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
初春时节,连绵成片的青萍果树吐绿,悬垂的叶片鲜嫩欲滴,在万顷春风中玲珑摇曳。
李烬霜盘膝而坐,缓缓抬起两掌,纯厚的冰灵气流转周天,肆意涌出,眨眼间催动果树开出细白的花,长出青绿的果实。
青萍果是炼制初阶丹药的必备之材,需求量极大,李烬霜优先找了宗门药房,正巧他们要赶在海楼会前炼制一批凝血丹,以备弟子们出行。
李烬霜颇耗了一番心神,桃源里的青萍果树从一开始的独苗,已经栽满三百株。
三百株青萍果树,每株一季结十个果,一共三千个,约能卖出一千五百赤金。
他打听过百年玉髓的价格,最次等的也要一万左右,当然,他不能给云亭月用最次的。
顶好的玉髓起价三万。李烬霜不着急,他还有很多时间催熟果树,不就是耗点灵气,歇息几天罢了。
药房弟子付了两千赤金,热络一笑,将众多采摘好的果子装进乾坤袋里便走。李烬霜叫住他:“同门,钱多了。”
弟子笑道:“师兄还与我推辞这些个,岂不是生分了。”
说完,脚底抹油。李烬霜捏着钱袋,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不知何时开始,瑶华宗内便流传他与云栖鹤关系匪浅。因着昆仑掌门人的威名,各弟子对他的态度水涨船高,亲热得叫人头皮发麻。
旁人没来由的关照,在李烬霜看来不是好事。他心思极为细巧,总是过于谨慎,不想欠任何人。
人情这东西,最是难以偿还。可他现在没有推辞的骨气,云亭月需要这些不多不少的钱,为了云亭月,李烬霜就是再不想承别人的恩惠,也得受住。
回到静室内,云亭月正拈着几粒果脯吃着,另一手捧着卷书看。李烬霜看他疏懒随意的模样,问了句:“身子好些了?”
云亭月笑道:“怎么的,师兄你受不住了,要赶我走?”
李烬霜只当自己没问过他,匆匆便走。走到屏风后,彼此看不见了,料想不再碍云亭月眼睛,才道:“我没有那意思。”
云亭月轻哼一声,翻了页书,不去理他。看了一会儿,心烦意乱,把书随手扔了。李烬霜听见竹简碰落的声音,出来捡起,细细地抖了抖灰,小心放在竹笥里头,预备着过两日还到藏经阁去。
云亭月盯着他身上的粗布衣裳,不禁道:“师兄,这都几日了,你怎么还穿这一件?”
李烬霜垂首看了看,不觉得自己衣着有何差错。他回来那天,云栖鹤也过问了一句,说要再给他送几件法衣,李烬霜婉言推辞,只说自己穿不惯。
想了想,反正他还得侍弄仙田,不想平白糟蹋了衣服,也就一直穿着布衣活动。
粗劣的布衣都是同样的款式,李烬霜穿在身上,就像长长久久都穿着一件。
云亭月转了转眼珠,道:“师兄,我刚才听药房的说了,他们要办什么海楼会,这是什么,好玩么?”
海楼会并非门中要办,而是瑶华宗代表仙道盟与海族首领前往聆风城会面。至于为什么会面,一般人不得而知,阵仗极大,总归是震动六界的大事。
李烬霜时常带着仙酒拜访萧天泽,从师父那里听了些只言片语。
四海海岸突然升起一道坚韧的法阵,把海陆完全隔离开来。
仙道盟不知龙族此举何意,派人前去探查,一探吓一跳,整片海水已经沦陷在冥妖手里,鬼域的邪宗沧澜宫与冥妖们沆瀣一气,肆意屠杀海族,把水底搅了个天翻地覆。
大感不妙的修士们前往水神庙拜见洛水娘娘,谁知神女早已回归上界,只留下意味不明的四个字“天地浩劫”。
仙道盟的大能们反复研习这四个字,摸索出了一丝门道。
和人修仙必须经历劫难一样,天地不断变化,也需要经历劫难。天地的劫数,凡人不可干预,就是早已飞升上界的神仙,亦不能螳臂当车。
所以,她走了。留下海中一片烂摊子,交给仅剩的几位龙族苦苦支撑着。
仙道盟一直以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与海族签订了上千年的盟约,他们仍旧不敢把这件事完完全全交到龙族手里。
万一那几条龙不干了、反水了,遭殃的还是陆地。
瑶华宗离海岸最近,仙道盟一旨令下,让他们找龙族商量个办法。云栖鹤出面与海族谈判,定在五月初五,聆风城望海楼,双方平心静气地商量该怎么办。
李烬霜道:“海楼会商议的是大事,并非玩闹之地,你想下山去玩,等我找出空闲带你去。”
云亭月瘪瘪嘴。李烬霜不要他去的,他就偏更想去。明知道两人不对付,还说什么带他下山,他才不想跟李烬霜下山玩呢,膈应死了。
心里这般想着,云亭月面上却笑得很甜,挽着李烬霜胳膊道:“师兄,我没几个见世面的机会了。若我这身子还是好的,自然不稀罕这一回两回的,只可惜──”
他刻意拖长了声,小心觑着李烬霜的脸色,满意地看着他一贯清冷的容颜上浮出些不忍,更是勾了勾唇角。
“只可惜现在唉,我是个废人了,还不知道这辈子能活多少年呢。海楼会一听便是盛事……”
一番话未完,李烬霜便道:“等明日我出谷,去找傅长老问问。”
云亭月松开手,慢吞吞地擦试着指尖,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偏又一脸无辜。李烬霜看在眼底,皱了皱眉,却忍住了没开口。
云亭月得意地望着他对自己百依百顺,不敢有一句微词的模样。他在别人面前长不了脸子,唯有李烬霜对他好,他才能在这里出一出气。
眼睛转了转,他又勾出一抹笑,道:“师兄,怎么去找傅长老,不去找云掌门?”
他住在桃源,却也听到些流言蜚语。李烬霜长得好,据传被云栖鹤看上了,两人私下里不知有什么苟且之事。
得知此事,云亭月更把李烬霜看低了几分。哼,面上装得那么清高,还不是个靠脸蛋勾引人的下贱货色。
他皱了皱眉,更觉得适才碰过李烬霜胳膊的指头难受万分,当着李烬霜的面也不装了,拿起一根冰蚕丝手绢狠命地擦。
李烬霜胸中堵着一口气,实在看不过眼,没等到明天,便匆匆走出桃源。
先去找了傅识微,傅识微忙着选海楼会随行弟子,忙得脚不沾地。李烬霜仰头望了眼掌门居住的琉璃宫,徘徊二三,还是掉转方向,去摇光峰找萧天泽。
萧天泽是当年瑶华宗仅剩的元老,还存着剑神一脉苦修之风。居所布置得相当简朴,只有二三座竹木剑庐。
剑庐前,萧天泽正教一个十七八岁样貌的少年人挥剑。那少年人身段柔美,面庞清秀,挽起的双袖旁肌肉鼓凸青筋蔓延,完全与相貌不沾边。
这是他先前捡的一个徒弟,论辈分算是李烬霜师兄,此刻一身短衫,满头汗水,不知疲倦地挥刺,仍是不得要领。
萧天泽重重叹了口气,道:“奚瑶啊奚瑶,为师早先便劝过你,莫要强来。我看你学符法学得挺好的嘛!”
“师父,”奚瑶咬着牙,“你看我这下挥准了吗?”
萧天泽摇头。
一旁的青石上端坐着个玉雪似的仙童,长袍宽袖,戴着丹红的道冠。小小年纪便沉稳如磐,察觉到李烬霜来了,才淡淡睁开眼眸,道:“爹。”
萧天泽转过脑袋,盯着李烬霜,大喜过望:“哎呀,你来了!”
李烬霜终于露出笑容,挨个问好。师父、师兄、师弟。
奚瑶收起手里的剑,粗喘着歇息,冲他点点头,又指指自己的嘴,表示说不得话。萧天泽盯着那孩子,面色一沉,道:“萧涣,怎么师兄来了也不问声好。”
萧涣叫了声师兄,又闭着眼睛入定。萧天泽愁容满面,对李烬霜道:“你看看他,也不成个样子,才七八岁就这样冷情冷性,真怕往后要走上无情道!哎呀,我这一门里,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
李烬霜笑道:“师父莫急,顺其自然未必不是好事。”
萧天泽关心道:“你剑法练得如何?”
他把瑶华剑谱传给了李烬霜,李烬霜忙着众多琐事,也没忘了修习剑术。每天夜里在桃源中独自舞剑参悟,累是累些,好在进益匪浅。
李烬霜在萧天泽跟前练出一套剑法,萧天泽满意地点点头,总算欣慰了些。一旁的奚瑶满脸羡慕,忙走上前拉着李烬霜讨教一番。
师门上下热闹一通,李烬霜心里的阴云尽数散去,开口询问海楼会之事。
萧天泽奇怪道:“你打算去海楼会?”
李烬霜眼神动了动,道:“嗯。”
萧天泽摇头:“霜儿,我看你已经到了筑基大圆满,眼看着金丹将成,为何不找个灵气充沛之地准备渡过天雷,非要去海楼会呢?”
李烬霜道:“雷劫什么时候都能准备。那海楼会可只有这一回。”
萧天泽斜睨着他,轻哼道:“我看你可不是那等闲来爱凑热闹的性子。”
话这么说,他做师父的却不能不满足李烬霜。隔日,奚瑶带着一块通行玉牌拜访桃源,交到李烬霜手上,叮嘱道:“师弟,你千万把避雷的法器预备着,这次的雷劫若是失败,轻则损耗修为,重则跌落境界,那你就白来了!”
筑基突破到金丹的天雷威力不足以劈死人,但让人跌落境界、破体重伤还是绰绰有余。
更有甚者心志不坚,在渡劫前夕受天劫感应,长出心魔来,贻害无穷。
李烬霜点头:“谢师兄关照,我晓得。”
奚瑶又叮嘱了两句便走了。李烬霜望着手里的通行玉牌,心头咯噔一下。
怎么只有一个?
完了,若是再去找师父讨要,必定会惹得怀疑,把云亭月牵扯进来就不好了。
背后一阵脚步窸窣,云亭月一身紫藤色的法衣,宝光熠熠,更衬得清丽容颜娇妍了几分。
他看着玉牌,故作惊诧,夺到手里:“师兄,原来你已经拿到了!”
李烬霜欲言又止:“这还差……”
云亭月丝毫不听他的话,眨眨眼道:“那我们明日就去,好不好?”
他要下山,李烬霜不可能不跟去。离海楼会还有十几日,他们只能住在客店里。不必想,这十几天,吃穿住行样样都要顶好的,又是一笔大开销。
李烬霜还没准备好渡劫需要的法器,他也没有玉牌。
云亭月静静盯着他,咬了咬下唇。
李烬霜道:“等再过几日……”
云亭月讽刺一笑,冷淡转身,眨眼就不见身影。李烬霜心间一沉,郁郁寡欢,却提不起力气再向往常一样依着云亭月想办法。
他再宽宏大量,也是个人。捂了云亭月这么久,还是捂不热他的心,得不到半点好眼色。
李烬霜累得很。从前不觉得疲累,此刻一股脑涌出来,勒着他的脖子,喘不过气。
他在坐床上入定一会儿,强行平复心潮。睁开眼睛,门窗外金辉灿烂,已经过了一天一夜。
门楣上挂着个透明的琉璃球,里头装着仙湖里的湖水,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