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上没有设下法术,李烬霜弹指一挥,便斩断了绳结。被五花大绑的剑修野鹄一般坠落,未及地面,一个潇洒利落的翻身,稳稳站定。
这人身材高大,四肢修长,青玉束带勾勒一握俊俏的蜂腰。身上衣袍亦是不凡,针线璨如朝霞,袖袂间织绣着飘逸的云纹。
再看他长相,面白如玉,唇若渥丹,即便流落莽莽深林之间,亦掩不住眉眼间蓬勃畅快的侠意。
单论五官形廓,生得倒是矜傲冷淡。可一向着李烬霜,他便满脸都荡起春风细雨般的柔和。
这人被救下来,痴愣愣立在原处,像是丢了魂魄,头上还顶着几根草叶,目不转睛盯着李烬霜。
李烬霜浑身不自在,掐着指头,偏头躲开目光。
“我脸上有脏东西?”他细声问。
方忆别陡然回神,连声道:“没有没有!就是……从来没有见过如恩公一般的人物,莫不是天上仙子下凡不成?”
李烬霜蹙起眉头。又是恩公又是仙子,这人知不知道满嘴说的什么?
“我是男人。”
方忆别恋恋不舍地望着他,看不够似的。
“恩人如此模样,让我脑子空空,连东西南北都找不着了。一时失言,还望见谅。方才说得不好,就是天上仙子,也应较你逊色几分。”
李烬霜骨头缝里一阵寒颤。
方忆别挣开胳膊上的绳索,不由得赞叹:“仙子如此貌美,神通亦是广大,小小一招便助我脱困,在下对仙子的感激之情,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好了。”越夸越离谱,李烬霜连忙打断,“我不求回报,你走吧。”
方忆别懵懂地问:“走?仙子去哪?”
李烬霜皱眉:“你能不能换个别的叫我?”
“那还不知仙子姓甚名谁?”
“李烬霜。”
“噢,李仙子。”
李烬霜额头生疼。
算了,总归是萍水相逢,马上就要分开,他懒得再跟这人费口舌。他爱叫就让他随心叫。
方忆别满脸崇敬,颠颠地走到李烬霜身后,道:“李仙子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从今往后愿鞍前马后为仙子效劳,以报今日大恩。”
“当真不必,”李烬霜好言相劝,回头观望天边霞色,“举手之劳而已。时辰不早,你快快离去,这里不是人族该来的地方。”
看这人修为平平,不知为何被妖怪绑到此处,李烬霜也不想多问,劝他早早离开就是。
方忆别皱起眉毛,恳切道:“在下虽修为浅薄,但一腔报恩之心赤忱至极,即使是为仙子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
李烬霜深觉无奈,他如今处境艰难,哪能再拖旁人下水,正想好好与方忆别说明,眼光一瞥,却见剑修背后银亮的龙首佩剑。
这剑眼熟,片刻前他和沈濯争执不下,被一股孽力冲昏脑子,拔剑刺向妖龙。
沈濯,方忆别……
方一别?
他缓缓闭眼。这傻子龙,居然变个人来骗他。
沈濯不是赶他走么,这会儿回来做什么?
连骗人都是这般缺心眼,露出这么大的马脚还浑然不知。
方忆别见李烬霜迟迟不说话,面上着急,道:“仙子,你留下我吧!我被妖怪暗算,如今使不了术法,哪里回得去宗门。一个人落单,难保不会像先前那样沦落险境……”
李烬霜抿了抿唇,绷紧了脸,做思考状。
方忆别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瞧着李烬霜的脸色,轻声探问:“仙子?”
李烬霜瞥向他,道:“你跟着我,未必好过一个人行走。”
方忆别一拍胸脯:“我不怕!”
李烬霜弯唇一笑,眼波在他身上来回流转。
“好哇,你既不怕死,那便来吧。”
他倒要看看,沈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烬霜抬腿便走,方忆别得了他首肯,好像捡了天大的便宜,兴致勃勃地跟在他身后。
夕阳斜照,林中雾瘴弥漫,走了一路,方忆别便如炒锅里的豆子,聒噪了一路,白瞎了他那张俊俏的脸。
“嘿嘿,仙子从何处来呀?”
“缠心阁。”李烬霜头也不回。
“啊?这……是那个缠心阁?”他故作讶异。
“不然呢?”李烬霜笑看他一眼,凉幽幽地开口,“早说了,让你别跟着我。”
方忆别一噎,面露难色,却没察觉到异样,忙道:“仙子人美心善,我相信你跟其他的缠心阁中人定是不同。”
李烬霜想笑,强忍了半晌,僵硬地牵了牵唇角。
“这话我受用。下回挖人灵根,你替我打下手。”
“哎呀!”方忆别绕到他跟前,盯着李烬霜白生生的手,心急道,“你这么美的手,哪能干那种脏事呢?”
李烬霜浑身发麻,道:“我真的是男人。”
沈濯有什么毛病?一言一行,尽把他当娇滴滴的小媳妇了。
一来一回地问答,迢远的山路眨眼便走完了。高耸的城墙立在万丈余晖之下,四面八方浮荡着尘埃。
两人站在烟墟城前,方忆别道:“仙子,为何要去妖都,那里面凶险,我们还是换个去处吧?”
李烬霜淡淡瞧他一眼,道:“今夜琅玕阁有拍卖会,我要去买琉璃灯芯,救一个人。”
方忆别笑道:“救人?我就说,仙子心地善良,定与缠心阁的败类不是一路。”
李烬霜盯着一身白衣的剑修,道:“你要进烟墟,最好遮遮脸。”
沈濯强势,方忆别却对他的话百依百顺。
“好嘞!”
剑修连忙斩下一截衣袍,裹紧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浓睫之下,眸带笑意,好比三春桃花。
他束着高冠,本像只不可一世的白孔雀,如此一来,倒是滑稽十足,顿时变作个鸡鸣狗盗之辈。
李烬霜叹了口气,取下头顶斗笠,遮在他头上。手指缩了缩,踟蹰一番,还是替他拂去额发间的草叶。
“琅玕阁鱼龙混杂,要是有谁瞧出你人族身份……我可保不住你。”
方忆别撩起面前黑纱,不解道:“仙子,那你呢?”
“我?”李烬霜眉梢一挑,“你倒不必担心我。”
缠心火莲是至阴至邪的法术,他修炼多日,被一股阴冥之气缠身,遮盖了人族血气。再者,李烬霜与龙妖交欢几次,体内留下妖怪精元,嵯峨宫那回已化作妖身,气息早与妖魔无异。
方忆别悻悻地垂下头,却不敢多说,只闷闷地答了声:“噢。”
黄昏转瞬即逝,烟墟城华灯初上,琅玕阁外车水马龙。
拍卖会场聚集着奇形怪状的妖魔,李烬霜挑了个角落入座,身旁跟着蒙头盖脸的方忆别。
会场一层都是六界八荒的普通客人,当中一个高阔的圆台,正是放置众多宝物的地方,一旁竖着只沙漏。
二层遮盖着朱红的帘幕,里头专供了雅座,招待的都是琅玕阁的贵客。
传闻贵客们个个身份煊赫,家底殷实,有相中的宝物无论如何也要拿下。魂灯灯芯稀有,李烬霜急于救人,只盼今晚走运,不要跳出个贵客与他争抢。
这两个月攒下不少积蓄,寻常人他倒还有些把握胜过。但要是贵宾们出手,他就毫无希望了。
拍卖会开场,一个身着赤红锦袍的鼬鼠登上高台,笑眯眯地客套几句,一挥宽袖,请出了今夜第一样秘宝,滔滔不绝地介绍。
李烬霜听得魂不守舍,满心只有魂灯灯芯。会场中人声鼎沸,如在九霄云外。
方忆别轻咳两声,道:“仙子……看这架势,人这么多,万一买不到你想要的,该如何?”
该如何?这倒是提醒了李烬霜。他一心只想着成功,从没考虑过要是没买到灯芯该怎么办。
魂灯招魂的法子繁琐费力,鲜少有人使用。应当不会那么倒霉,恰巧遇上同样急着寻找灯芯的吧?
李烬霜如同被浇了一头冷水,回过神来,老实相告:“我,我不知道。兴许是能买到的吧。”
方忆别低低叹息,愁道:“方才成交的两样东西都不是什么稀世奇珍,却抬到了十几万钱。一群冤大头。仙子,若拿不到,咱们可以想想别的法子……”
李烬霜怔了怔。都到了这一步,他还能想什么法子?
“承蒙各位客官厚爱!”拍卖会才开始不久,琅玕阁便赚得盆满钵满,鼬鼠笑得合不拢嘴,眼角拖出几道褶子,请出一只密闭的檀木盒子,“这第三样么,便是举世罕有的琉璃灯芯。有此宝在手,招魂引魄、起死回生不过轻而易举。起价两万钱,请吧。”
鼬鼠桀桀一笑,倒过手边的沙漏。
李烬霜心神一震。来了!
整个琅玕阁阒寂无声,他正要开口,便有人道:“五万!”
李烬霜不由得屏息。一来就给出高价,怕是有心要拿下。这魂灯灯芯竟如此抢手?
罢了,他也是势在必得,不如速战速决。
李烬霜深吸口气,道:“我出十万。”
众人啧啧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