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界最西边的宫阁名为无量居,建在一片乱石丛林当中。
乱流汹涌,湿冷黑暗,越往无量居前进,越像走进地底深渊。
羽族护卫团团围住李烬霜,前方只有一盏幽暗的荧灯照亮巴掌大的水域。
羽族生在高山密林中,害怕水底,戒备地张望着,不断催促李烬霜走得快些。
银白的宫阁渐渐露出一片尖顶,冷冽的光芒照亮周遭奇形怪状的石林。
一片不毛之地,乱石嶙峋。孤零零的宫阁仿佛一只死去多时的水母。
想到就要在这样冷寂可怖的地方监视李烬霜,羽族们心有怨气。一贯温和良善的小公子,居然为了一介修士,让他们到这里来受苦。
如今南海并不安全,随时有可能遭到冥妖和沧澜宫袭击。羽卫们心照不宣,真有状况出现,还是顾好自己。
反正只是个小道士,死便死了,没人在意。
李烬霜一路上顺从得很,到了无量居跟前,不必他们呼喝,自行走上台阶。
他没打算在这待多久。等羽卫放松警惕,就是出去找沈濯的好时机。
他对寒冰界熟悉至极。
长不大的那些日子,沈濯带着他走遍寒冰界每个角落。
譬如无量居外那一片令人胆寒的怪石林。
沈濯化为白龙,口中衔着夜明珠,背着李烬霜在石林间飞驰。
明珠光芒照彻深黑的海水,照到怪石的尖角上,像一丛丛长着鳞片的利爪,发出幽亮的白光。
沈濯问他怕不怕。李烬霜摇头,不害怕,有濯哥哥在。
白龙愉悦地一扭身,带着他飞快穿梭。
水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推搡李烬霜的身躯和头发。他咬紧牙关,握住两束银白龙角,胸腔随身子一块惴惴颤抖,睁大好奇的双眼注视两侧飞逝的乱影。
飞到无量居雪亮的屋顶上,坐在尖翘的飞檐间,瞭望着底下钢针般的乱石。沈濯抱他入怀,手指着一根矮墩墩的立石,道:“你看,像不像只小狗?”
李烬霜顺着他指尖看去,噗嗤笑了声,埋头在他怀里乱蹭,抓住沈濯手腕不放。
“像。”
开心不是因为多喜欢那丑兮兮的小狗,只是在这时刻,他可以无所顾忌地赖在沈濯怀里撒娇。
他模样小,沈濯也就当他是小孩子,给他讲故事,天狗吃月亮。
“可是海里没有月亮呀?”
沈濯信手画了个圈,让它飘到石林上空,变成一团高悬的月亮,在水波里晃荡。这下,光芒照亮整片石林,奇形怪状的乱石都显了形,褪去可怖的影子,变成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动物。
除了小狗,还有长尖牙的雄象、卷尾巴的山猫、展翅高飞的孔雀……
李烬霜望向那片石林。羽卫们手执长矛,不安地走动。
没了沈濯的月亮,乱石披上恐怖的外衣,在深暗水底沉睡。
他还是丝毫不觉害怕,对他而言,南海便是故土。即便此地面目全非,那也是他生长了一千年的故乡,每一寸都有他与沈濯一块走过的记忆。
怀揣着这些散落如珠的记忆,纵使置身在无边的冷水里,他的心亦是暖热的。
两个羽卫时不时回头盯着无量居的动静,猛然发现里头空空如也。
急急忙忙闯进去看,一片空荡,哪有李烬霜的影子!
众羽族速速去追。石林边上一道影子迅速划过,灵活没入石缝间。追兵大喊一声:“不要逃!”
李烬霜回手一掌,碧水绫朝后袭去,正中羽族心口!
一声惨叫,震慑了后面紧追的羽族。湿冷的海水渐渐染上刺鼻的血腥。
李烬霜嗅到血气,掌心微微发抖。只停顿一刹,顾不了太多,抽身逃开。
他那一掌用尽全力,再加上碧水绫的法力,那羽族没有生还的机会。
但,谁让他们阻拦他的!
谁让孔雀阻拦他的!
水下巨浪翻腾,他心里也乱得像漩涡。李烬霜狠狠甩了甩头,不去想无关之人,当务之急是找沈濯。
取出残破的血心玉锁,施展追踪口诀。一丝血烟飞到眼前,仿佛摆动的金鱼尾,冲他指示方向。
追着这点血烟,李烬霜走到一处荒芜的平原。
此地堆积着无数海族尸骸,中央盘踞着一座高大的山峦。山峦起伏不定,一直延伸到海底尽头。
李烬霜走到山脚,掌心拂过长满珊瑚泥土的岩石,留下一道淡蓝的水痕。
他怔怔地抽回手,盯着残破不堪的手掌。不知何时受了极重的伤,只是没有疼痛,不曾发现。
那蓝色的液滴便是他的血,李烬霜原本以为,他身子里是没有血的。
三根指头磨破,露出小截白森森的骨头。他忐忑地环顾四周,飞旋的水流锋利如刀,一路找来,想必被这凶险的地方磋磨得不成个人样。
摸了摸脸颊,果然,亦是挂着破碎的血肉。
面前的“山”忽然震动一下。李烬霜站立不稳,一手撑在岩石上,擦去灰土,睁大眼睛。
哪里是岩石,一块一块,排列紧密,分明是鳞片。
他像被撅住喉咙,眼眶酸胀,大声唤道:“是你吗?!”
鳞片埋在沙石里久了,变得灰扑扑的,却仍能看出色泽,当是天上皎月般的银白。
李烬霜扑到山石跟前,两手飞快刨开上面的泥土和水草,不停喊道:“沈濯!你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厚重的土石滚落到地上,渐渐露出更多的鳞片,正是蜿蜒的龙形,延伸到他脚下。白龙依旧沉睡,像听不见他的话。
李烬霜拼命挖,一双手支离破碎,半只手掌裸露出骨头,挖到双眼血红,嘶声叫他名字。
“沈濯!”
“你往日不是跟我说,在这海底无人能敌?就这,四海共主?”
白龙猛颤一下,沙石泥土滚滚而下。李烬霜灰头土脸地咳嗽,缓了片刻,又拼死挖起来。
“成亲的事我还没找你问清楚,你休想就这么躲过去!”
挖了半天,李烬霜望着仍旧了无生气的龙躯,好似自己也遭抽空了生气,颓丧跪坐。
“是我太没用。什么都留不住,现在连你也唤不回来。”
“你不回来,我一个人留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只有你。”
他自嘲地笑了笑,跌跌撞撞站起身。脚下地动山摇,头顶几尺高的土层间,陡然睁开只冰蓝的眼睛。
李烬霜惊诧地奔上前:“你、你……”
沉眠的白龙听见吵闹,本想发脾气,望见竟是李烬霜来了,舌头顿时打结。
“你怎么在这?!”
李烬霜一怔。白龙的目光在他身上扫,瞳孔一缩,从震惊变得愠怒。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李烬霜不知自己是何种模样,慌张地在满是伤痕的脸上乱捂,支吾道:“我、我……”
那只龙目中顿时又盈满心疼。可现在没法动弹,连抱住李烬霜,替他挡住此地暴虐的灵力都做不到。
这是海族与冥妖决战的战场,尸骨累累。海底的巨口就在此处。
龙族尚未与羽族联姻,没借到息壤。沈濯只能以身填海,堵住裂口。
这座绵长的高山,正是他的躯体。底下是致命的冥气。
李烬霜终是憋不住眼泪,含糊不清地说话:“我是来找你的。”
他还是不敢问,为什么好端端把他丢在瑶华宗,为什么突然跟羽族联姻,为什么一条龙睡在这。
沈濯叹道:“唉,你听话,快点回去。这里很危险。”
李烬霜道:“我不怕。”
白龙眼睛眨了一下。
李烬霜抹了把脸,执拗道:“孔雀家的小公子不怕,我也不怕。他能帮你,我也能帮你。”
话说到最后,彻底没了声。他实在不知自己能帮什么忙,暗暗蜷紧了手指,倒更像添乱。
沈濯道:“是闻韶接你过来的?”
李烬霜不语,猜测他口中的闻韶是谁,可是那孔雀小公子?
沈濯紧接着说:“我托他照顾你。在瑶华过得如何,没有人欺负你吧?”
李烬霜深深凝望他一眼,抿着嘴唇摇头。
沈濯看向他身上,有点疑惑:“你怎么穿着这衣裳?我让人送到瑶华的呢?”
李烬霜道:“你让谁送?”
沈濯睡在这里无法脱身,却是时时刻刻念着李烬霜,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妥善周到。这几年李烬霜过生辰,还叫人送去几样珍贵的坐骑法器。
他压根不知,他的关心全部没到李烬霜手里。
白龙冰蓝的眼眸笼上一层阴霾。
静默良久,李烬霜深吸口气,道:“你是……要和他结为道侣?”
白龙闭上眼:“嗯,是啊。”
这淡淡的口吻不亚于一箭穿心,李烬霜后退两步:“那、那我呢?”
沈濯看着他:“烬霜,我要向羽族借息壤。”
“所以?”
“这是条件。”
李烬霜捂着脸。
“烬霜,”沈濯道,“我心悦你。只有你。”
李烬霜剧烈颤抖。听到了最想听的话,可他只有痛苦。
“你不高兴吗?”
高兴?他拿什么高兴?高兴他喜欢他,却娶别人做道侣?
他微微躬着背,只觉可笑至极,眼眶一片酸痛,却止不住发笑。
“我与他早就商议好了。等南海的事情解决,我就带你去别的地方。不必在乎旁人如何传言,我心里的人……”
李烬霜打断他:“可我在乎。”
谈话戛然而止,闻韶带着一堆护卫急匆匆赶来,望见这边人影,一时大惊失色。
“烬霜!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有事交给我来办就好了!”
李烬霜瞥向他。先前还在寒冰界装作不认识,不知何时与他亲密得叫名字了。
闻韶拉住他血肉模糊的手,唤人送上伤药,道:“我知道你心急,可你也不能只想着自己呀。你也该好好替阿濯想一想。”
沈濯看向闻韶。闻韶垂下眉眼,闭紧了嘴。
三个人各怀心事。
闻韶包扎好一双手,松一口气,拉住发怔的李烬霜,朝沈濯道:“那我先带他回去。”
沈濯道:“烬霜,回寒冰界,好么?”
李烬霜不想走,他来南海就是找沈濯的。找到了他,恨不得长长久久待在一块,直到他能离开这。可是想到闻韶说的话,他又只好咽下心中的渴望,抬起手背擦擦眼角,苦涩地转过身去。
他也该懂事一点,替沈濯想一想,别在这里添乱。
沈濯托付闻韶:“海底凶险,我不在时劳烦你照顾好烬霜。”
闻韶喉头一紧,绞住藏在袍袖里的手指,挤出笑:“我会的,你放心。”
沈濯:“我会想法子回寒冰界看看。”
闻韶更是难过。定亲这么久了,两人之间一直淡淡的,比做朋友时更疏远。
沈濯留在此处压制冥气,从未回过寒冰界,他们说话的日子屈指可数。
李烬霜一来,他就要想办法回去了。
闻韶以为,即便是假成亲,倒也不必假得这般干脆。一点情分都不剩。
回到无量居石林,闻韶看向失魂落魄的李烬霜,忽然便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他不在了,沈濯会不会回心转意?
他不求和沈濯能两情相悦,回到当初也满足了。
倾慕他那么多年,闻韶本就不愿看沈濯以身填海。
李烬霜也喜欢沈濯,可他什么都没有为沈濯做过,他怎么就不能多付出一点点呢?
闻韶皱了皱眉,越计较越是不甘。
明明是他们先认识的。
明明是他在南海出事后,第一个奔到沈濯身边。
闻韶看向李烬霜,咬紧牙齿。
“我知道,你同我一样,都很关心他。可是光有关心,有何用呢?”
李烬霜点点头:“是我太任性了。不知自己斤两。”
闻韶笑了笑,亲善道:“别妄自菲薄,你若想帮他,也不是没办法。古籍上说,只要找到一颗‘无根之种’,种进深渊当中,阿濯便可抽身而退。”
“无根之种?”
“是啊,”闻韶笑靥如花,眼中却一片冰寒,“自然,也就不用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