪婪地窥伺着。
李烬霜挥出一剑,剑锋尚未沾血,一颗头颅便骨碌碌滚落在地。无头的尸身上,鲜血喷洒几尺高,溅在佛陀慈悲的眼目间,又汩汩流下去。
金佛泣血。
刺目的红血与金光模糊了李烬霜的眼睛,他晃了晃头,佛的面目逐渐分崩离析,面颊上的金箔参差落去,变成一张少年人的眉目。
幻觉。李烬霜飞快提醒自己。
环顾四周,一片黑暗,这幻象不知如何堪破。
少年手执莲花,一身红衣,盘膝而坐,凌乱的黑发在背后狂舞,通红的双眼含笑望着李烬霜。
李烬霜张了张口,一瞬灵光闪过:“你……烈火狱的那个……”
天魔残魂!
天魔睥睨着他,饶有兴味。
“多谢小美人,你不一剑斩了那老和尚,我还没法突破天乘诀,出来见见你呢。”
“说到底,是你在捣鬼!”李烬霜镇定心神,怒道,“你不过区区残魂,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红衣少年幽魅一般,飘下莲花座,来到李烬霜身边。
他颈上,两手腕上各套着一串念珠。李烬霜嗅到淡淡的檀木香。
“怎么样?我可是你放出来的,你的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吗?”天魔的目光在他身上新奇地流连,“等我恢复实力,我杀一个人,你便也多一分罪孽。我该下地狱,你也要陪我一起。”
李烬霜蔑视着他:“你当我是钟离镜?”
天魔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你来得太迟了,”李烬霜盯着他,眸中透着一道寒芒,“以前的我,说不定真会被你要挟住。”
他抬起五指,掌心金光熹微,渐渐浮出一个个梵文。
“而现在,”李烬霜倨傲扬首,语调冰冷,像是在看一堆杂草,“我最讨厌有人要挟我,你犯了大忌。”
天魔大惊失色:“不可能!你怎么会天乘诀!”
方才只有那老和尚施展过一次,难道他就是在那时候学会的?
这得是多恐怖的悟性!
天魔纵然是残魂,也觉一股寒意彻骨。
好像挑到了一个硬茬。这美人看似柔弱可欺,没想到竟是个……
刹那间,刺目的金光移到面前,冰冷的手指牢牢钳住他的下巴。天乘诀之下,天魔全身受缚,痛苦地痉挛。
“啊——!”
李烬霜纹丝不动,虎口甚至更紧了几分,看着他的躯体不断飞散,疾速湮灭。
几乎濒死之际,天魔虚虚地睁着眼,正对上李烬霜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黑眸幽深如潭,苍白的肌肤边青丝飞舞。
脸有多美,下手就有多狠。
“给你两个选择,”李烬霜冷漠地吐字,“死,或是跪下来求饶,做我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