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亮阔气的堂屋里, 下人奉上茶以后便俱都退下了。
纪珣的父亲纪柏年纪并不大,瞧上去约莫三十许,和稻琼她大哥差不多。
与其说纪老爷是个富家员外, 不如说更像是个俊雅的青年书生。
纪珣此时耷拉着脑袋, 已经被他堂姐揪到了一边训斥。
女孩看起来比纪珣大不了两岁,但言行举止稳重可靠,仪态不知甩了那小狼崽子几条街。
互相见礼后, 纪老爷对着客人笑道:“小儿顽皮,叫少将军见笑了,不知这位小姐是——”
“自己人。”
稻琼懒得寒暄详细介绍解释,将兜帽摘下, 以行动破除纪老爷对萧缇的戒备之心。
她头顶一对簇毛尖尖的绒绒猫耳弹飞了压趴耳朵的夹子,立刻就从发间耸立了起来。
平海将军中的那道玄门破幻之术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就能完全将长尾和猫耳施幻收住。
“纪珣说前头那条大街被官差封了, 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稻煦先前是怎么跟桐城这边联络打的交道, 纪老爷对将军府似乎极为信任。
此时知晓少将军对身边跟着的陌生女子信任有加, 他便也连带着放下了防备。
纪老爷点点头没多问, 径直便将府上发生的事情告知她们了。
前街发生的事情其实跟纪家没太大关系。
纪柏白手起家, 十几年前就在桐城从事绸布生意,经营小本买卖。
后来攒了点钱遇到心爱的女子结为夫妻, 这夫妇二人脑袋瓜子都灵活, 一起将生意做大, 慢慢成为了桐城排的上号的富庶人家。
纪家在桐城扎了根,与邻里的关系也都不错。
今日街邻有人家结亲招婿, 纪老爷一大早就去忙生意去了, 纪珣他娘则应邀赴宴贺喜。
民间办喜事为图个吉利,婚礼当天悬灯挂彩贴红纸, 家门是大敞而开的,任谁家也不会这个时候派家丁拦门。
面生的路人过来道声恭喜,一般都能进去讨杯喜酒喝。
可没成想大喜的日子,竟有人混了进来闯入喜宴,突然发癫抽刀砍人。
喜宴见了血,开始的惊慌骚乱过后,众人齐心协力迅速就将那疯子制伏了。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那怪人衣服上一块块黑色不是污渍,而是鲜血干涸后凝成的板结块迹。
没得说,先连忙将伤者送医,再把这疯子押送报官,主人家只能自认晦气倒霉。
好好的喜事被搅,但庆幸没闹出人命,来贺喜的宾客大多都是亲眷或多年的街邻好友,大家留下来好心劝慰一番,总算让一对新人把成婚仪式完整走完才各自归家。
纪老爷叹了一口气,“我娘子本已经回到家里,才与我说了隔壁赵员外家发生的事情,官差就来敲门了。”
官府的效率很高,办案经验丰富的差官们四处查问寻踪觅迹,很快就查到那疯子是从这条大街对面的一户人家小门出来的。
这条街是通往西市的一条主干道,来往行人走商很多,许多遛弯的闲汉瞧见四名查案的官差去到那户人家门口叫门,久敲不应就闯了进去。
可没过多久,四名官差就全都脚步发软跑了出来。
一个面色惨白跑到墙角蹲下呕吐,另外两个铁青着脸将门锁住,回头斥退围靠过来询问的路人,最后一个则匆忙跑走……
“片刻前,大批官差就过来封锁了整条街不准行人出入,这次是几名司卫过来敲门,将我娘子带走了。”
“娘她——”
“二叔话还没说完呢!”
纪珣这个小堂姐挺有威严,稚嫩的小脸眉毛一皱,小狼崽子脖子一缩就老实了。
纪老爷笑着看了儿子一眼,“你娘她没事,官府查案,说是斜对面那户人家出了命案,今日大闹婚宴的疯子许就是凶手,出席的宾客都被请去赵员外府上了。”
纪珣他娘是运气不好,被带走也只是官府查案所需,没什么危险,小狼崽子纯粹是话听半截就急了。
“不听,你先带弟弟下去,我和客人再说会儿话。”
听到这个名字,萧缇呼吸骤然凝滞,平海将军诧异瞧了她一眼,发声询问道:“不听?”
小女孩抬头看了稻琼一眼,二人对视的瞬间,女孩的眼白猛然化为了幽蓝狼睛。
被激发了妖脉,小丫头眨眨眼有些惊讶,又多瞧了这位猫妖女将军一眼,便拉着跟两个大姐姐打招呼的弟弟出去了。
纪老爷解释道:“这是我兄长的女儿纪乔,因为年幼时顽皮不听话,所以兄长给她取了个小名唤做不听。
我大嫂走得早,兄长几年前无故失踪,等我和娘子得知消息匆忙在市井中找到她的时候,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这孩子仿佛一夜间就长大换了个人一般……
后来她就养在了我夫妻膝下,和珣儿一同长大,懂事听话,叫人怜惜得很。”
纪老爷是没修出妖丹的小妖,纪珣出生就是妖童,全因为血亲里有一个身为大妖的大伯父。
纪乔是大妖的女儿,也难怪与堂弟相比,修行天资如此不凡。
至于那位失踪的大妖兄长,纪老爷也不知他是生是死。
先前就结了善缘,互相知道身份,彼此有意亲近,稻琼也愿意搭手行个方便,“尊夫人被官差带走,需要我请人帮忙去官府问问吗?”
桐城一脉袍泽都是本地人,她不用亲自出面,只打个招呼,肯定能问到一些消息。
萧缇伸手柔柔拉她袖子,笑道:“阿琼,纪员外与夫人经营起这么大一份家业,自然也有官府的门路,你这个少将军的名号,在桐城或许还不如纪家好使呢。”
稻琼立马反应了过来。
也是,她那群军中的袍泽兄弟,离了西疆也就是名头说起来好听,论起在当地的门路,肯定不如这位桐城经营多年的富户结交广。
纪珣以为他娘被官差抓走,说请平海将军帮忙都是天真烂漫的孩子话。
大人的交流复杂许多,纪家目前不必也用不着求人帮忙。
纪老爷没有否认萧缇的话,笑着谢过了稻琼好意。
妻子和其他接触过那个在婚宴上发疯怪人的宾客都被司卫带走,他怕倒不怕,只是有些担心罢了。
“贵客恩人登门,作为东道主,纪柏自当好生招待,听犬子说,少将军明日就要启程回京?”
他看了一眼稻琼头上的猫耳,笑着挽留道:“既如此,少将军和萧小姐不若就在我府上暂歇,纪家虽比不得将府豪门,但胜在清净,您可自在松快歇上一夜,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便是。
只我夫人不在,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将军见谅。”
纪家毕竟是民宅,规模不大,除了一个兼任园丁的老门房,家仆下人加门房也就三个,其中两个都是精怪小妖。
民间这种明着身份生活的精怪小妖其实有不少,他们血亲中的大妖多半已经被玄门捉拿丧命了。
这些小妖已经成年,没可能再修出妖丹,一辈子都是小妖。
再加上血亲中的大妖也都死绝,妖脉玄机一断,与人婚配后诞下的子嗣里也不可能再出现妖童。
这样的小妖不会被玄门盯上,除了偶尔用工时会受某些雇主歧视,旁的跟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纪家家仆待jsg遇好,门房老眼昏花不进内宅,两个小妖家仆忠心耿耿。
他们口风紧,都知道主人家的身份,稻琼待在这里的确比京城将军府还要自在。
将军府家大业大,人多眼杂,她大多时候哪怕独自在卧房也只藏被窝里才敢放出尾巴来。
决定在纪家住一晚,稻琼不用绑尾巴夹耳朵,接下来的小半天时光心情都很不错。
纪老爷晚膳时不在府里,也不知道是因为妻子还是生意上的事情出去了。
他出去时叮嘱了要照顾好贵客,两个孩子就在晚膳时跑来和客人一起用餐。
知道稻琼是被玄门的人暗算才藏不住妖身,还险些暴露身份于人前,小狼崽子义愤填膺,帮忙臭骂了那群牛鼻子老道一通后,颇讲义气的也放出耳朵和尾巴来陪她吃饭。
妖丹已经有凝化之势的狼妖女娃小不听年纪虽小,人却稳重。
她跟平海将军还不是很熟,话也少,瞧着有些腼腆,听弟弟和这位女将军拌嘴闲谈也不插话。
但饭吃着吃着,她也悄悄将一对尖尖的灰银色雪狼耳朵放出来了。
稻琼虽然嘴上没说什么,还嫌小狼崽子话多烦人,可萧缇能看得出来,她这一顿晚饭吃得格外开心。
等夜深了,姐弟俩跟两个大姐姐道过安手牵手离开,稻琼把椅子搬到打开的窗边,舒舒服服抱着椅背,下巴搁手背上半眯起眼睛吹夜风。
萧缇沐浴后出来,就瞧见窗边那个悠闲懒散的背影。
春夜的晚风还带了丝丝凉意,逆着光看去,月华如流水倾泻而下,稻琼耸立在头顶的猫耳朵时不时动一动,毛绒绒的蓬松长尾在身后轻轻摇晃,上面柔顺的毛发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萧缇突然有些恍惚。
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已经在一点点模糊淡去了。她才回来不到两个月,有时候回想起过去,当真明白了什么叫恍若隔世。
前尘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大梦。
夜半醒来时被泪水浸湿凉津津的枕,那冰凉小巧的一瓮白灰,还有耳边总能回荡轻笑却寻不到来处的一声轻唤:[缇缇。]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前景象朦朦胧胧的,热意滑过脸颊,她努力睁大着眼睛,不叫眼前清晰真切、散漫自在又慵懒的身影在视线中模糊掉。
稻琼软乎乎的长尾从她虚握的掌心滑落,猫耳朵在夜风中懒洋洋抖了抖,头也不回,“别乱摸……”
话音未落,她睁大了眼睛,脑袋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萧缇环着她的头,手指捏住了少将军头顶两只尖尖的猫耳朵,“耳朵被压着夹了这么几天,疼不疼?”
她一边说着,手指还怜惜般轻轻揉搓了一下薄薄的耳翼,身体倚靠了过来。
猫耳本就敏感,单薄的一层皮肉下尽是神经与血管,稻琼耳朵麻麻痒痒的,身后贴着一具柔软身躯,空气中香气一点点弥散开,她身子不由僵了一下。
可萧缇只是如蜻蜓点水一般触碰以后就松开了她的耳朵,随后两只手搭抚在少将军肩膀上,从身后倚靠着她和她软声说话。
“阿琼,纪家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我们真的不管,明天就回去吗?”
稻琼瞧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肩上嫩如葱根的纤长手指,竟想把耳朵拱蹭过去叫她再摸一摸。
平海将军被自己心底涌现的想法惊到了,忙起身从萧缇身前离开,拉开椅子回头看着她。
“不然呢?
出了命案,纪家又不是凶手,等官府调查结束,那位夫人自然就回来了。”
“可是,听纪员外的说法,那个怪人闯入婚宴上才发狂,发狂后与他有过接触的宾客都被司卫给带走了,先前街上撞见过他的人官差反而没管,这其中定然有蹊跷。
先前查案的是官差,后来换成了司卫,还封锁街道叫百姓探知不到详情……
桐城是州城,这里是设有除魔司州司分衙的!”
“嗯,所以呢?”
萧缇眼睛晶晶亮又凑近靠了过来,牵着少将军的衣角,整个人几乎偎入了她怀里,“所以这件案子或许不是普通的世俗命案,而是被官府移交到除魔司手中的魍魉鬼魅祸患!”
她仰头伏在意中人怀中,语气略有些崇拜道:“阿琼,昨日京城不是传来消息了吗,函文已经落印派发,即便程序还未走完,你现在也已是板上钉钉的除魔司天字院指挥使呢!”
“哦,我令牌还没制成送到。”
“还有吴指挥使的腰牌——”
稻琼哼了一声,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如凝脂般滑腻的肌肤上顿了顿。
萧缇无辜温顺的眨了眨眼,“阿琼?”
“少来撺掇我。说吧,哄着我来纪家到底因为什么?
有些事情我可以不问,但想我正式插手进来,总得给一个正当理由。”
萧缇与她对视了几息,放弃了编谎的念头。
稻琼若是较真,自己的谎言除非一环嵌套一环前后严丝合缝,不然绝对和先前一样瞒不过她。
萧缇心里又是爱她这份偶尔较真的精明,又是恼她不愿再装糊涂信自己一回,伸手到她身后一把摸到猫妖将军藏身后的那条长尾,攥住顺滑地摸到了尾巴尖。
见少将军身体一哆嗦,竖起一双猫耳朵瞪她,她才轻笑一声窝对方怀里不动了。
“我没有瞒你什么,像我先前说的,纪家将家财变卖暗中赠与我后便销声匿迹了。
三年后魔物入关,天下大乱,等玄门组建天机阁与除魔司分庭抗礼以后,大妖的日子便愈发不好过了……”
有些事情发生的时间点萧缇已经记不大清。
稻琼死后,天机阁压过除魔司如日中天那段日子,玄门帮助朝廷在内陆重铸新定魔关把雾海阻挡在外,各地妖魔横行作乱,玄门弟子大大方方行走天下,顺带也剿杀了无数大妖。
“在又一次围剿中,玄门却踢到了铁板,有人出面救走了被追杀的六名大妖。
随后几年,痊愈后的六位大妖奉那人为长,集结起一支妖军神出鬼没与玄门七大派对上,屠了两派弟子后还杀上天机阁与朝廷开战……”
那些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魔物横行内陆,各地妖魔鬼怪丛生。
朝廷对抗肆虐的雾海魔物耗空了力量,其后不得已与玄门合作收拢山河的时候,玄门便已完全侵染了俗世皇庭。
那一支妖军对抗天机阁,便也相当于公然反抗朝廷。
等朝廷腾出手的时候,就是各路叛军和妖孽们的末路了。
左支右绌支撑了大半年,这支妖军伤亡惨重,在领头七人的带领下杀出重围去了西疆,于无垠雾海中占据了原本的定魔关。
为首的那人自号妖王,放言天下既无大妖立足之地,那便在雾海中开辟乐土与魔物为伍,从此不尊人统国朝,以妖族自居。
“旧定魔关虽然已成断壁残垣,但妖国倚仗西疆狼鹫军遗馈,倒也当真在魔物包围下开辟了一方大妖净土。
只不过为了繁衍安定,妖国仍需时不时出军袭扰内陆掠夺物资人口,也间接成为了凶残魔物的帮凶,人与妖的关系便愈发恶化对立起来。”
三言两语说不尽日后天下乱象,但人与妖完全划立成敌对两国,一定会是两败俱伤的惨烈局面。
萧缇尽量弱化掉记忆里青山化焦土、尸骸腐肉盈野的人间惨状。
她松开了软绵绵的猫尾巴尖尖,转而攥握住稻琼的衣角,伏在她肩上轻声道:“据传,那位日后的妖国统领如此敌视人修、仇恨朝廷,是因为他所有的血亲家人都死在了玄门的手里。”
“阿琼,这名真正的人间妖王,名唤纪牧。
我本来不确定他和纪家的关系,但妖国每岁都会有一个国祭日,纪牧在那个月会派军驱使魔物袭扰内陆,不抓满五百修士和五百人朝百姓誓不罢休。
那一千人最后都会用来血祭妖王故女,而他亡故的女儿,被妖国称做不听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