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夜色下, 偌大京城,各坊市灯火璀璨,一派盛世夜景。
而自远处林野间横贯而来的本初官道将千里大城一分为二, 两侧灯火通明如昼、热闹非凡, 中间是一片漆黑的宽阔大道,里头时不时有星星点点的红芒碎光闪过,叫人心中生惧, 敬而远之。
夜晚的官道是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夜幕遮掩下,官道上其实热闹非凡。
魍魉鬼魅、妖类精怪、玄门修道之人......任你激斗搏命,只要别跑来灯光下扰民伤人,除魔司大多不会管。
那里是遵循着另一套法则的黑暗世界, 与俗世不同。
可这个黑暗世界弱肉强食,力量是定位尊卑的森严铁律,国朝更是其中望而生畏、一撞便叫人头破血流的巨擘。
官道, 是官家的道路。
狼鹫行路, 大军调度, 那拖曳着两点红色光尾在道路上呼啸而过的是横冲直撞的狼鹫猛兽。
而所有挡在路上避闪不及的人或妖, 最后都会被撞成一滩血泥, 清早时被兵士们洒扫清理掉。
人统国朝霸道又蛮横,但却也给了所有生灵族群一条活路。
不违律, 不伤无辜, 及时避让行进的狼鹫将士, 鬼怪邪祟就是在林野乡间或夜间的城镇官道上玩一出百鬼夜行,也没什么人会管。
玄门和大妖打生打死, 朝廷居中调停也不插手。
只一条, 谁也不得违了大义,将修行道上的战火燃至西疆定魔关外。
虽然国朝这般做, 也不过是希望借玄门之手,将大妖和冒犯玄门被修行世界排挤的散修武者逼往西疆投军抗击雾海。
西疆狼鹫军的强大,是整个天下与朝廷共同引导的世道逼迫所得来的结果。
但换做任何一方上位替代掉如今的国朝来统领江山,能带来更好的盛世之景吗?
无论这一方是妖、鬼怪,还是玄门……扪心而问,所有人都知道不会。
世道本就不公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朝廷其实已经尽力做的很好了。
酒楼的这间暗门连通地道通往对面客栈,客栈内早有一列除魔司司卫乔装后出门等候在外。
蛛师和罗绯本就打扮得好似寻常百姓,此刻也不用再换衣服,径直便出门上了车。
夜色下,街道上人潮熙熙攘攘,他们侧身背光从客栈里出来,倒是一点也不引人注意。
稻琼跟着他们,将罩袍拉紧,耳朵藏在兜帽底下伏贴着头皮,低头也跟着上了一辆普通的马车。
马车缓慢行进,城中人多眼杂,他们会先去往城外军驿,随后才换乘狼鹫从官道走,其后便径直奔赴清树镇。
稻琼上车后便缩在车厢角落不发一言。
父亲和大哥耳提面命过多次,她晓得轻重。
连二哥都不知道自己妹妹的猫妖身份,在她拿到除魔司的身份令牌得到这一层特殊官身庇护前,蛇女和蛛师更不可信。
一名活着的大妖,能从玄门换得多少东西啊......
罗绯可不知道稻琼在想什么。
这位司使把平海将军牵扯进来一则有自己的私心,既为报恩也为报仇,二来正卿大人和蛛师似乎对此另有盘算,罗绯作为弟子和下属也不会多问。
她将车帘掀起一条缝往外张望,锁定了酒楼外几个行踪诡异似是盯梢的人,随即嘴里发出一声轻jsg咦。
一根半透明的蛛丝将帘布拉卷而起沾到厢壁上,蛛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绯儿,瞧见谁了?”
“师父,是我那日破翡翠点箓大阵后撞见过的女子。”
稻琼心底一惊,抬眼也望了过去。
果然,一个熟悉的曼妙身影侧站在对面酒楼前,正和门口的跑堂小子说话。
罗绯事后曾将那日情景汇报给了上官,蛛师没说什么,但心底却记了一笔。
自己这个徒弟还是单纯了一些,换做是他,就算当时打消了疑虑,也会派人跟着去查一查那女孩子的底细。
现在又遇见了,蛛师便留意了一下,眯着眼读取唇语,“……都尉,宴客作请……”
不远处,跑堂正笑着答话:“小姐,您问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那位新上任的东城都尉正设宴招待朋友,听说还请了镇国大将军府的少将军……
方才有一阵子特别忙,我也没留心注意,不知道那位少将军来了没有……”
“您说罗司使?
小的不认得什么罗司使,但的确有个拿赤色链鞭,眼睛细长妩媚的女郎跟一位员外老爷身边早早先进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您说的……”
稻琼暗道不妙,就见罗绯立时起身下车,老人抬手轻轻敲了敲厢壁木板,随即食指轻弹,帘布上粘连的蛛网消失,布滚坠下来重新掩住车窗,隔绝了内外视线。
等到了城外军驿换乘狼鹫的时候,稻琼跟在老人身边下车,好话说尽,嘴都说干了。
一个已换上除魔司司卫黑金袍服的军士来到上官身边耳语了几句。
现在是公事范畴,不是论私交的时候了。
穿着锦衣,打扮得像个富家老员外的蛛师此时不苟言笑,望过来开口道:“少将军不必多言,老夫已明白了,那姑娘是你的朋友,定衍侯家庶出的三小姐。”
稻琼忙应道:“对,她是来找我的,我回京才一个月,京城里的朋友也不多……
这次在家养伤好些日子没出门,应是我二哥给她递了消息,她便过来寻我了。”
追根究底,萧缇遇上罗绯,还是因为上回在城东出手帮了自己。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被主持执掌修行道之事的除魔司盯上,怎么也算不上好事。
蛛师点点头,目光落定到她身后不远处又挪开,爽快答应:“既有少将军担保,我便吩咐下去,只叫人盯着,不必动手横生枝节。”
稻琼闻言松了口气放下心来,道过谢后便向驿丞借了一根链绳当作腰带,在腰间缠了几道将宽松的罩袍连带藏里头的尾巴一起绑好,兜帽也拉得紧紧的。
狼鹫脚力迅捷如风,赶路的司卫们都是裹紧衣裳做紧身打扮,平海将军这般行为并不惹眼。
可她转身欲登上狼鹫时,却陡然瞪大了眼睛,愕然问:“你怎么在这里?”
萧缇此时身上所有的环佩珠饰都摘下来了,青丝长发扎束而起,身上还穿了一件除魔司的黑金龙蟒袍。
衣服是蛇女罗绯借她的,还算合身,要不是她身无半点修为,此刻瞧上去倒真是个研丽娇俏的黑衣司卫。
罗绯拍拍狼鹫脖子上的鬃毛,这身披羽麟、獠牙外翻的可怖凶兽就匍匐趴了下来,乖乖等人骑到背上去。
罗绯这是要带她一起去清树镇。
稻琼冲上前将萧缇一把拉到身后,脸色有些难看,知道被蛛师摆了一道。
“怕走漏风声,那便和酒楼外那群探子一样派人盯着便是,除魔司何必将一个没有修为的弱女子卷进来带去险地?”
罗绯瞧了她一眼,也不辩解,调头又挑了一头狼鹫翻身上去。
“那你盯着吧,时间紧迫,我现在可没功夫安排人留下来审问。
你既然认识,要么看守着一起带过去,要么堵嘴绑起来扔这军驿里关押,给你三息时间,自己选。”
身边狼鹫蹄声如雷,踏上官道后匿声而去。
萧缇轻轻扯扯她的袖子,“阿琼,我已是第二次被罗司使撞见了,刀口舔血见惯罪恶者大都多疑,她不会放心让我留下的……”
稻琼怒:“知道你还瞎跑!大晚上的不能待家里睡觉吗?”
萧缇可不怕她,“但你这些日子既没有消息,也不回我的信,我担心你呀。”
她们已经落于后面,驿丞站在通往官道的大门旁,作势要关门,“大人,您若不去,卑职就封枷上锁了?”
萧缇急得挽住了她的手,“阿琼!”
都到这一步了再退,别说进除魔司,尹芳熙他们要是知道了,平海将军休想再在人前抬起头来。
稻琼烦恼地抓抓脑袋,利落攀上狼鹫背脊,随后俯身一拉便将她也拉了上来。
狼鹫甩尾起身,一跃便飞驰窜上官道往前追去。
耳边风声呼啸,道路两旁一片黑暗,偶尔还能感觉到身下传振来一声如泡影破碎的轻响,那是狼鹫行进时冲击撞碎的某样“东西”。
京师方圆几千里,萧缇前世几乎没踏足过京城以外的世界。
她此时骑跨在狼鹫背上,感受着身下猛兽背脊肌肉传来的轻微震动,入目满是黑暗。
瞧着官道上偶然察知动静受惊往两侧逃窜让开的诡异幽蓝光芒,萧缇心生畏惧,不由搂紧了身前柔韧温暖的身躯,心跳飞快,既紧张又生出期待来。
这就是阿琼所处的另一个世界吗?
稻琼心头对妖身暴露的担忧和谨小慎微此时早被另一种奇怪的怒气与保护欲压了过去,侧头没好气叮嘱道:“身子压低贴着我,狼鹫凶猛无畏,好胜心强,若无命令,路遇阻碍从来都是碾过去的。要是不调整好姿势,一会儿再提速有你好受!
到了以后听从安排,躲那群官老爷后头知道吗……”
一夜驰援,天将明的时候,借助朦朦胧胧的灰暗天光,清树镇出现在众人视线尽头里。
有司卫翻身落地,也不嫌脏,趴伏在路边黄泥小路上似犬一般轻嗅静听片刻。
“大人,卑职没嗅听到异样,只有晨起炊烟、鸡鸣犬吠和赶集行人过路言语……旁的再无了。”
罗绯皱眉,“这也不像是有敌人的样子。”
蛛师抬手招呼,众人解开缰绳,狼鹫收到指令,立时便四散开来,前往镇子外围查探。
他则背起手,率先向前方镇上走去。
“既然只有一只妖鸮突破封锁传讯求援,只怕青山派余孽已经渗透掌控了这里。
都打起精神来警戒,我们进镇。”
早春清晨的雾气浅淡,太阳刚在地平线冒一个头,雾就散了。
石板街道边,一排紧挨着的小院有的才刚开门。
院子里被栓了一整夜的狗得到解放,唰一声贴主人脚脖子后面汪汪叫着钻了出来,而孩童们则兴高采烈也跟狗屁股后面大呼小叫往外跑。
妇人哗啦一声将洗漱后的水泼门前,跟邻里打了声招呼,站门口高声把儿女叫回来,给他们几个铜板让去路口的早点铺子买几个面饼。
再往镇子中央走,人便渐渐多了起来。
晨光刚起,清树镇上醒最早的是东西两个集市。
好的摊位早早便被人交了银钱占下,有些货郎和摊贩来晚了,只能摇头叹气挑担推着板车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沿街叫卖。
集市热闹,算命的神棍支个摊儿就能办事。
街头大树下早早有人占了,摆个木桌凑棋局,一会儿旁边就围了一大堆早起逛集的老人。
屠夫的肉铺开得早,后头拴了一溜的牲口,此时案板上刀砍不停,招呼着客人叫卖现杀新鲜的羊肉。
早点摊子附近最是热闹人多,蒸笼一掀,大股水汽腾起散开,来往赶集的人群里就多少有几个饿着肚子的被吸引过来……
稻琼挺喜欢这种人多但不拥挤的烟火气,左右顾盼着脚步又散漫起来了。
赶了大半夜路,该知道的萧缇也磨着稻琼都说了,熬了一夜,过了最乏困的那个劲儿,她路过早点铺子时还瞅准时机买了两个酱肉包。
萧缇心里把时间卡算得刚刚好,正巧在前一波人潮离开,下一波行人瞧着这一屉卖完要等没接上来的时候,买到了一笼最后两个。
萧缇掰开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笑着把馅儿多还散着酱香的那一半喂给稻琼,自己小口吃另一半。
还有一个包子她询问了罗绯,但罗司使咽着口水拒绝,最后也进了平海将军的肚子。
“没有人来接应吗?”
萧缇跟在稻琼身边,轻声细语回答她的疑惑:“青山派刚被灭门,不思保留香火休养生息,反倒现在跑来清树镇为祸,jsg应当是早所图谋,未曾动手罢了。
如今孤注一掷,想必以往除魔司设在这里的都是暗桩,没叫玄门发现。”
既然是暗桩,当然不会大大咧咧露面。
萧缇牵着她的袖角,柔声道:“但我有个疑问,事态危急的时候,按理来说应当就近请援才对。
京城总司衙收到了讯报,那附近的分衙更应当先得了消息,现在最近的城池没有动静,只怕青山派已然去解决了那儿的援兵……”
清树镇有一位指挥使坐镇,藏在这里的要紧人物必定被保护得极为妥当,青山派想把人掳走没那么简单。
若非必要,谁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清树镇还有数万百姓,司衙不想贸然开战殃及无辜,青山派也不想闹出太大动静最后脱不开身。
朝廷虽然派兵平了青云山,但并没有赶尽杀绝。
玄门现在还能勉强以顾念同道的名义来保住青山派的香火。
要是这群丧家之犬敢毁镇抓人,青山派今后莫说是山门,连道统也休想存留。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已经来了。
那也就意味着,对朝廷的畏惧之心已经不足以压过他们心中的谋求了,不管顾不顾及无辜百姓,这群人迟早都会动手……
萧缇挽住了稻琼的手臂,“阿琼,咱们要快些行动了。
清树镇如今看起来好好的,但肯定已被某种玄门法术封锁,很有可能只许进不许出,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发动攻势……”
蛛师不动声色侧头瞥了萧缇一眼,脚步不停,径直往官府方向而去。
而罗绯听到疾步赶来的司卫耳语,得知离开清树镇边缘三里的狼鹫已全部失去了联络,不由回头惊异地瞧了瞧萧缇。
她想了想,反手把稻琼往前头赶,“弟兄们都还饿着,你吃饱了就走前头!”
稻琼缩着的尾巴和耳朵都在提醒她忍气吞声。
她此时不敢惹罗绯,就只能窝里横,牵着萧缇的手快走几步凶她:“什么咱们!你就是一个被恶婆娘提溜卷进来的寻常百姓,一会儿眼睛放亮点,寻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知道吗?”
到了府衙门口,蛛师亮出了腰牌,一行人被请了进去。
司卫们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在庭院内排开。
进入公堂前,蛛师步子停了停,对被罗绯叫来准备把萧缇带去后院安置的差官道:“不必了,下去吧。”
他看向萧缇,“你跟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