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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喜

作者:竟夕起相思 当前章节: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0:22

沈濯花了整整一日,为后山两副玉棺翻新了墓所。

可惜,往回搬的时候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雨。后山土地泥泞湿滑,好不容易放下空棺,搬那合葬棺的时候却出了岔子,露出了一角。

这下好了,真真的摁不住棺材板,飞了。

那只小兽倒没事,可怜了人骨,被他一时手滑晃得七零八落。

收拾的时候,身边突然传出个轻灵的声音。一抹不知是人是魂的少年就在碑前,捂着嘴大声嘲笑。

“哎呀,你也有这天啊。尸骨无存的感受如何?”少年俏皮地挤眼睛。

沈濯本能地觉着他讨打,掏出凌极剑,正要劈下去,那少年做出个鬼脸,缩回剑里了。

沈濯埋好玉棺,虔诚地上了几炷香,回到前殿纠缠李烬霜。

“不得了啊仙尊,凌极剑里有个妖怪。”他打着算盘,嬉笑道,“我看还是扔了,再行打造一把宝剑。”

李烬霜不信,摊开手掌。

“拿来我看。”

沈濯盯着他洁白的手心,不由得心痒,猜测今晚可还有上榻的机会,后知后觉把凌极剑奉上李烬霜手心。

漆黑的剑身横在掌中,环绕着淡淡的银光。李烬霜蹙起眉头,叮当一下轻弹,一股沉厚的气息飞进剑体,打出一团金黄的光芒,落地成了个黄衫少年。

沈濯:“就是他!”

少年吸吸鼻子,插着手道:“对,没错,怎么样?”

李烬霜打量他:“你是凌极剑灵?”

“我不是。”少年朝他走了两步,好奇地看了看,甜甜地喊了声,“师娘。”

一道闪电从天上劈落,雷鸣震彻整座方渚山。

屋子里针落可闻。

“呵。”李烬霜淡淡瞥过眼去,不置可否。

祁臻烦人的徒弟之一,钟离镜。

照常理说来,钟离镜早就该身死道消,却不知为何有一丝残魂尚存在凌极剑中。

不过,残魂就是残魂,跟那天魔一样,除了飘来飘去,没什么用。

钟离镜甜甜道:“多谢师娘的凌极,给了我这些年栖身之所,不然早就魂飞魄散了。”

沈濯阴沉着脸:“你现在也来得及。”

一开始来方渚山的时候,沈濯喜欢这地方清静,好让他跟李烬霜单独相处。怎么不过一月,越来越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冒出来了。

钟离镜躲在李烬霜身后,用指头拉下一边眼睑:“略略略。”

李烬霜问:“你还能重塑肉身么?”

钟离镜为难道:“不行了……我的骨殖早就没了。师娘你要赶我走吗?不要啊,我是无辜的,要赶也该赶那个负心汉才对。”

沈濯眼巴巴地看着李烬霜。

为什么要理这小屁孩啊,什么师娘啊,难道仙尊在他之前就已经芳心暗许了吗?

不过,他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沈濯暗暗握紧了拳头。

李烬霜毫不留情:“这是我的剑。”

“啊,”钟离镜耷拉着眉毛,“师娘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冷淡啊。”

“对对,所以你赶紧走吧。”

李烬霜无视沈濯,话锋一转:“不过,等明日,我可以为你铸一件容器。”

钟离镜举手投足一团孩气,当即跪在李烬霜腿边紧紧抱住,用脸蛋把他一身衣袍蹭出皱褶。

“我就知道师娘最好!”

李烬霜再也没法忽视身边怨念的目光。

沈濯:“烬霜……”

李烬霜轻叹:“你跟我来。”

沈濯转忧为喜:“好!”

冒着小雨,兜兜转转又回到两座坟墓前。李烬霜交给沈濯一道牌子,叫他照着上面的法诀念。

沈濯迷茫地问:“这什么东西?”

“释魂咒。我有一丝残魂还在墓中,等你念完,便可解脱了。”

说完这一句话,李烬霜似是如释重负,对着清冷雨丝长长地出了口气。

“快些吧。”

“不对啊仙尊,你的魂魄……怎么会在这?”

“让你念你就念!”李烬霜瞪着他。

“好,我这就……”

法诀很是拗口,念了几次才流畅地念完。

然而,无事发生。

看来残魂并不在墓边。

李烬霜咬紧了牙,肩头不住发颤。

那混账究竟把他的尸骨和残魂弄到哪里去了?

沈濯以为他冷,便把外袍解给李烬霜披着。

李烬霜回过神来,惊了一跳,看清是沈濯,指头慢慢拉住领子。

“回去吧。”他压下心绪,躲避沈濯的眼睛。

沈濯给他撑伞,腕上单薄的袖子在风里飘摇。

“你在找什么东西,我也能帮忙吗?”

李烬霜心事重重,侧脸映着月亮,眼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心血来潮而已。”他低低道,“不重要了。”

回到房外,雨恰好停了。沈濯收起伞,身上湿透,衣袖和下摆拧出一大股水。

李烬霜静静看着他:“下次不要犯傻了。”

“嗯?”

“我修为深厚,雨不沾身。”

沈濯面露惊讶,随即拍了拍胸脯:“没关系,我乐意。”

李烬霜意味深长地盯着他。

沈濯浑身是水,不敢贴上去,只围着李烬霜左右走动。

“你就让我为你做些事,好不好?”

李烬霜一言不发,走向漆黑的屋檐下,进屋关门。

沈濯叹了口气,望望天,手里的雨伞也掉在水坑里。

不过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李烬霜举着灯烛出来,烛火映亮脸颊,平日里生人勿近的气息消融了几分。

“你往后不必在外面睡。”

沈濯左右望望:“那我去哪睡?”

除了跟李烬霜亲热,他平日无事的时候都是住在池子里。陡然这么说,倒像是要赶他出去,沈濯摸不准。

不远处传来钟离镜的声音:“啧,笨死了,这种人到底怎么来的道侣啊。”

李烬霜把手里的烛台抛给沈濯,转身回去。

“随你。”

沈濯看门开着,忽然觉得有可乘之机,两手托住烛台,跟进去关紧了门。

李烬霜淡淡说话,如同交代家务事。

“等到明日,你收拾几间宫阁出来,做炼器之用。”

“好……”

两个人收拾入帐,沉寂的黑暗里,许久都没人再出声。

“怎么,”李烬霜半合着眼,轻轻问,“你不愿意吗?”

沈濯郁闷地望着天顶。

“仙尊,当初来方渚山,明明只有我们两个。这里不好,我们换个地方吧。”

李烬霜嘲道:“是你说要在此处开宗立派。我顺着你,你又变卦?”

他话语很冲,沈濯连忙侧身,小心地贴近,看李烬霜没动静,才把他搂进怀中,一下一下抚着背。

在怀抱中,李烬霜微微发着抖。

“开宗立派不好吗?”李烬霜迷惘地问,“你不是最想这个的吗?我为什么,总是猜不中你的心?”

沈濯为难道:“可是我现在,真的只想要你。”

李烬霜许久才低喃。

“再隔几日,你就对我倦了。”

他稍稍分开,抬眸迷蒙地望着沈濯,指背蹭过他的侧脸,轻轻启唇。

“……淡了。”

沈濯抓住他的手:“不会的。”

李烬霜又摇头,埋进他颈窝,终于觅得安宁一般,沉缓地呼吸。

“不在方渚山,去哪呢?”他恍惚如梦呓,“我没有去处。”

沈濯与他耳鬓厮磨,于耳际低声道:“只若可做双飞燕,人间何处不逍遥。”

李烬霜抽开身子,嘲他。

“说得好听。”

“唉。”

辗转翻覆一夜,沈濯百思不得其解。

李烬霜这个症状,怎么看着像受过情伤啊。

白日里,沈濯忙着交代给他的事,炼器阁腾扫完毕,便接着他的种桃大业。

沈濯定下一个小目标,来年春天,一定要方渚山漫山遍野开满桃花。

李烬霜嘴上说着丢在墓穴边的东西不重要,沈濯种树之时却发现他又到了那墓前,还用了术法把碎裂的石碑拼好了。

“他真拿走了?”李烬霜问。

淡金的太阳漏过树梢,洒在李烬霜的眉眼间,笼上一层摇曳的暖光。

沈濯看得着迷。

真温柔啊。就是对上他,脾气就时好时坏的。

“对啊,”钟离镜飞快点头,“你的尸骨就是他拿走的。”

李烬霜胸中堵着一块,张了张口,皱眉。

“他拿走我的骨殖做什么?”

“带回家庙了吧,你们没到岐山去吗?”

李烬霜更加堵得慌:“岐山……早就没了。”

“对哦,”钟离镜也有点恍惚,“哎,这么多年了,正常。”

沈濯种完一片树,他两人还在说话。

钟离镜:“不过,有一块指骨,被他制成了骨刃,戴在身上。”

“……”

“这里还有个玉棺吧?进去刨一刨,兴许能找到的。”

“不要了。”李烬霜神色怏怏,“找不到就算了。”

“很容易的!”钟离镜捋捋袖子,“我也可以帮你!那骨刃上有刃灵,一下就能找到。”

“你跟你师父,仇很大嘛。”

“……他老是罚我练剑,严厉得要死,少练一刻就要挨他一剑。他是谁?剑神啊!谁能接得住他半招!师娘,他不手软的。”

“……那是为你好。”

“你还护着他?”

李烬霜眉头皱得更深:“事实而已。他若不对你严厉,你何来的资本做剑尊?”

钟离镜苦着脸:“我也不想啊……”

沈濯阴恻恻地出现。

“聊得很热闹嘛。”

钟离镜连忙钻到李烬霜身后。李烬霜淡淡看一眼,指尖法诀幽亮,掘开了坟墓。

沈濯:……

昨天白干了是吧。

他的豪华合葬墓!

玉棺一露头,李烬霜便有些慌,睁大了眼。

“怎么破了?”

“是我昨天不小心。”沈濯察言观色。

李烬霜看他两眼,嘴唇抿了抿,却是叹了声,快步到玉棺跟前。

伸手摸索了片刻,摸出一块闪着淡淡白光的吊绳,坠着一块打磨光滑的骨刃。

李烬霜惊诧地摸着骨刃,白光绕着指尖亲昵转动,正是被他撕裂的、残留在墓边的魂魄。

可是上面有禁制,残魂牢牢依附在骨头上,钻不回他的身体里。

李烬霜握紧了骨刃,闭上眼。

……祁臻,他到底怎么想的。

昔年合籍共枕,连同房的时日都少得可怜。

李烬霜以为是他清心寡欲,为求爱人雨露,修习了不少媚术。

结果么,清心寡欲是假。祁臻操起他来毫不手软,每次都想要了他的命。

后来才猜,他一开始不想同寝,多半是嫌他脏。

先是做他捡来的野小孩,脏。

后是戴罪托身为妖,更脏。

也只有靠他热烈地贴上去勾引,祁臻才肯跌下神坛,被他弄脏。

李烬霜不明白的是,这混账在他死后每次都像转了性,带他骨殖回家庙,留一截指骨以慰相思。

还搞出个合葬。

太可笑了。

李烬霜盯着骨刃许久,眼神越发寒凉,纤瘦指尖暴起,将骨头碾成粉末。

碎屑跌进草丛,尘归尘,土归土。一丝残魂流进他的指尖,很快,体内一股先天之气慢慢抽离出来,依依不舍地在脏腑中流连,最终聚到李烬霜掌心。

钟离镜跳起来:“哎呀,师父!”

这股先天之气正是祁臻的。

李烬霜明白了。

他的魂魄不全,这股先天之气正是用来充当弥补,免得他烟消云散的。

祁臻啊,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这一桩桩一件件,做给谁看?

伪君子。

李烬霜瞥向沈濯:“你可看见什么了?”

沈濯盯着那团先天之气:“情敌。”

李烬霜被他逗笑,瞬息后面若冰霜:“给你了。”

沈濯接了,那先天之气有灵性一般,钻进他掌纹中。

“我不干净了!”沈濯惊惶起来。

他摊开手掌,怎么也没法把那股气甩出体外。

谁要臭男人的东西啊!

李烬霜扫他一眼,黑睫轻颤:“不要便算了。还给我。”

沈濯立刻改口,抱着手臂不给:“留在我这,总比你拿着好。”

李烬霜挪开目光:“你的桃花种好了吗?”

“你知道我在种桃啊?”

“就许你偷着看我,不许我看……”

话说到一半,沈濯盯着李烬霜入了迷,绽开欢喜的笑。

“种好了种好了!我要这座山来年春天漫山遍野都开花!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看,好不好?”

沈濯笑得很是明朗,清亮的太阳下,面庞真挚暖热,好似在发光。

李烬霜略有触动,嗓音也不复往日冰凉。

“花而已,就这么高兴?”

沈濯乖乖贴近:“花配不上高兴,添点喜事呗。”

“什么喜事?”

“唔,暂时不告诉你。”

李烬霜淡笑。

“随你吧。”

不求什么喜事。

只要这个人,牢牢在他身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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