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杜琪兰的口吻, 天字院应该混的不如其他两院。
但稻琼也不关心这个,她本就不指望做什么大官儿,只要能进除魔司, 日后不虞身份暴露被玄门修派及林野武者盯上喊打喊杀没人管就够了。
至于不给蛛师陈竺和蛇女罗绯好脸色, 也不过是吃了闷亏被人算计,硬撑着想争这么一口气罢了。
如今杜琪兰多给了一个选择,稻琼才不想再跟妖山院呆一块玩儿。
蛇女记仇又记恩, 猫妖何尝不是?
平海将军原本心中对同为大妖的两名妖师天然自带的那份亲近,已在这次强行征调的考察中被磨灭干净。
罗绯也就罢了。
在熔岩坑里,她们俩加一起也敌不过那从地脉爬出来的翡翠石头怪物,事态危急, 非亲非故的,蛇女留下来帮她也帮不了什么,审时度势果断弃她而逃, 稻琼也能理解。
可蛛师的所为所为就真戳中她底线了。
若只是计划好了借她来赚得桐城援兵, 顺利的话妖山院得功, 平海将军涉一回险借此入除魔司, 各取所得皆大欢喜;
不顺利出了意外, 自己被征调过来出了事,稻琼武艺不精没本事通过考察, 她也认了。
但萧缇平白无故被卷进来只因为这老东西怕自己出事后将军府迁怒, 故意找来的靶子, 平海将军受不了这个。
在各种境遇里,弱者总会遭遇比强者更多的指责与恶意。
知道自己这么弱, 乱跑出来当什么拖油瓶?
[嘿还敢咬人?你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妖童, 我给你吃的摸摸尾巴都不让,不识好歹!]
[晓得世道这么危险, 大妖为什么自己不藏好?叫玄门发现捉了活该……]
凭什么?弱势就该躲起来不见人?修为低了就不能夜里出门访友?
国朝官衙不就是该保护这样弱势的百姓吗?朝廷在做什么?他陈竺在做什么?
她稻琼如果死在清树镇,祖母肯定会难过,父亲或许会嘴上骂她本事不够丢了小命,然后忍痛自豪地为自己为国捐躯的女儿风光大葬。
将军府可能会怪青山派余孽可恨,怨她不知道护好自己叫府里七十多的老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可绝对不会迁怒到这一群司卫头上。
相反,要是稻建桓知晓一个无辜的弱女子因为女儿的原因被卷进来,那才要跟这老妖怪翻脸。
狼鹫军将士十年如一日守在定魔关外是为了什么?陈竺以为她稻琼是什么人?稻建桓是什么人?
陈竺是妖山院院卿,即便除魔司下辖的三院里妖院再怎么豪横,平海将军也不想去了。
蛛师先前把话说得太满,现在也不好拉下脸往回圆。
再则除魔司内也的确如他所说那般,数量最多的司卫大多是人修,司使里头,地字院中多半为人修,妖山院内也多半是大妖。
至于指挥使,地院的指挥使没一个大妖,与之相对应的,妖山院指挥使也没一个人修。
陈竺不可能一连打破两条潜规则,随便就让一个外人连跨三级登上妖院指挥使的位置。
知道争不过杜琪兰,叫这年轻的将军流失到天字院虽然可惜,但好歹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为司衙留下了一个人才,陈竺便不再多说,答应替杜琪兰向正卿大人提请举荐。
清树镇危机解除,返程有这一支狼鹫重骑护送,也不怕再节外生枝。
这一队除魔司暗卫潜伏在清树镇县衙近七年,对这儿也有挺深的感情了。
一场地动毁了镇子小半房屋,杜琪兰分了几人留下来帮县令处理事务,才随蛛师等人一同回京。
稻琼本就是被征调来支援清树镇,如今差使已经了结,便没有必要再与司卫们待一块儿保护叶戎昭。
她脱离了除魔司的队伍,借了一头狼鹫跑去边上和西疆旧日袍泽们呆一块儿。
与来援的尉官几人交流过,又补全了一些信息,稻琼低头问坐在她身前的萧缇,“叶戎昭是什么来历?他看起来年纪也不大,除魔司为什么要把他藏在清树镇?”
经历了这么一遭,平海将军现在看这位萧三小姐挺顺眼的。
借来狼鹫以后,萧缇不愿和叶戎昭一起被保护着登上司卫安排的马车,软着嗓子央她再带自己坐一回狼鹫,稻琼也好脾气答应了。
不用催命一样赶路,没有刮得人脸疼且难以呼吸的流风,萧缇舒舒服服坐在狼鹫背上,窝心上人怀里看风景,倒真是有了一种春日野游般的感觉。
一群袍泽瞧见少将军跟怀里那娇滴滴的美人说话,俱都嬉皮笑脸驱使狼鹫散开,留出空给她们来。
同性之间关系好亲近一些也常见,但平海将军跟那姑娘的相处明显已经不在友谊的范畴了。
稻琼知道这群人的德性,之前被尹芳熙他们打趣过,此时习惯了也不在乎,反倒是萧缇脸上发烫,羞得厉害。
论起脸皮厚,萧缇一个闺中长大的弱女子还真不及她。
萧缇悄悄将身子坐正,从她怀里离开,“我不知道,叶戎昭这个名字我并未听过,但清树镇却是有印象的。”
司卫里有不少人都会读唇语,她注意着避过了那些人的视线,低声道:“在我记忆里,魔物入关席卷天下,京城西南千里地界内,清树镇算是少数几个撑过第一轮的……
后来听说清树镇上有能人,指的应该就是吴指挥使和杜大人他们了吧。”
只可惜重来一回,吴源淼在青山派余孽手里丢了性命。
怀里一空,馨香柔软的暖热身躯离开,稻琼忽视心底的异样失落,略有些惊讶道:“你不知道?那你真是自己推测出杜司使身份的?”
“不然呢?”萧缇侧头嗔了她一眼。
早春和煦日光下,美人珠坠轻晃,明眸缓眨,转盼流光。
那长睫就似一把小刷子,轻飘飘扫在心尖。
萧三小姐对意中人耍了一点小心思。
方才在清树镇,杜琪兰返归县衙查看善后的那一会儿,她拉着稻琼也跟了去,在镇上塌了一半的成衣铺里买了一件新斗篷,将少将军身上皱皱巴巴、下摆还烫出了几个黑洞的罩袍换掉了。
趁着稻琼自己躲起来绑尾巴夹耳朵的空档,萧缇悄悄补了一层妆容。
妆挺淡的,平海将军一点没瞧出来,只觉得午后的阳光好极了,春日暖煦,林野微风凉爽又夹杂着淡而令人醺醉的花香,萧缇被周边原野上萌芽的春光绿意也衬得好看极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个尹芳熙嘴里要躲着走,免得一拳头下去就被打哭的病弱娇气包,长相还真就戳在了稻琼心坎上。
不然她怎么不熟的时候就跑人家廊亭顶上揣着一对肉垫软爪看美人呢?
耳下珠坠晃得人心痒痒,叫稻琼恨不得伸手去捏一捏那清透玉粉的耳垂,看它是不是如想象中那般莹润滑软。
“我不晓得杜司使身份,心里也只是有一点猜测。”
“你不怕猜错?”
“猜错了更好,杜大人如果真是玄门想要的重要人物,把她推出去,司卫们必得拼命来救,你也能从那石头怪物手里寻得一点活路。”
萧缇看着她,唇纹因为笑意而展开消失,唇瓣润泽,在日光下像饱满欲滴的红樱果,“阿琼,我不在乎别人的,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那种叫人心头发软,身体如同浸泡入一汪暖热温泉水中的感觉又来了。
稻琼这次没有不自在,她好像有点喜欢上这种感觉了。
平海将军唇角也跟着扬起,抬眼看向前方。
远处有一片正反射着潋滟碎光的湖泊,风轻而暖,湖畔冒嫩绿新芽的柳树枝条在风中轻荡荡的飘。
“我知道,你瞒了我一些事情,这也没什么,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
萧缇手指略有些紧张的攥住衣角,“怎么这样讲?”
稻琼心里有点得意,猫耳朵要不是夹在了发间,只怕现在jsg都要把兜帽顶起两个尖尖的凸角来了。
“我以前不喜欢别人这么盯着我猛瞧的,你上辈子若一直这样,肯定不可能成我娘子。”
萧缇微愣,轻笑出声,绵绵的唤她名字,调侃道:“我说成婚后你为什么总是躲着不见我,原来是这个原因呀……”
还嘴硬骗人,稻琼板起脸想要凶她,眸光一闪,态度又软和下来了。
平海将军心里放松,神情也轻松,手环到她身前,驱动狼鹫去和同伴们汇合,“随便你吧,反正那些事情我也不知道,你想怎么编都成,高兴就好。”
萧缇笑着靠到她怀里,仰头枕在她肩窝,偏头,目光一寸寸抚过她线条流畅的面容曲线。
“我说一件事,你肯定就信了……”
晶亮净澈的琥珀色猫儿眼又被吸引了过来,一点点下移梭巡过娇俏明媚的眉眼,精致的琼鼻,最后停在淡粉润泽的唇上。
“……你说过最喜欢我的嘴唇了,这个眼神,阿琼,你现在是不是想亲我?”
稻琼背脊仿佛被电了一下,顿时跑过了一溜儿鸡皮疙瘩。
毕竟是军中长大,较真起来,平海将军什么没见识过?
稻琼眯起眼,虚揽在萧缇腰前握缰的手一把将她搂实,反客为主,“你要是敢在我袍泽面前把这话再说一遍,我就相信你是我未来的娘子。”
“或者——”她低声威胁道:“下次再敢趁着没人听见私下里勾我,信不信我真在光天化日下亲你?”
萧缇没想到心上人竟学坏了,一下子愣了神,瞧见对方直勾勾的目光落在自己唇上,她心猛一跳乱了节奏。
美人面染红霞,耳根红透,从容尽褪,忙将头垂了下来缩她怀里不敢说话了。
平海将军扳回一局,心里满足美得冒泡,尾巴尖晃晃,怀里馨香柔软依贴,手握绳环在萧缇腰间,也不驭缰,由着狼鹫散漫自在随队列行走。
十几步外,尉官听身边女将“啧”了一声,他坐狼鹫上扭头问:“你咋了?”
这爽利的女将瞧他一眼,下巴颌大咧咧一抬,努嘴道:“喏,自己看。”
“嚯,少将军出息了,欺负人一小姑娘。”
女将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你懂什么,人姑娘对你示好不接,木呆呆的,指望老天往你怀里塞婆娘吗?”
尉官叹口气,“那也要有姑娘对咱有好感啊!你和少将军虽然跟咱们一样黑了点,可你们都是女人,细皮嫩肉的讨人喜欢,我们这群莽汉就没这条件了……”
尉官被那女将一拳头击肩甲上摸不着头脑,“你又咋了?”
“我看见你就烦!”
清树镇在京城九百里,狼鹫夜里行军,差不多四个时辰就能到了。
如今白日不赶路,行了半天也没走上二百里。
但狼鹫重骑也不能真把人送回京城。
清树镇在地界划分上归属于京城以南六百里的桐城,归乡军士能在桐城地界上流动,可若是未得兵部调令就集结跨区进京,那可是触律掉脑袋的大罪。
不过也用不着这一支重甲骑军送他们到京师边界处了,青山派余孽清缴以后,总司衙收到传讯,已是有一列新的军伍来接应了。
几名来自桐城的狼鹫军将领去与来人交接玄门罪徒,狼鹫也得还给袍泽们,稻琼站在一旁,萧缇扯了扯她的袖子,“我们这便跟着回去吗?”
得嘞,从没出过京城的侯府小姐被她拐带出来一次心就玩野了,回去以后只怕那间漂亮的小院子更关不住她了。
稻琼发散的念头被拉了回来,“阿琼,你和这几位袍泽才聚了半日不到,见一面又要分开,多可惜啊。
他们不是从桐城来的吗,我听说桐城的花开得早,旁的地方桐花要到晚春时才开,但桐城的桐花二月初就开满梢头了。
反正咱们左右无事,你的差使也刚定,还要等朝廷委任落印,趁着这个时节,我们跟几位将领去瞧一瞧那满城桐花好不好?”
稻琼被她这么一说也心动了。
但两个人在一块儿的时候,一个人想法自由散漫,另一个人就总不自觉会稳重一些负起责任来。
秦洛惟就是这么一点点由主君的贴身亲卫变成婆婆妈妈爱管人的女婢的。
平海将军学着秦洛惟,端起架子摆谱训她,“你昨晚不告而别,家里人不会担心么?哪能想一出是一出,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萧缇笑着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陪我去嘛,之前答应做你向导在京城逛逛,但我身子不好拖累没能成行,后来又出了意外……
现在有机会了,你刚回京的时候在洛水桥下不是救下了纪珣吗?他家就在桐城,是大户人家呢,现成的向导也有了,去嘛去嘛!”
稻琼本就不坚定的心被她越晃越散,“你知道自己身体不好……”
“对呀,所以需要你陪着我嘛。
再说了,京城有什么好的,你从西疆回京呆了一个月,快活吗?
至于将军府和侯府,你传个口讯叫杜司使帮忙带回去,有你在,我先前也交代过琥珀,她能应付过来的……”
萧缇挽着她跟几位过来道别的狼鹫军将领打招呼,“诸位将军,我和阿琼想去桐城看看,这个时节方便么?”
场面顿时热闹了起来,大伙儿连忙围了过来。
“方便!怎不方便?少将军,我带你去刘家巷子打酒,末将走南闯北多年,那儿的米酿陈酒最香了!”
“我家隔壁杂食铺子卖的烧鸡最是一绝!那油汪汪的嫩肉,骨头一拎便脱落了,咸香逼人……”
“还有俺娘卤的酱牛肉猪肘蹄子,每回兄弟们来都得扛一大袋米,就着肉菜两顿吃光!”
……
稻琼咽了咽口水,瞧向萧缇,踌躇道:“如果咱不回去,你爹不会找到我家要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