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烬霜出入药房和丹房,成了家常便饭的事。
云亭月服用的丹药共用一百一十五种药草,威效甚猛,遗留的丹毒亦极其复杂。
大部分解毒的药草都能在宗门药房找到,但有三种罕见的药材,只能在六界各处寻找,几率渺茫。
还玉草、凝火蛊、百年玉髓。
度过最炎热的六七月,八月秋风萧瑟,李烬霜有闲时离开天水榭,前往宗门领域内的山川湖海找寻药材。
最先去的是各处水泽湖泊,还玉草喜水,生长在至洁至清的河湾。昼夜不停,总算得到几株拇指高的灵植。
在这期间,他每日傍晚回一次天水榭,服侍云亭月睡下后又马不停蹄出门。遇到雨雪天才在住处小憩一阵,打坐修炼、炼药观书。
云亭月惊讶于这位师兄才只筑基。按照他找药那般的执着心性,不应当只筑基的。
他虽本能的不喜欢李烬霜,却也知道识时务,李烬霜现在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那日的不快抛在脑后,满面笑颜,师兄师兄地叫着。
李烬霜对他予取予求。云亭月想穿什么样的衣,他全都满足他;想吃什么东西,李烬霜不会也去学。为了照料他,隔三差五往天门山下的凡人食肆里跑,买回人家的菜肴自行研究,做出来的滋味竟八九不离十。
这般关怀备至,云亭月的气色很快好起来,白里透红,仿佛新荔。只是胸前的窟窿依旧骇人,每每疼痛起来,他便要跟李烬霜发脾气。
李烬霜只是听着,从不回一句话,暗地里想法子炼制止疼的仙丹,医术突飞猛进。
约莫一年过后,云亭月胸前的伤有好转的迹象。临走那日,李烬霜炼了一炉子仙药,预备着云亭月在他外出时疼起来。
他习惯了寂寞地来去,仿佛没有他这个人。那天飘着梅雨,云亭月竟然撑伞来送。
李烬霜微怔,说不触动是假的。他如今最大的愿望,恐怕就是云亭月能好起来,原谅他。
云亭月笑了笑,眼眸在烟雨里笼着层湿气:“师兄,回来时帮我带几件衣裳好么?”
李烬霜抿了抿唇,没说话,却是点头了。云栖鹤送来的法衣几乎全给了这位师弟,李烬霜统共穿的只有两件,天知道云亭月幽居谷中,要那么多衣服做甚,但既然他想要,李烬霜便满足。
每月宗门发放的份例要供两个人开销。云亭月那一份李烬霜没有动过,不多,全是他自己拿着。
照理说,李烬霜没正式入门,仅仅拜了萧天泽为师,不在弟子簿中,他的那一份花销都是云栖鹤从掌门份例中抽出来的。
一月三万赤金,已算天价。可,还是不够。
云亭月样样都要顶好的,仙药、吃穿、玩意,甚至是他用不着的法器。
李烬霜出了山门,先去坊市里的当铺,抵押了一身昂贵的法衣,看得店家都啧啧惋惜,恭敬地唤他仙长,心中暗自揣测,怕不是哪个大宗独木难支,竟要弟子典当如此珍贵的法衣。
“仙长这衣服要是在妖界黑市起拍,可远不止这个价。”
李烬霜无所谓,拿了钱袋走人。先给自己置办一身简易的粗布衣衫,身背焚雪剑,接着上衣阁替云亭月选最时兴的衣裳。
买完衣服,戴好储物灵戒,他朝着凝火蛛所在的仙林走去。
这种蜘蛛生活在深林石窟,喜食其他毒物,剧毒无比。百年的凝火蛛算作低阶妖兽,腹部有一块肉囊,囊中便是集齐万毒的凝火蛊。
李烬霜才不过筑基中期,不是凝火蛛的对手。但他有焚雪剑,还有沈濯赠的碧水绫。
想起沈濯,好像已是前世的事情了。他那雪白的法器叫天水绫,李烬霜想不出更好的名字,便叫“碧水”。
即便如此,拿到凝火蛊时,还是受了些伤。经历一番恶战,灵戒中回复气力的伤药不多,还需早早回宗门。
凝火蛛的尸骸是炼造法器的材料,还有些喜好清奇的世家公子、名门弟子喜欢用它做收藏,李烬霜没有浪费了,把蜘蛛尸骸清洗干净后卖到坊市。因为保存完整,又是百年的妖兽,卖出了三千赤金的高价。
拿到赤金,他也未自己留着,而是买了一壶仙酒,一棵青萍果树苗,上天门山去。
入门以来忙着寻药,还没拜访萧天泽,李烬霜心头过意不去。他去宗门藏经阁查过,百年灵髓只生在蛟龙修炼的溶洞,他目前万不是蛟龙的对手,不可强闯巢穴,只能靠买的方法获得灵髓。
而要买,自然需要赤金。掌门给的份例不够,李烬霜打算在桃源栽种青萍果,青萍果最喜阴寒,以他的冰灵气催动,很快便能结果。
结果了,这一树先不卖,接着种进土里,一轮轮地积累下去,桃源便能开辟数顷仙田。
种上一片,结的果实多了,再拿去卖钱,攒下买灵髓的钱。
再就是出门杀妖兽,转卖出去也是一笔收入。
刚到山门,便撞上一脸焦急的傅识微。李烬霜换了身深褐的粗布衣衫,傅识微还在翘着首寻找白衣飘飘的仙子,差点跟他错过。
“傅长老。”李烬霜问了声好。
傅识微这才回神,一愣,也来不及问他为何穿成这样了,拉着李烬霜便走。
“你到哪里去了,他找了你好几日,天都快塌了,快跟我去!”
不消解释,李烬霜便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
“掌门找我何事?”
傅识微回头觑了他一眼。真难得,粗衣乱发,人还是出水芙蓉一般。不,连芙蓉青莲都未必有他那般清气。
傅识微胸口起伏了两下,眼下疲累:“师尊那个人,想一出是一出,我哪清楚。”
云栖鹤在仙音殿外教导弟子剑法。果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他往年从不教弟子,连昆仑弟子都不教。
今年李烬霜在天门山,他便像吃错了药,非要在李烬霜跟前现一现本领,把一门上千的弟子齐聚在主峰听大课。
几千个瑶华弟子站在青山环抱的广场上,朝阳初升,衣袂间云雾飘飘。男男女女,英姿飒爽,人人气色红润,焕发着蓬勃的生机。
看着他们年轻的脸,李烬霜莫名便定下心神。被充沛的生气笼罩着,似乎荡涤了魂魄经脉,宛如新生。
云栖鹤远远便看见了他,绽开一个笑。
他不像李烬霜所知的任何一个剑修。眼睛是最为标致的桃花眼,一笑的时候,波光骀荡,好像千树万树的桃花纷纷雨下。
一瞬过后,云栖鹤手中拈着一根纤长的桃花枝,缀着烂漫的骨朵儿,底盏粉白,花尖丹红,红得像新妆的美人面。
整个瑶华宗,桃花开得最好的只有天水榭。他才从那里回来。
李烬霜脸颊有些烧,仿佛勘破了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秘密。
但随即他收紧了心神,克制着神情,回归起初的冷淡。
云栖鹤开始教徒弟了。他当真是不会教徒弟。
艳丽的桃花枝在他手中成了三尺宝剑,凌厉从容地纷洒,弟子们目瞪口呆,只见满目凌乱的花雨,快得看不清掌门师尊的招式。
“学会了吗?”他大言不惭地问。
漫天流云随风摇曳,清正的剑意笼罩着无限的天地。云栖鹤的剑修炼自苦寒的昆仑,奇怪的是并无半点风霜凛冽之意,反倒是很欢欣,像酝酿着喜事。
李烬霜眉头跳了跳。一个满脑子情爱的仙尊,合该是这样的。
萧天泽也在一旁,望了望心思明显不在教学的掌门,在一片畏畏缩缩的沉默里铺台阶。
“咳咳,众位门徒,昆仑剑法与我瑶华剑意差别悬殊,何况掌门剑道大成,尔等不必苛求一招一式,领略其中剑意便好!”
此言一出,各位弟子齐声应了句“是”,各个紧闭着眼目,势要从满山残余的剑意中领略到一点点大能的感悟。
云栖鹤随手扔了桃花枝:“走了。”
也不知他要去哪里,一摊子弟子说丢就丢。傅识微两眼一黑,捂了捂额头,忙奔向仙音殿前接管几千个弟子。
傅识微和萧天泽都脱不开身,李烬霜拎着一坛子仙酒,看着那抹雪白的衣影,摇了摇头。
他走最隐蔽的小路,离桃源最近,只想快点回天水榭。小路两侧青岩夹峙,紫藤花毛茸茸地悬吊了一墙又一墙,忽然有个熟悉的人等在拐角处。
李烬霜站定:“云掌门。”
云栖鹤没半点一代宗师的样子,单肘撑在紫藤花墙上,笑看着他。
李烬霜暗暗叹了口气,真难得,几千岁了还像个小孩子。
沈濯也是这般。
想到沈濯,他一颗心又像是沉入了寒潭底。随即豁然开朗。
他大概明白为何刚才在仙音殿前一刹那,竟有几分动心的迹象。
云栖鹤与沈濯,隐约之中有几分相似之处。李烬霜与沈濯分开,却还情不自禁地追逐着沈濯身上那些可爱之处。
心里装着一个人,总会时时刻刻找他的影子。
思及此处,他飞快地晃了晃脑袋,想要把沈濯的影子赶出去。沈濯都把他不闻不问地丢在天门山,他还这般留恋,岂不是下贱得很?
眉心忽然一阵瘙痒,李烬霜迟疑地睁眼,对上云栖鹤低垂的双眸。
不知何时,云栖鹤已经走到李烬霜跟前,仅隔着一步之遥,抬指抚平他眉心的皱褶。
“每回看你皱眉头,我便在想,要是能住到你的心窝子里就好了。”
李烬霜眼眸动了动,也不避开,任云栖鹤苍白修长的指节缓缓地滑到眉骨,再顺着眼尾,辗转到侧脸。
“我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平平无奇,掌门何来这等心思呢?”
云栖鹤笑了笑,指腹轻轻拈他凝雪般的脸颊。
“你给不给我这个机会呢?”
李烬霜抬了瞬眉头,扬手握住他的手,很轻很巧妙地摁下。
肌肤相触的刹那,云栖鹤眼底万千树夭桃似乎都盛开了,反握住他的手,动作太大,抓到一束胸前的头发。
李烬霜颦眉笑了笑,挣开了手:“掌门。”
云栖鹤就把玩着他那束黑缎般的青丝,在指尖纠绕成无数个同心结的形状。李烬霜勾住头发,扯回到自己手心,怕太生硬,伤了彼此脸面,便执着尖尖的发梢,在云栖鹤眼前逗引了三两下,欲拒还迎,像在逗弄一只雪白的大猫。
像是终于尝到了甜头,云栖鹤不再缠他,睇向李烬霜手里的仙酒。
“这是给我的么?”
李烬霜毫不留情:“不是。”
云栖鹤大笑,心情极好。方才虽那么问,但他并不在乎李烬霜心里是否有他,自然,李烬霜能爱他是最好。可他修道多年,早已参悟爱之一字强求不得。李烬霜尽可以做高高在上、无情的神佛,他不会有半点怨言,反倒会因他的无情而欣喜。
即便他无情,云栖鹤亦可拔剑,做他座下最虔诚的卫道士,并且因自己这把剑终于能捍卫他而欢欣。
这是他爱了几千年的人,就应当立在神坛之上,不受世事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