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针对大妖专门研究的破法显身之术几乎无解。
这门术法其实既不致命、又不伤身, 只要不强自压抑,顺其自然,由着妖血沸腾, 妖力沿脉络各节点顺畅而行, 中术的大妖还能打通关窍寻得突破。
但收拢妖身藏于人间的大妖几乎个个都折耳匿尾隐去妖力,一旦妖血沸腾,必定得暴露真身。
稻琼为了不在闹市暴露身份, 下了死心压制驱使真元与体内妖血对冲,拖了那么一会儿,就受了不小的内伤。
内伤不似皮外伤,极难恢复, 她在短时间内还得一直顶着头上那对猫耳生活,便只能躲在府里,哪儿都不能去。
平海将军性子散漫, 要呆家里也呆得住, 可那得是她自个儿的意愿。
不用像在西疆时那般每日点卯, 白天不管是遛弯赏花睡大觉, 还是精力充沛去府后校场舒展筋骨, 稻琼干什么都高兴。
可现在相当于是被动禁足,稻琼便日日蔫巴巴的, 窝房间被窝里尾巴没精打采甩着提不起精神来。
太夫人心疼孙女, 吩咐厨下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她也没什么胃口。
将军府里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稻琼的大妖身份,譬如她二哥稻泽, 就啥也不清楚。
府里多数人都只以为少将军练武时行功出了岔子, 现在只能静养调理内伤。
知道她心情不好,阖府都在想办法哄她开心,
稻家就这一位女郎,两个哥哥也只有这一个妹妹。
大哥稻煦执掌府务闲暇时间少,稻泽便自告奋勇,每天也不出去和狐朋狗友勾搭乱晃了,隔三差五便淘些新鲜玩意儿来找妹妹。
稻琼此时盘着腿,头上带一顶毛绒绒的狐皮帽子坐在榻上,跟吐着舌头往她腿上爬,爬着爬着就摔一跟头的小哈巴狗大眼瞪小眼。
小狗锲而不舍,见爬不到人怀里,汪汪叫两声就要往她身后钻。
稻琼藏在身后毯子里的尾巴又往后缩了缩,伸出手揪住小狗后颈皮把它提溜了起来,让稻泽把狗接了过去。
“二哥,你别往我这儿塞这些了,麻烦。
再说,我养也养不好,你有些闲工夫,去陪陪嫂子不好吗?”
稻泽把狗举到面前,小狗尾巴猛摇,撅着屁股就去舔他,舔两口刮到下巴上的伤,他轻嘶一声忙将狗放地上,稻琼顺手递张巾帕过来。
“你嫂子知道的,就是她给我出的主意,说你窝在房间里怕是难熬,得找点小玩意儿来解解闷。”
稻琼手一顿,巾帕被稻泽接过去捂住下巴上的几道血痕,她神色复杂地瞧了二哥一眼。
得,嫂子也嫌他烦人,把他赶妹妹这儿来了。
稻泽结交的朋友大多都是跟他一样不学无术却也干不出什么坏事的纨绔。
这些人家底丰厚,爱玩爱闹,家中也不指望他们能干成什么大事,当一个富贵闲人养着也就罢了。
二嫂宋傅瑶出身清贵,父亲是国子监院祭酒,自己也是正儿八经考举选拔入太府司任少监的女官。
几年前择婿的时候也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她竟从满京城的好儿郎里挑中了稻泽。
不偏不倚说实话,除去家世与仪表相貌,将军府的二公子委实配不上这位太府女官。
但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头上,太夫人虽然心里直犯嘀咕,可还是高高兴兴为孙子张罗了这桩婚事。
不过等宋傅瑶过门后,太夫人慢慢也看明白心里有了底。
这馅饼倒真没什么问题,人家还就是看中了稻泽。
稻泽万般不好但有一点是没得说,家里管教着,爱玩但根底不坏。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是命好。
爹在西疆搏命的时候他还没出生,等懂事的时候,将军府已落成,前头有大哥顶着,自己就在锦衣玉食绫罗堆里长大。
后来大哥双腿残废,天资出众的妹妹就来了。
稻泽现在还记得当年在路上被妹妹用绳子缠住腿,拖入暗巷里看见的情景。
衣着破破烂烂跟个乞儿一样的琥珀眼小女娃,光着脚,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一缕缕脏到结块,在头顶堆成两个小揪揪。
她只有半人高,跟个桀骜警惕的野猫儿一样,瘦弱的身板腰间缠着两条烂绳子,面对他佝着腰,双手把住身后那辆破板车的木柄。
板车上躺着一个下肢不自然弯折,脸上抹了烂泥看不清脸,盖了半张破草帘、已然昏迷过去的男人。
“你就是稻泽?我把你哥送回来了,给我两百个肉包子,我就把他给你。”
老天赐给他一个妹妹,把大哥从死人堆里带了回来,也将他从打死都没法开窍也练不好的繁重武课里解救了出来。
稻泽知道感恩。
他才能比不过大哥和妹妹,却也自觉安心做自己的富贵闲人,从不主动沾那些不省心的糟污烂事给父兄妹妹添麻烦。
他胆小怕事,心肠却也软和,真遇上看不过眼的,头脑一发热也能冲上去。
上元节那晚在洛水桥边瞧见萧缇被孟衡调戏纠缠,他的确第一反应就是避开。
可也有那女子背影清秀如竹,从容似能应对的原因。
稻泽晓得,孟衡欺软怕硬,柔韧刚烈的女子他不敢碰。
如果换作另一番场景,被缠上的女子挣扎呼救求援,他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宋傅瑶不是非他不可,但挑来挑去,还是觉得性格强势的自己,选一个本性良善不坏,门当户对,仪容外貌都jsg属上等的夫婿,倒是强过挑那些与她一样有主见的才俊许多。
而婚后的生活也如她所料想的那般,虽然稻泽比她预想中的要有脾气一点,但还算能接受。
夫妻二人生活和睦,万事商量着来,稻泽知道妻子比自己有本事,也听她的话,未尝不是一对恩爱夫妻。
宋傅瑶在太府任职,暂时没有怀孕育子的想法。
丈夫乐呵呵的对此接受良好,将军府太夫人和公公开明,也不插手小夫妻的事情。反倒是娘家那边在催,想叫她领先苏窈一步生出稻家长孙来。
当然,烦恼也有。
闺中好友们陆续成家,有些攀比总是避免不了。但宋傅瑶挑中稻泽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
比起选一个优秀强势的夫婿被外人欣羡,内里却矛盾争吵不断,还是耳根软、性格温和开朗的稻泽更合她心意。
毕竟也没多少男人能在听到外人嘲讽自己还不如娘子的时候,还能得意洋洋反唇相讥对方是小人嫉妒,然后回家美滋滋抱着妻子夸她了不起有本事。
但很多事情不总尽如人意,一成不变。
人的想法总是在变化的,尤其是亲近的人,随着一步步接近,总忍不住希望他变得更好,对他要求更高更多。
刚成婚时稻泽差事清闲,每天除了吃喝玩乐也没别的正经事做。
宋傅瑶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放弃了什么,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这样的生活,彼此中意没什么矛盾。
可渐渐的夫妻也不免开始离心。
太府司少监女官,每日有无数正经要务处理,她手下掌了京城三十六间坊市的贡赋货贿,管国之钱谷,怎么瞧得上整日无所事事的闲人丈夫?
稻泽在她面前本就矮了一头,再加上妻子每日从司衙里忙碌回来,闲谈问及他今天经历,得知又与同僚们赴宴玩耍空耗了一天,脸色总是不那么好看,他自己心里也有委屈。
宋傅瑶也不是不知道他任的是闲职,他自来一贯如此,现在也没犯什么过错,只因为自己不上进妻子便给脸色。
当初相看时他万事都摆明面上也未欺瞒,做什么现在开始嫌他不好不争气?
稻泽是性子软和嘻嘻哈哈好说话,却不是没尊严没脾气,一来二去的就不爱回家了。
夫妻间的矛盾关起门来只有彼此心知肚明,旁人却不知晓。
稻泽在跟自己置气宋傅瑶也知道,可她一来司衙事多抽不出空,二来丈夫气归气,却也不会在外乱来。
家事哪儿比得上国事差使重要,宋少监便把丈夫闹别扭的事暂且先抛一边了。
夫妻间就这么冷了下来。
可世事因果相生衍变,在萧缇告知稻琼的未来里,稻泽就是在这段不归家的日子里被有心人一步步引上岔路,结识了一群溜须拍马、利欲熏心的损友,无意间与孟衡那伙人一样,拉起了在京城横行的一波纨绔群体。
稻泽自己有底线不沾事,但不妨碍所谓的朋友们狗仗人势借着他的名头在外生事欺人。
如果事情真按照萧缇所言那般发展,稻家日后在父亲去世后被攻讦败落却也不冤枉。
豢养恶犬伤人而不自知,犬有错,主人失察更有错。
稻琼看着二哥下巴上那几道结了暗红色血痂的伤,唇角微翘关心道:“二哥,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幸好只是刮花了下巴,要是断了鼻骨瞎了眼,那可怎生是好啊!”
“谁说不是呢,王乔生那厮,还说介绍我认识几个好兄弟,谁成想那些人身上竟背了命案!
一个个装的倒是人模狗样。
酒宴吃席豪爽大方,人脉交际也广,问什么都知道,我是真把他们当朋友的!还想着给他们的生意做个担保,请崔兄高大人几个照顾一二,别为难人家……”
稻泽用巾帕捂着下巴上的伤,身子骨和各处肌肉还隐隐作痛,他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逗弄着地上蹦跶着想跳上来的小狗,心有余悸。
“当时要不是孙将军路过证实了我的身份,只怕我都跟他们一起被抓进死牢里去了!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兵卫,听都不听解释,下手太狠了……”
可不得狠吗,那都是她特意从换防回来的西疆将士里挑的最心黑手痒的弟兄,大哥也请来巡城司的旧友帮忙,一起半真半假做的一场戏。
二哥身边那群人的确有人沾了人命,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案了。
逃了这些年,他们改名换姓辗转来到京城,原本穷乡僻壤的案宗原件找不到,苦主也没有,司衙犯不着自找麻烦调来几千里外他地府衙的案子重启。
就算真出面将这群人抓起来,证据不足,也顶多将他们塞牢里关一阵子,吓唬责罚一下就放了。
但这刚好能给二哥一个教训,叫他留个心眼,别再跟个靶子一样去外头招摇,轻易相信结交些不知根底的朋友。
稻琼假模假样关心过二哥的伤,好奇道:“你跟嫂子是怎么回事,我瞧着好像闹了别扭?”
那群兵士提前得了吩咐,知道稻家是想给自家二公子一个教训,专门找叫他疼的地方下手。
稻泽身上其实看不出什么明伤,下巴也是他自己不留神磕地上擦伤的。
但宋傅瑶不知道,只以为丈夫偷偷跟歹人厮混犯事被官差拿了,司衙看在将军府的面子上留情放了他一马。
太府管国之钱谷,向来是极看重官员的官声清名。
宋少监廉洁奉公,宋家往上数三代也都没出过什么恶徒,可丈夫稻泽单是正月就进了两次牢房。
第一次见义勇为行善也就罢了,可这回是因为什么?
宋傅瑶看丈夫身上没什么伤,竟还抱怨官差下手太狠不留情面,丝毫不悔过认错,当即便失望流泪要与他和离。
夫妻二人那晚闹了一场,第二天宋傅瑶也没有出门,派人去太府司衙请了一日假,稻泽也自此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了。
不过好在似乎心结解开,二人又恢复了以往和睦。
稻泽听妹妹问也不隐瞒,大大方方摆手道:“没事儿,你嫂子跟我闹了点小别扭,服软道了歉,我就不跟她计较了!”
胡吹吧,也不知道是谁这段时间天天在府里待着娘子长娘子短的围着嫂子转。
稻琼觉得二嫂肯定是烦他了,这才趁着自己在府里窝着养伤的时候把丈夫忽悠推小姑这儿来。
萧缇与她说,她父亲死后,稻家被稻泽连累,政敌攻讦名声败落,将军府大厦将倾被查抄前,稻泽便与宋傅瑶和离了。
但她死后,二哥病死狱中,太夫人和大哥他们被贬为庶民出狱,是宋傅瑶出面接济救助的。
小狗终于攀着绒毯爬上了软榻,吐着舌头歪靠在她盘起的腿边喘气。
稻琼伸手摸了摸哈巴狗的脑袋,只从萧缇的描述中看,她觉得二哥二嫂是真有感情的。和离许是二哥不想牵累嫂子。
至于萧缇……她心头又涌上了一股烦躁的情绪。
她与萧缇已有六七日未见了。
期间那女人给她写过两封信,在信里很多事情都不好明说,萧缇便只寥寥提些身边发生的小事,字里行间透出些期盼与关心。
稻琼知道她是在隐晦地问自己近况。
她也想过回信,但每每提笔就停住,直等砚台都快干了,也没能憋出几个字来。
其实也没必要跟那女人产生太多联系,派人盯着就够了。
而且,她真指望自己信那一套所谓“未来娘子”的鬼话吗?
她们如果真是这种关系,萧缇怎么会不知道稻家府内的情况?
亲历和旁观者不同视角叙述出来的事情是不一样。
就像二哥和二嫂的关系,萧缇话语里说的更像是某人告诉她以后,她再转述给自己,而那个某人,跟自己的许多视角接近于重合。
稻琼知道萧缇在一步步设饵。她那么聪明,这个饵的破绽肯定是故意留给自己的。
萧缇在明着对她说谎,叫她一点点探寻其中的原因和真相。
未来的娘子是谎话,萧缇根本没有嫁入过将军府。
那未来的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信任她,许多事情都愿意跟她讲?
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未婚妻?不对,如果是未婚妻为什么不直说,偏要说是她妻子?
稻泽手在妹妹面前招了招,“想什么呢?”
稻琼笑了笑,把抱着她的手打滚的小狗推到了二哥身边,“我在想丢掉的差使。”
稻泽了然。
妹妹不要,他便准备把小狗抱起来带回去了。
反正买都买了,妻子不要,妹妹也不想养,他就自己养着吧,说不定以后他孩儿喜欢呢?
想起jsg这个,他不由心里美滋滋的。
宋傅瑶跟他商量过了,左右他的差使不重要,在家里也呆不住,干脆要个孩子他来养。
宋傅瑶说,她以前不考虑孕育子嗣,一是因为她这个做母亲的实在腾不出空来照顾,二来又觉得他这个做父亲的靠不住。
但稻泽既然愿意改,夫妻也总得经历这一遭,不如就试试看,给这家里添个孩儿。
可常言道,好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怕把那还没投胎到稻家的孩儿吓走,稻泽便憋着一直没讲。
现在看妹妹烦恼,他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必要一直记挂着这个,那个新就任的东城都尉宋乘雍,正巧是你嫂子的隔房远亲。他派人联系了你嫂子,说想以私交的名义邀你见上一面,请你务必赏光。”
“你在府里也窝了这么久,照我说,也该出去逛逛了……
什么伤需要天天待室内见不得光的?”
她对外的说法是行功出岔子受了内伤,久不出门的确引人怀疑,尹芳熙都写信嘲笑她好几回了。
“行吧。哥,你帮我回复人家,选个夜里时间,我去见见宋都尉。”
稻泽脸上带了笑,“这才对嘛,出去散散心,对你的伤也有好处。对了,那个什么……”
他捂嘴咳了一声,一手抱着小狗,另一只手上前搭着妹妹肩膀,鬼鬼祟祟压低声音问:“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挑那位有可能出府的时间?”
“哪位?”
见他挤眉弄眼,稻琼反应过来,毯子披肩上跳起来把他往外推,没好气道:“快走快走快走,你要是闲得没事干,干脆辞官去做媒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