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竺面上笑容不变, 蛇女闻言却细长双眼一瞪,面露煞气,“那是吴指挥使的腰牌, 什么时候成她的了?!”
除魔司自来收人条件苛刻, 她算蛛师收入门下的半个弟子,也是由总衙另派人考察后才被招录,又在几年间一连破了好几桩大案才升至如今这个位置。
罗绯的确是看在救命之恩的份儿上帮忙将平海将军举荐给院卿大人, 但这也只是给了她进入除魔司的机会。
除魔司与国朝其他司府衙门不同,倒是和修行道的规矩有些相似。
职务升迁一切都凭各人本事来,功绩和能力说了算。
修行道以实力为尊,没本事, 指望除魔司管辖范围内,天下魍魉鬼怪尊老爱幼让着你吗?
想和世俗官场一样慢慢积累资历熬年限,莫说熬出头, 半路就给你踢出去。
穷文富武, 修行是最耗费资源的一件事情。
法财侣地, 朝廷花费极大代价供养拉起这一司府衙, 是要寻得同等回报的。
除魔司向来差务繁重, 不养闲人,内部竞争激烈。寻常司卫别说指挥使, 就是想如罗绯一样升任司使都难。
一个还未入司的外人想一步登天, 做什么春秋大梦?
萧缇笑容清淡了一些, 她挽着稻琼的手,不理罗绯的质问, 垂眸淡淡道:“院卿大人, 以征调之意偏要将我们带来的是你,说考察借平海将军之名请来诸位西疆袍泽的也是你……
如今除魔司用完了人, 就要翻脸不讲情义了么?”
一众靠近围过来的狼鹫军将领瞧见稻琼阴下来的脸色,自觉退居尉官身侧,面色不善将少将军拱卫在中间。
“我等未奉兵部调令,此番前来不过是应平海将军所请与袍泽相聚罢了。
若并非少将军相邀,而是被人矫传口讯赚来一地重甲军士,叫上头晓得了,只怕要怪罪我们无诏流动,心怀叵测……”
“兄弟们,既如此,还不如及早报备自首,免得被有心人抓住把柄,秋后算账也够咱们喝一壶了。”
一个女将冷笑一声:“报备什么?少帅本人就在这里,请她直达上听,稻元帅知晓了,兵部自然就也知道了。到时候由上头去撕扯,便与咱们无关了!”
“是极是极,少将军……”
叶戎昭正想打圆场说两句话,却被杜琪兰使了个眼色制止。
除魔司内辖三院,对敌时大家声音一致,内部却也不是没有派系矛盾,她乐得瞧热闹。
事情经过杜琪兰大概也猜出来了,蛛师做的的确不地道,却也无可厚非。
若没有萧缇搅局,妖山院这次援救的差使办得当真漂亮。
以最少的投入和人手,完美瞒过京城盯梢的内鬼将叶戎昭从玄门围截中带走。
事成以后,妖山院定然能在正卿大人乃至枢密院几位国相那儿大出一次风头,他们这群潜伏七年的司卫怕都不及他们风光。
但现在事情出了岔子叫人给拿住,一个不好,除魔司便许会与兵部交恶。
要知道,狼鹫军可不是好惹的。
一个小小的杂号平海将军说起来是没什么,但稻琼自西疆里爬出来,一身实打实的功勋,身后站着的可是将军府和一众认可她的袍泽。
虽然看结果和事态苗头不太可能,但陈竺若真玩火自焚激起朝堂之上两部纷争,对外,除魔司是能保住他这个妖山院院卿,关起门来,正卿大人能扒掉他一层皮jsg。
陈竺揣在袖中的手暗中搓了搓,面上倒没显出什么异样来。
他开口,语气祥和慈缓,“此次征调平海将军过来,本就是为考察收录人才,不然,老夫何必在京城将吴指挥使命妖鸮求援送来的腰牌出示给琼将军看?”
“以少将军的本领,此次行动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我等同在除魔司供职担事,诸位军士大义驰援,怎能说是矫讯相请?
只不过这腰牌毕竟算是吴指挥使的遗物,不好直接交给少将军。
除魔司每一枚令牌都登记有主,无论是遗失还是主人因公殉职,令牌都是要报备收回销毁的。
待我等此番回京圆满交差后,老夫再为琼将军重新申领一枚来。”
重新申领一枚,肯定不会是指挥使了。
稻琼也没指望真能占到这个便宜,顶了天是个司使,这样的结果就很不错了。
但她心里对这群人印象大坏,板着脸不愿跟他们打交道,扭头与袍泽们叙旧,由着萧缇代自己出面。
此时几名军士押着一个双手锁上灵枷、身上紫色天师袍几乎被抓烂,面颊还挂着泪痕的半大少年过来。
“少将军,就是这小子的师父搅乱地脉引来的地动。他跑的时候被咱们的狼鹫逮住了。”
翡翠石神伏诛,老道附在上头的神识被灭,瞬间就死透了。
狼鹫重甲军出现在地平线的那刻起,方佑就晓得大势已去,但他没法狠心抛下师父的肉身自己逃走。
可等五百重铁骑凝化的刀锋劈下时,老道的身体一瞬便僵硬漫上死气,方佑这时候再跑已经来不及了。
稻琼问清了情况,点点头,命军士们将方佑绑起来交清树镇司卫们收押,预备和叶戎昭一起带回京城。
她心底已是对蛛师有了芥蒂。
陈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萧缇面上带了笑,将那枚前指挥使令牌从尉官手里要了回来,“蛛师的意思,阿琼通过考察了?”
“这是自然。”
“那不知平海将军考察通过得到的新腰牌,跟这一枚有什么区别么?”
不仅是罗绯等京城总衙司卫,此时杜琪兰和一众狼鹫军士也都看了过来。
陈竺望向稻琼,“少将军以为呢?”
稻琼没有说话,几步走到了萧缇身后,抬手搭在了她肩头。
美人侧头仰视着她盈盈一笑,微微向后倚靠到了她怀里。
二人此时情状,倒有点良臣奉主、君不疑臣忠的架势。
陈竺见状放下了挑拨的念头,再开口时,话语间倒带了些真诚之意。
“琼将军当知晓,我除魔司分三院,其中七成都是司卫,其上是如罗绯、杜大人一般的司使,到了司使这个位置,便已是中流砥柱了。
再往上才是指挥使,而各院指挥使,总司衙满打满算加起来也不到十五人,都是由院卿举荐,正卿大人允了以后再报备枢密院,最后天子过目落印……
万没有随意委派的道理。”
平海将军终于开口了,她揽靠着怀中美人,懒懒开口问:“所以呢?”
一旁军将们嬉笑着起哄:“咱们狼鹫军哪一位统领的名字没在枢密院国相和天子面前滚过几回的?这也值当拿出来说嘴……”
这倒是实话,定魔关关系到天下苍生存亡,西疆军将的品阶拿到世俗官场上来,不论再低微的职级,身份地位都得先抬上两品。
其他地方的军队不好说,西疆任意一位叫得出名号的杂牌将军,都在枢密院挂过号牌的。
每一位名义上都是直隶于天子。
一旦雾海发生异变,主将出了事,边防调动来不及上报,京城也能根据情报立马了解到新任将领的信息,迅速分析掌控形势。
油盐不进。
陈竺垂下眼皮,“所以老夫作为妖山院院卿,替除魔司考察人才,自然不会只为招录一个小小的司卫。
但琼将军想必也知道,除魔司三院,地字院别称人院,妖山院又称妖院,我为妖院破格招一位人修司使不算什么,可要是替地字院答应招录一位指挥使,却是没这个权限了。”
统率这支重甲骑兵的尉官和几个袍泽知道平海将军的身份,互相挤眉弄眼。
萧缇还怕稻琼听了这话直接就坦白了妖身被这老妖牵着走,却不料她无动于衷仍是提不起兴致的模样。
萧缇抬眸担忧瞧了她一眼,稻琼勉强勾唇对她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爹说的没错,妖本质还是人,勾心斗角,逐利站队。
立场从不以身份而定,而是由所处的地位。
以蛛师的作派,就算知道自己也是大妖,难道就会网开一面为她着想向着她吗?
若他知道了,只怕此刻投来的橄榄枝立马就收回去,大可以以此做要挟从此将她、将稻家都拿捏在手里。
毒蛛陈竺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
他不会主动对稻家不利,但会利用手头能利用的一切达成目的、完成差使,和一切尽忠职守的高位者一样。
只要不走偏了路,于天下大多数百姓而言,拥有这样的官员,也算是件幸事。
当然,如果那个被斟酌算计牺牲的个别人不是自己的话……
稻琼心底对这一切生出厌烦来。
进了除魔司又怎么样,京城到处都是勾心斗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真心难觅,净土难寻。
大不了不去除魔司了,夹着尾巴奉养祖母安享天年以后,就跟着她爹回西疆……
萧缇说的往后也跟她无关了,左右定魔关无事,稻家也无事。
她若和她爹都出了事,西疆真的沦陷,也有这天下给稻家陪葬。
臭老头还在絮絮叨叨说话,左不过是想安抚她,将腰牌要回去,把他领的差事漂漂亮亮收尾。
当事人都腻烦没兴致了,萧缇再怎么推着她走也像是狐假虎威回头却发现老虎一屁股坐下不走了,于是只能一溜烟儿跑回来软语安抚、顺毛伺候的小狐狸,怎么也拿她没辙。
“……你若想暂且将吴指挥使的腰牌拿着也行,等回了京,司衙将司使新腰牌制好后,老夫再叫绯儿去替换拿回来。”
听师父这么说好话哄着这犟脾气的杂号将军,罗绯撇撇嘴,瞧了清树镇这群看热闹的司卫们一眼,“令牌是吴大人的遗物,杜司使没意见就行。”
杜琪兰笑眯眯摆摆手,妇人一张圆脸,笑起来喜庆又可爱。
“我没意见,不过是一枚令牌,我家大人的脾气兄弟们都知晓。
他若是知道后继有人,令牌被人承接了过去,只怕九泉之下许还要大笑三声。”
罗绯听她话头不对,就瞧见这天字院的同僚继续道:“地字人院,妖山妖院,你们两院爱抱团我是晓得的,但咱们天字院不一样,管你什么出身,是妖还是人,只要正卿大人点了头,收录进来的就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不分那么多……”
她话语里似有深意,但在两名妖师听来,就是别院的同僚又在踩一捧一,抬高自己。
“稻家平海将军是吧?
正巧,我身上这桩差事了了,此番回京,有了这件功劳,许和兄弟们一起,能将腰间的令牌都换上一枚新的。
蛛师若是有心的话,由您推举,我代为引荐,少将军,你和这位萧小姐一起来我天字院如何?”
稻琼一愣,低头瞧了萧缇一眼,萧缇手抚到她肩上对她展颜一笑,两人对视间便交换了一轮信息。
她知道这位杜司使方才出手的时候已瞧破了自己身份。
但这根伸来的橄榄枝叫萧缇点头确认了,平海将军心里便仿佛有了底,不那么忌惮畏惧了。
稻琼抬头问:“跟着你么?”
这双琥珀色的明亮眼睛,在想到方才瞧见的那一条滑溜缩回去后的毛茸茸尾巴后,怎么看怎么像一对圆溜溜警惕看人的猫儿眼。
杜琪兰心里好笑,瞧着面前这两姑娘心生喜爱,歪头问:“你不想跟着我?”
稻琼神色坚定,指着罗绯道:“我不能比她官低,可以和你平级。”
陈竺脸上笑容散了去,眯起眼,颇有些骑虎难下。
稻琼对蛛师的看法其实带了一些主观上的偏见,这位院卿委实不是那么没有人情味儿,只知算计逐利的冷血之人。
先前的推托,不过是讨价还价。
人才狂傲或是散漫,都不好管教,在他看来,合格的鹰隼都是打熬出来的,傲骨没了才听话。
不管是罗绯还是手下其他人,哪怕是他自己,必要的时候都能拿来算计利用。
无论如何,至少经过了这一轮相处,他心里已是认可jsg稻琼,把这位将府名门出来的少将军当作是自己彀中之物了。
没成想杜琪兰蹦出来插了一脚。
蛛师的许多安排罗绯都不知道。
在她眼里,稻琼还是那个被她记仇报恩拉进来欺负的杂牌小将军。
她斜着眼睛睨着少将军。
东挑西捡的,不也还是司使。
师父屈尊招揽她她不要,天字号一招手就心动,她晓得天字院现在是什么样子么?
罗绯这么想着,却见杜琪兰哈哈大笑,“放心放心,别的我不敢保证,给你一个指挥使还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