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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是我弄丢了他

作者:竟夕起相思 当前章节:438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0:22

天水榭,万顷仙树浓翠欲滴。

静室门敞开着,照进一方薄亮的金太阳。李烬霜独坐在太阳底下,一身仙衣白得发亮。

屋内,云亭月缩在阴凉的角落里,抖抖索索盯着他,手捧一大碗漆黑的汤汁,流着眼泪往肚里灌。

李烬霜道:“喝完了?”

云亭月呛出眼泪,想到先前种种,心下三寸便火辣辣的疼,怕极了,不敢像往日一样怠慢李烬霜。

李烬霜不久前给了他一剑。

起因是他下山后平白无故消失了几日,丢下云亭月不管不顾。后来失魂落魄地回来,云亭月看不惯他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出言讽刺了几句。

哪晓得李烬霜就发疯了,拔剑抵在他胸前。

他修为尽失,哪里是李烬霜的对手。本来,云亭月心存侥幸,照李烬霜往常那样逆来顺受的样子,岂会真的下手伤他?

他赌李烬霜不敢,慌乱之余,出言激他两句,哪想到李烬霜皱着眉头笑了笑,笑得叫人脊背发寒,手上干脆利落,剑尖就扎进他心口里。

那剑是法器,云亭月没有灵气护体,这一下就像是死了三回,疼得昏厥过去。

醒来就在天水榭,李烬霜重伤他,又逼着他喝药。

不敢不喝,只怕再忤逆他,李烬霜真会让他去死。

可是这药苦得很,他几乎是边喝边吐,喝得眼泪汪汪,七窍生烟,五脏六腑间浸透了苦味。

磨磨蹭蹭半个时辰。

李烬霜又冷声催:“喝完了?”

语调淡如死水,让人艳阳天听着都打冷战。

说完李烬霜就站起来,朝着屋子里走。云亭月怕李烬霜来灌他,慌忙两手捧着碗往里吞,鼻子里发出闷沉的呜咽,深黑药汁淅淅沥沥淌了一脖子。

终于,在那双月白的靴子尖走近时,药碗见底了。

“喝完了。”云亭月擦着一片狼藉的嘴唇,哭丧着脸,“师兄……”

李烬霜取走药碗,在他头顶摸了一下,照旧露出那渗人的笑。

“放心,你以后听话,师兄不会为难你。”

云亭月不晓得哪里出差错,怎么好端端一只兔子,回来就成了活阎罗。

李烬霜神色淡漠,他看得心惊胆战,泪花连珠串往下滚。

“师兄,以前是我不对,老爱耍小脾气,害得你为难。师兄莫跟我一般见识。”

磕磕绊绊说完,云亭月盯着李烬霜腰间闪着寒光的佩剑,心有余悸,连着抽噎几下。

李烬霜垂着眼睛,道:“你睡下吧。”

云亭月不敢不依,老老实实睡着,头脸缩进锦被里,被面上团出一个球。

李烬霜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院子。

灿金的太阳浇在身上,驱除不去骨子里的寒意。恍恍惚惚,还是在那片黑暗的水底。

不远处的桃树上栖着只长尾巴的青雀,嘹亮的嗓子唱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到李烬霜跟前。

青雀腿上用细绳绑着封信笺,落笔力透纸背,不必想,又是云栖鹤送来的。

自从他回来,云栖鹤的书信没断过。不见他,而是改用写信的方式会晤。

写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一首小诗、一幅小像、寥寥几句练剑的感悟,琐碎如流水。

云栖鹤写字的功夫比教徒弟好,一个字便似千峰万壑,勾勒出波澜壮阔的侠气。

画的画太多了,李烬霜记得最清楚的是一幅“昆仑梅屋”,据说是他苦练剑术时的居所。不过三两间茅屋,门口一片枝杈嶙峋的梅树,梅树和屋顶上堆着雪,仅看画面,便觉冷香扑面。

青雀等待不及,嫩红的喙啄着李烬霜指头。他绽开笑,抚摸鸟儿翎毛,迟疑一会儿才取下今天的信。

又是一句诗。

李烬霜揉进手里,放飞了青雀。云栖鹤对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作画,画的是昆仑,想带他回昆仑;写诗,诗歌最是多情,风花雪月,是想与他共度人世间风花雪月。

难为他苦心孤诣,如此隐晦地表露出求爱之意。

出神之际,有股沉厚的灵力降临在身侧。李烬霜偏头去看,傅识微心事重重,眼神对上时躲闪了两下。

“你的身子如何?”傅识微道。

李烬霜贴了贴心口,轻笑:“多亏云掌门赠我的药,已经好多了。”

傅识微叮嘱道:“下次不可做那等傻事。”

李烬霜嘴角动了动,谈着话也有些心不在焉,良久才应:“以后不会了。”

闲话几句,傅识微摸出一颗灵戒,吞吐道:“他……听说你在找百年玉髓,趁着宗门购置药材,便令我寻来一些……你若有用,务必收下。”

李烬霜接过灵戒,窥探一番。果不其然,云栖鹤送东西就没有只送一件的时候。

这一颗戒指里,足足够一整个小型宗门花用。

傅识微犹豫片刻,谨慎探问:“你……觉得师尊如何?”

“他请你来牵线搭桥?”李烬霜笑,指头勾着戒指,淡淡别过眼睛,“哪有这样使唤徒弟的。”

傅识微脸颊一热,酝酿一下,掰着指头道:“其实,我师父那个人,除了做事随心一点、不负责任一点、花钱大手大脚了点、记性差了点、有时候心思坏了点、不讲情理了点……他还是很不错的。”

“噢!他偶尔记性也是不差的,比如记仇的时候。”

李烬霜忍不住笑:“云掌门知道你这样说他?”

傅识微起的是好心,他总不能一昧替云栖鹤说好话骗李烬霜。姻缘之事要慎重。

当然,好话也是要说的,实事求是的那种。

“我师尊是一代宗师,相貌也是天人之姿,更重要的是他待你尽心。”

林间刮起阵大风,簌簌作响。李烬霜神思不知飘转到了何处。

傅识微道:“我说的他那些短处,对于你是全没有的。”

李烬霜知道云栖鹤待他好。换了往常,他感激不尽,誓要报答。

可他在南海捏碎那颗心,就像一并碾碎了七情六欲。自他回来,看什么都波澜不惊。

傅识微望着他出神的脸,道:“罢了,他嘱咐我不可逼你,你若为难,就当我没来过。”

“再让我想想吧。”李烬霜道。

风中携来水气,眨眼间远山昏暗,跃出一道闪电。

雷声隆隆,暴雨宛如泼墨。

天雷在即,李烬霜这几日都要炼制稳固心神的丹药。今天傅识微来访,还没前往丹房炼药,便撑着伞走进雨中。

临到山门跟前,几个守山弟子惊慌失措地跑来,冲着一人道:“快去告诉掌门和长老,有妖孽打上来了!”

那人是个高阶弟子,当即怒斥道:“你们怎么都跑来,还不快回去拦着!”

一人哭丧脸道:“哪里拦得住!我等连那妖的境界都看不破,至少在元婴之上了!”

几个弟子慌张远去,一路上仍喋喋不休,埋怨怎么惹上这等大妖,连守山大阵都挡不住,走到跟前了才察觉,真是命大!

李烬霜也觉得奇怪。照理说,得道的大妖与一般妖魔不同,他们很爱惜自己修为和名声,通常不会上名门正派惹事。

但这并非他该操心的事。眼见着雨脚如麻,声势越发浩大,李烬霜加紧步伐往丹房走。

炼完一炉子丹药,他拿着药壶返回天水榭,来时走过的路径站满了神色严峻的高阶弟子,手握长剑警惕巡视。

一群普通弟子挤在屋檐下,时不时朝着李烬霜飞眼刀,低头围作一圈叽咕不停。

“门口那妖找的就是他么……”

“当真好姿色。”

“怎么从来没在弟子居见过这人?照宁长老的说法,他可是和我们一同入门的。”

“嘘,这可是个狠角色,还没入门便杀了人……”

“啊!长老怎会留下这样狠辣的人!”

李烬霜皱眉看去,几个弟子把话噎回嗓子,缩着脖子散开。

“站住。”李烬霜冷冷出声。

众弟子莫名其妙望着他。有胆小的忙钻到同门身后,怀疑地瞟向李烬霜。

“背地里说得挺起劲,怎么当着面就讲不出来了?”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一人不服气,道:“嘴长在我们身上,想说就说,这你也要管?”

李烬霜当啷拔剑,雪亮长刃横在那人颈上,周遭一片惊呼。

“你这是做什么!怎么敢拔剑指着同门!”

李烬霜弯了弯唇,促狭地盯着他们变幻莫测的脸。

“剑在我手里,我想指着谁就指着谁,你们管得着?”

被指的那个满脸气愤,道:“不就是说了你几句,你想怎么样?师兄师姐们就在前面,还敢伤我不成?”

总有人觉得几句难听的话不痛不痒,多年来李烬霜尝尽了被人戏弄讥讽的滋味,受够了。

“自然不会伤你的,”李烬霜扬起剑锋,在他脸上拍了拍,留下一道苍白的印子,“都是修士,知道分寸。不伤人,让人躺个十天半月,很难吗?”

听闻这话,他们都白了脸色,慌乱起来。

不伤人就让人痛苦不堪的法子多了去。

比如剑修一道,技艺精湛的剑修通晓人身上的穴位脉门,只要碰到适当的位置,不会有丝毫疼痛,但就是会经脉受阻,修炼不畅。

轻者神思混沌,心境不宁;重者脉门封闭,修为停滞。

几人望着李烬霜,灰溜溜退却。那被焚雪横住脖子的出头鸟满脸不甘,咬着牙让步。

李烬霜许久才收回剑,冰冷地恐吓:“下回再让我听见嚼舌根,便割了你们的舌头。”

“伤害同门”的事一传出来,他也不稀罕那点可有可无的名声。

他再也不要忍气吞声,再也不要旁人踩在他头上。

世间之人,大多庸碌,欺软怕硬。正如云亭月那般,不记得好,只记得痛;不思恩德,只畏强权。

那就让他们痛好了。

另一边。

巍峨的山门前,暴雨如瀑。悬崖上站立着一排瑶华弟子,紧盯着山径上一抹灰白的人影。

云栖鹤笑道:“龙君,别来无恙。”

沈濯孤身站着,像是浓墨中的枯笔,哑声道:“我来找人。”

云栖鹤掐指一算,眼神中危机四伏。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让他来见我,”沈濯道,“要么你放行,我去找他,绝不侵扰瑶华。”

“我堂堂瑶华,为你一个外族放行?”

“云栖鹤,你不告诉他,怎知他不愿见我?”沈濯齿间颤抖,“当初李烬霜哪里是瑶华弟子,是我……”

连日里寻找李烬霜,耗尽了心神,他闭了闭眼睛,像是续不上这口气,话语戛然而止。脑海中却狂躁地盘旋着未尽的话。

是他阴差阳错,把李烬霜丢在这的。

这一丢,就像相去千万里,再也拿不回来。

李烬霜那八个字比世间所有的法术都狠毒。

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沈濯不甘心,势要见上一面。只要烬霜心里还有一丝旧情,不顾一切也要把他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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