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绯反应快, 第一时间便跃出去要把杜琪兰拉回来。
他们此番来清树镇,首要任务就是要将这位杜主簿安全接走。
说句难听话,今日场上就是所有人的命加起来, 在她罗绯眼里也不及杜琪兰一人重要。
至于把人推出来的萧缇……
罗绯心头涌上杀意, 寒芒一闪,飞身出手救人的同时,腰间飞刃已经朝萧缇心口钉去。
可她同时做好的两种打算悉数都落空了。
杜琪兰的身影从她手中鬼魅避开, 一瞬窜入深坑。
于此同时,“叮”一声轻响,罗绯击向萧缇的飞刃被她随手甩出的一道劲气击断。杜琪兰跃进熔岩深坑扑向那通体碧翠的石头巨人,眼睛眯起, 如鹰隼一般扫视过一轮,自广袖内甩出十余道黄符。
黄符在空中分成两道飞出,落地时自动捆绑住石神两条胳膊, 将其从平海将军的脚踝上狠狠拉扯开压入地底。
杜琪兰脚尖落到石神头上重踩一脚窜出, 已是借力将挣脱束缚的稻琼从熔岩坑底拉了出来。
二人从深坑里脱身, 杜琪兰神情微变, 似察知到什么, 眼球突然转动了一瞬,在空中不动声色往稻琼身后扫了一眼, 瞧见罩袍内缩进去的一点毛茸茸。
这位女官随即顺手将平海将军腰间被拉扯松了一些的链绳拉紧, 反手将她推到了萧缇身边。
刚刚罗绯脱身跑了, 留她一人应对那石头怪物,可把稻琼累够呛。
她面上都是汗, 碎发凌乱粘在颊侧和额前, 早早便脱力腿软了。
此时体表那件青色罩袍已被熔岩火舌舔舐出好几个洞,里头麒麟赐服也被熏黑了不少, 稻琼落地狼狈踉跄了几步,一屁股就坐地上了。
萧缇心头一跳,假作焦急关心地扑过来,将她脑袋一下子抱进了怀里,一手拉扯住稻琼头顶歪歪扭扭滑落的兜帽,一手险险捂住了她发顶将将要暴露的猫耳朵。
稻琼面颊一暖,脸被按进一团温香软玉里,触感柔滑软嫩,鼻下满是沁人的馨香。
她眼睛茫然眨了眨,瞧见萧缇锁骨上一枚近在眼前的小痣,一瞬脸爆红发烫……
而空中,杜琪兰借方才推开稻琼的力度短暂滞空,“喝”一声大喊,袖中又是十余道黄符飞出,凝化成一道刺眼金光瞬间轰砸向一旁地面。
只听一声爆响,地面轰然震动。
泥土石屑绽飞八方,浑身尘土、连花白的胡须上都沾了浮灰的老者阴沉着脸,终于借机从地底脱困而出。
蛛师对杜琪兰点点头,身后一头通体布满毒针的巨大条纹毒蛛妖魄虚影再度出现,跟随老者一道转身扑向了刚刚挣脱黄符锁链的翡翠石神。
这些年走南闯北,执掌妖山院,天下魍魉鬼魅及修行道上谁人不知他除魔司妖师毒蛛陈竺的名号?
今日竟险些阴沟里翻了船,栽到一个二流人修道士的手里……
翡翠点箓请地脉孕神,他今天就要宰了这头为玄门点化所驱使的正神!
青山派先前进镇的弟子大半都折在先头除魔司的暗手布置里,早便死得差不多了。
此时老道神识附着在从地脉点化而出的石神身上与暴怒的蛛师激斗,清树镇外剩余的玄门弟子便也慢慢逼近前来支援。
杜琪兰落地退到司卫们中间,瞧见身旁左右竟泾渭分明分成了两拨人。
萧缇挽着稻琼站在了清树镇司卫们那边,和叶戎昭等人在一起。
而罗绯提刀领着从京城总司衙来的援手站在了杜琪兰的另一边,她狭长的眼尾斜挑,看向萧缇的目光里隐隐流露凶光杀意。
稻琼的脸早就从美人怀里挣脱了出来,她面上细汗已被擦干净,缓过劲儿来,已不显那么狼狈了。
但她此时脸还有些热烫,好在平海将军的肤色本就不白,也看不大出来。
她伸手将萧缇揽到身后,挡住了罗绯的视线。
这一群人里,也就只有萧缇是真心向着她,为了救她,竟不惜将除魔司舍命保护的人推出来。
萧缇抬手搭在了稻琼肘弯处,毫无畏惧迎向罗绯凶厉的目光,柔声道:“罗司使,您站那么远做什么?叶戎昭叶公子在这边,您不过来么?”
罗绯皱眉,不知这胆大包天的女人故弄玄虚说什么怪话。
可杜琪兰闻言却饶有兴致追问道:“你怎么瞧出来我也是暗桩,戎昭才是目标的?”
萧缇盈盈一笑,“清泉镇有吴指挥使坐镇,他的副官再不济也定是一位司使,与罗司使平级。
罗大人的修为本领我们一路上有目共睹,可阿琼方才竟能轻易从叶公子腰间借刀迎敌,这位副官的修为属实有些说不过去……”
罗绯怔住,望向杜琪兰,这位在清泉镇县衙当值的书簿女官笑着继续问:“还有吗?”
“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杜大人,吴指挥使这七年来为了保护一个要紧人物,率一众司卫隐姓埋名藏在清树镇,若真是为了保护您,那为何每回公干查案外出巡逻,都带着叶公子……他怎么能放心留您在县衙当值?”
“就像阿琼……”
萧缇看向稻琼,心底柔软,明眸中氤氲的柔情几乎要叫人溺进去。
平海将军被她瞧得不自在,只觉扶在自己手腕上的柔荑似在散发着绵绵的热意,她连忙抽回了手,藏兜帽下的耳朵软趴趴弯折了下来。
萧缇嘴角扬起,“她想护着我,便不放心将我交到任何人手里。”
“同样的道理,这七年来总被吴指挥使带在身边形影不离的所谓‘副官’,不是有很大的嫌疑么?
能独当一面叫吴大人放心留在县衙的您,只怕才是退至暗处与他里应外合保护叶公子的指挥使副官吧?”
杜琪兰笑着摇摇头,将藏起来的腰牌拿出悬挂在了腰间。
“本以为是我露出了什么破绽叫一个鬼丫头察觉,若日后再有类似的差使,也能吸取教训精益求精。
可你瞧出的不是破绽,而是人性的死穴,倒是叫我想改进也没法改了。”
她看向罗绯,与同僚正式见礼,“在下杜琪兰,忝为天字院司使,七年前随指挥使大人来此保护叶戎昭。
后与大人商量议定策略,我与叶戎昭互换了身份,想为这桩差使再添一重保障。”
简单解释过几句后,杜琪兰招呼罗绯及京城司卫过来护佑在叶戎昭身边。
蛛师虽然在与地脉石神的激战中已隐隐占据了上风,但此时仍与那怪物处于拉锯中,腾不出手来帮忙。
她看向已围过来的玄门大批弟子,袖中一排黄符飞出立于身前。
稻琼瞧着虎视眈眈逼近的敌人,没忍住看了一眼紧张的叶戎昭,出声问:“杜司使,您和吴指挥使还设了别的后手么?”
杜琪兰失笑摇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该到最后拼命的时候啦!
对了,还不知你身边这位姑娘,是我除魔司哪一院收录的后辈贤才?”
国朝虽崇尚武艺,可其他方面卓越登峰脱颖而出者,各司也是极愿意破格收录进来的。
一力破万法,修为和武艺只是解决问题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天下万事殊途而同归,脑筋灵活的聪明人总有无数种方法能补上自己的短处。
在这个世道,没有修为,生活或许会比旁人要艰难些,可只要足够聪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杜琪兰以为她和萧缇都是京城除魔司总衙的司吏官差。
稻琼目光跟罗绯对上,撇了撇嘴,朝清树镇的司卫又借了一把刀,“哪一院都不是,我们被征调来的。”
此次来掳人的不jsg只有青山派余孽,玄门肯定还布置了支援。
否则青云山被朝廷大军踏平,青山派不可能在外还能聚起这么多弟子来清树镇掳人。
一众司卫将叶戎昭围在中间,森森刀锋对外,已做好了拼命的打算。
然而此刻,一声嘹亮军号划破天际,稻琼精神一振,屈指放到唇边,以尖锐哨声相和。
下一瞬,猛兽狂啸声起,奔腾而来的狼鹫散去敛息,轰隆隆蹄声传震而来。
地平线上漫起遮天尘土,密密麻麻的长矛标枪抛出,在天空划出无数道完美的弧线,似天际飞来的流星阵雨一般呼啸着将逼近司卫的玄门弟子一排排钉死在地上。
冲锋号起,军列变阵冲锋,稻琼松了一口气,琥珀色眼眸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神采飞扬,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瞧向奔赴而来的这支狼鹫重甲军,笑着对杜琪兰道:“杜司使,看来咱们用不着拼命了。”
煌煌铁骑踏碎原野,玄门弟子再强,也抵不过自西疆与嗜血魔物厮杀磨炼出来的铁血军队。
一名西疆军士,论个人武力或许敌不过修派大宗弟子。
但五人成伍,百人成军,围在清树镇外虎视眈眈生事作乱的修士们此时对上这支狼鹫重甲骑兵,当真如砍瓜切菜一般被屠了一遍。
狼鹫军自地平线犁至跟前,那头正跟蛛师激战的翡翠石神都被大军结阵压制。
骑兵驱使狼鹫交错奔跑,铁索交缠成网将那地脉孕化出的怪物牢牢锁进了岩浆陷坑底下。
尉官大喝一声,余下将士汇军阵提气聚力冲锋,朗朗青天之下,五百名铁骑身影在阳光下隐去,凝化作一柄挥舞而来的巨大刀锋,朝着那岩浆坑吼啸着狠狠劈了下去!
杜琪兰“哈”一声笑,领头冲了出去接应,“兄弟们,随我一同去瞧瞧!看害了咱们指挥使的仇人落得了什么下场!”
罗绯拦都拦不住,连叶戎昭都跟着清树镇司卫们提刀冲了出去。
她跺跺脚,率领手下也奔了过去。
援军到来,蛛师倒是从激斗里脱身回来了。
那从地脉中点化出来的怪物并不好对付,老人此时外衫划碎了几道,不复从容风度。
他站在稻琼身边,看着狼鹫援军和司卫一起绞杀余孽,出声笑道:“这趟差事真不容易,好在总算不虚此行,没叫这群孽障得逞……”
“是呀,蛛师慧眼识英才,平海将军劳苦功高,此行倒是立下大功了呢!”
被毒蛛大妖用漆黑无一丝眼白的可怕眼睛盯住,萧缇怡然不惧,歪头问:“我说错了么,难道蛛师带上阿琼,不是因为她西疆伏魔平海将军、以及稻家少帅的身份?”
“为了不泄露消息清剿这群祸害,不动用司衙卫兵,偏要征调一个外人来涉险,好有借口去搬请驻守在桐城的那一支归乡狼鹫铁骑……
但又担心真的叫她出了事,不好跟大将军府交代,也得罪了这一轮换防归来的西疆将士,便找借口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却叫她抛不开手的拖油瓶推给她。
万一真有意外,大将军丧女震怒,将来也有定衍侯府顶上,除魔司是正经走程序征调考察收录人才,出事也怨不到你们头上……
环环相扣,既能以最少的投入人手将此番差使安排妥当,又把自己完全摘了出去,蛛师不愧是妖山院院卿,叫人佩服。”
老者面无表情看着萧缇,忽而眼中墨色褪去,恢复了一双正常的人类眼睛。
他面上肌肉牵引,重新变回了那个面带笑意的慈祥老翁。
“萧三小姐说笑了。
我除魔司考校收录人才,向来都要综合考虑各方面条件。
朝廷设除魔司是为匡扶社稷,旨在护佑百姓,少将军出身将府名门,是西疆打磨出的一块璞玉,老夫自然不担心她的本领。
但这心性根底,却是要好好考察一番的……”
这老东西,冠冕堂皇的话一套一套的。
此时战事已然结束,狼鹫军收尾打扫战场,杜琪兰和领军前来支援的尉官攀谈笑着走了过来。
那身披重甲的强壮军汉将手中军戟拄地插入地面,抱拳执礼高兴唤了声:“少将军!末将听闻您在此公干,特率兄弟们过来拜会相聚。”
他察觉气氛不对,握住重戟狐疑看向对面,站到了稻琼身边,压低声音问:“少帅,他们……”
稻琼的声音冷冷从牙缝间挤出,“我不熟——”
“是阿琼如今当值的司衙同僚。”
萧缇挽住她的手,把话接了过去,自然地从她袖袋里将吴指挥使的腰牌摸了出来,“将军请看,这是阿琼的新腰牌呢!”
“当不得将军之称。”
尉官瞧她和少将军关系亲近,态度也和善了不少,将令牌接了过去仔细看了看,“嚯”一声惊讶道:“除魔司的指挥使呐!咱们才回来多久,少将军你一下子就混上指挥使了?”
他喜滋滋朝后头招手,“兄弟们,咱平海将军当上除魔司的指挥使了!”
指挥使都拿下了,下一步岂不是要直接做院卿,再下一步登天统率天下总揽妖魅镇鬼除魔司当正卿,嘿,真给咱西疆的将士们脸上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