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缇侧头倾靠在她身前敛眸思索。
这是前尘记忆带来的习惯。
上一世的少将军太黏人了, 每次在一起的时候,她都喜欢黏靠过来,不是嗅弄肌肤讨要拥抱, 就是把长长的猫尾缠人家腰上要美人来帮忙梳毛摸一摸。
萧缇从开始的抗拒到半推半就, 最后习惯贪恋她怀里的温度和柔软。
失而复得,如今重来一回,萧缇的举止便不自觉总带了这些潜意识里养成的亲近与依赖。
身上沐浴后所带的水汽被晚风吹拂带走, 美人几缕半湿半干的碎发垂落至稻琼锁骨上轻柔滑动,轻飘飘的有些凉凉的痒。
萧缇被夜间凉jsg意激得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又往她怀里靠了一点。
稻琼目光从她低敛着的眉眼与润泽粉嫩的唇上移开,瞧见眼前白皙脖颈上出现的细密小疙瘩, 抬手将靠过来的人搂住,手心抚到萧缇秀挺单薄的背脊上。
察觉到对方背后被寒夜侵染的凉意,稻琼手心贴实, 上下滑动抚着怀里人的脊背传递暖意。
怀中那一团柔软的娇躯就这么温顺的被她搂实抱住, 竟似有一种奇妙的吸引力一般, 诱得人恨不能手臂再使使力, 将她狠狠揉进骨血里……
平海将军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越是刀口舔血的营生, 越在需要生死搏杀的危险地方,也越容易窥见人性最崇高闪光和最粗鲁下流直白的一面。
狼鹫军中有能交托生死、铁骨铮铮的英勇将士, 也有粗俗下流、贪财好色且大字不识的鲁莽军汉。
且前者与后者之间的界限模糊, 往往都有重叠。
将军府家教森严, 少将军虽然是被大元帅直接丢到军营里摸爬滚打自己混出头的,但作为父亲的稻建桓当然不可能真的不管她。
在西疆, 少将军的身边多少都有老头子派去的人暗中看着指引教导。
稻琼一是没机会, 再则不屑也不敢跟那些底层糟污的军汉瞎混被带偏移了性情。
但不加入不代表没有接触,军营里头鱼龙混杂, 男男女女什么样的人没有?
既投了军,少将军可没少听过各类荤话,知道的东西也不少。
萧缇可不知道,前尘记忆里,她眼中的那个性情纯挚、疼她黏她,且爱她入骨的少将军,为了不把她吓跑,背地里忍着装了多久的正人君子。
“……你觉得呢?”
“嗯?”
萧缇抬眸瞧见她略有些飘忽心虚的目光,心内好笑。
这人还是一点都没变,总跟她话说着说着就神游天外,也不知晓又想到什么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凑近了扯住少将军领口嗔道:“阿琼,我在和你说话——啊!”
被人勒住腰一下子抱了起来,萧缇吓得连忙将她脑袋抱住。
稻琼心猿意马,冠冕堂皇的用对美人的怜惜掩盖住了私心自欺欺人。
平海将军单手搂着美人的腰,掌心贴紧,先将灌凉风的窗子掩上,随后才把她抱到床上,掀开被子一把放了进去。
被子盖好,香气萦绕不散,稻琼指尖还残留着肌肤的滑嫩触感,心跳也比平常快了许多。
嘿,少将军觉得自己有点混账,又有点悄悄做坏事的兴奋来着。
她俯身隔着一层单薄的棉被,按着萧缇的肩头恶狠狠道:“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就多穿点,一层里衣就敢跑窗边吹凉风,万一你又病倒发烧,事情办完了我们还怎么回去?”
萧缇可不知道对方心里这些纠纠结结的弯弯绕,也不知道心上人刚别别扭扭偷偷占了她便宜。
美人被按在被子底下,青丝铺陈于枕上,动了动身子发现被心上人牢牢锁困住,一下子就放弃了。
她乖顺躺着不动,被子遮掩住锁骨以下的妙曼身躯,眸光明亮,歪头笑道:“好嘛,那你今晚还是睡软榻吗?”
萧缇毕竟是个没有丁点修为内力,只能倚仗少将军保护的弱女子。
在桐城这段日子,无论是住那位袍泽家还是去客栈,她们都是住一起的,只不过没睡一张床罢了。
稻琼把她往里面推了推,将另一床被子展开,钻了进去背对她躺下,头顶猫耳压低贴伏着头皮,像一只心里有鬼的猫儿。
“凭什么又是我睡榻,今晚我睡床,要睡软榻你自己去。”
萧缇再聪慧,虽有两世为人的阅历,于情爱一途却也不过是一知半解,从来都只被这一人鲁莽又霸道的闯入了心扉。
她懂自己的心,可年幼丧母,性情凉薄,现在只是凭本能的爱意与心上人亲近。
她甚至都没意识到她在诱引稻琼靠近的同时,最先激起的或许是欲望。
萧缇裹着被子凑近了过来,从背后贴靠着她,心里只觉得踏实安稳。
稻琼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假装睡下,就听见美人困乏地打了个哈欠,枕到她的脑后,抬手替她将被子掖好。
香暖的唇息从脖颈处吹落至耳边,叫人心猿意马,“我不要过去,榻上又硬又冷,你身上暖和,让我靠一会儿……”
等身后呼吸清浅均匀了,心虚压趴下的耳朵立了起来,稻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挺高兴,头往后侧了侧。
萧缇被她动作扰了一下,在睡梦里浅哼了一声,将额头蹭到她脖颈肌肤处贴着。
月华偏移落至床前,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从被子里探出,晃了晃轻轻搭到了身后靠着她的美人腰窝处,稻琼喉咙里传出一阵猫儿般的轻轻呼噜声,闭上了眼睛。
纪家前门那条街被官差封锁起来不许行人出入,但案子的确是移交给除魔司了。
翌日清早,稻琼拿着那枚指挥使腰牌去了前街,便被拦路的官差请入了赵员外府上。
除魔司的令牌藏有玄机,尤其是司使及以上,更是每一枚都有特别的标识。
令牌象征着身份,人死牌子才会销毁,所以在除魔司内,各院令牌无论是丢失还是破碎报废都要问罪。
但如果真的不慎遗失了,令牌主人报备以后总司衙会下发暗函通知各州分衙,告知那枚报废令牌上的暗记标识,以免真有人胆大包天敢冒名顶替生事。
稻琼拿的这一枚令牌是吴指挥使的遗物,既非丢失又非仿造,回头总衙会等吴源淼尸身安葬后再发函报废。
所以目前来讲,少将军手里这枚令牌就钻了一个小小的空子,完完全全还处在效期内。
桐城分衙里的司卫细细查验过几道后,态度恭敬将她请了进去,很快就有司使过来与上官见礼介绍情况了。
与萧缇说的大差不离,昨日婚宴上那个挥刀乱砍的疯子引出的命案,的确涉及到了玄诡之事。
那个疯子名叫王构,一户四口人,除去他还有父母和一个哥哥,全家都住在童家巷尾,与昨日结亲招婿的赵员外家正巧是斜对门。
官差查案寻至王构家的时候,敲门无应就闯了进去。
那间民宅内其实并没有什么毁坏的痕迹。
和桐城其他人家的民屋布置大体相似,院中坐落一株高大的桐树,树下一口井,院墙边有一片平整的小菜地,另一边笼子里还关着十来只鸡……
温馨的民宅小院被打理得整洁有序,只除了一点,不太干净。
但这也怪不了主人,因为弄脏院子的,是泼洒满地的黑红污血,以及和着血肉泥浆的残肢断臂……
撞见了如此令人发指的血案现场,那几名办案经验丰富的官差才会腿脚发软冲出来在墙角作呕。
这桩案子绝对不是普通人所能犯下的,所以官府才会第一时间移交给除魔司。
“卑职亲去查验过,除去疯疯癫癫的王构,王家剩余三人每人心口都有一个血洞,俱都倒在了堂屋前,瞧上去生前似正在与人争论驳辩,却猝然被法术击穿胸口灭了生机,勉强留下全尸。
可看现场痕迹,动手的人似被大力轰碎,连个完整的头骨都找不见……
昨晚州府所有的仵作都来了,尸骸清理已经结束,那堆残肢碎肉证明,王家院子里除去尸身完好的主家三人,侵入者预计有十三或十四人。”
“侵入者?”
那司使做了一个手势,身旁一个司卫手上垫了一层布,托着一个拼凑好的破碎玉牌过来呈给上官看。
“大人请看。”
稻琼甩手用袖子隔着手指,拈起玉牌的一块碎片端详。
要是萧缇在身边就好了,她见多识广肯定认得。
可堂堂指挥使,过来主持司衙公家的凶案,身边跟个娇滴滴拖后腿的美人既说不过去也不像话。
于是萧缇便留在了纪家,和纪乔纪珣姐弟俩呆一块,只稻琼一人过来了。
平海将军久在西疆没见识,不认得玉牌上的花纹,却煞有介事点头应道:“嗯,你继续说。”
司使恭敬道:“仵作在院子里只找到了十三个人的尸块,可这南天门弟子的身份玉牌却有十四枚,所以卑职才说,侵入者预计有十三或十四人。”
南天门稻琼知道,与青山派一样,同为玄门领头七大派之一。
童家巷一个小小的民宅院子,竟能劳动南天门派来十余名弟子。
结合现场勘验,桐城除魔司分衙与官府刑侦破案的官差好手合作,已能推断出部分真相来。
不知为何,昨日市井王家迎来了南天门十余名修派弟子。
说来也怪,王家对这群天师道长似乎持有抗拒的态度,老jsg夫妻站在堂屋前向仙长们哀求,许是话不投机拱火,这群修派弟子对老人或有侮辱。
于是王构的兄长便冲上前争辩理论,却不料仙长抬手一击,干脆利落取了这三人性命。
“接下来应是有大能愤而出手,不动院内牲畜花草,却将十三名动手伤人的南天门弟子轰杀……”
见他话语停下,有些犹豫的样子,稻琼将手里的碎片丢回司卫手里,看向他道:“若有不解之处或猜测,但说无妨,我自有决断。”
“是!”有了指挥使准允,这名司使定了定神,拱手道:“卑职与官府几位提刑公事有三种猜测。
一是那大能藏于市井,心性悲悯,瞧不惯南天门弟子草菅人命,愤而出手没收住,杀了十三个人后出了心中恶气,遂将第十四人抓走离开。
至于王构,一夕之间家破人亡,作为王家唯一的幸存者,亲眼目睹了一切,受到惊吓心智崩毁疯癫入魔。”
“第二种卑职觉着不太靠谱,大人姑且一听。
有提刑觉得南天门那第十四人或许就是出手之人,他见无辜者横死,良心发现不愿与同门为伍……”
说着说着他声音压低,自己也觉荒唐,说不下去了。
稻琼及时出声问:“其三呢?”
“其三便是我们现在跟进追查的线索了。
大人方才也去瞧了,王构如今心智已丧,形同废人,可体内却存留有内力灵脉运转的痕迹。
他昨日浑浑噩噩混入婚宴之上,被满目红色所激发狂,卑职便想着,会不会并没有什么大能,出手的就是他自己?”
稻琼沉吟接话:“他体内有灵脉痕迹,昨日却轻易被民间一众浅薄武者制伏,许是杀了南天门弟子后力竭……”
司使被上官肯定,顿时精神一振,“大人说的是!”
“官府协同查证过,王构是家中幼子,以往只会些浅薄的武艺。
现在体内有灵脉气息残留,要么有造化遇高人指点,要么是得魔怪馈赠。
他见亲人被害,发狂入魔出手杀人,如此残忍狂暴却仍有意识不伤院中草木牲畜,也就说得过去了。”
至于解释不了的南天门第十四人或其他,便只能慢慢调查。
如今线索只有王构和那间民宅小院。
先前他发狂时与其有过接触的宾客,除魔司将他们集中请来一是为查案重现当时经过,二是怕这些人被王构身上或许存在的魔息侵染,在外又酿成别的祸事。
这样一来,纪珣他娘被司卫请来倒是一种更稳妥的别样保护了。
稻琼了解了事情经过,便要去王家血案现场查看。司使二话不说,干脆利落的头前带路。
之前清树镇那场事故,青山派余孽为求稳妥,事先算计了周边可能会得到传讯请援的分衙。
桐城作为州城首府,自然也被针对了。
此地州衙本来有三名司使,其他两人带领大队人马被青山派调虎离山引走,现在还没回来,估计是凶多吉少。
治下此时出现了这么大一桩血案,每隔几日城内外还有些鬼怪小打小闹,留下的最后一名司使正自苦苦支撑之际,谁想到京城竟暗中派了一名指挥使大人来支援!
可叫他大松了一口气。
纪家前门开在城中主干道的一截宽敞大街上,此时街道被封锁,除了巡逻守卫的差官外并无行人。
稻琼被引至一间民宅门前,司使停下了脚步。
“大人,就是这里了。”
稻琼叫他在外面等着,他手握着腰间挎刀刀柄敬服道:“大人果真高深莫测,卑职等人也是进去了才发现玄机。”
这所民宅似被下了什么禁制,里头血气和声响全被隔绝在内,外头根本察知不到异样。
昨晚几个在院子里彻夜勘测清理尸块的仵作今天全部病倒了,进过这间民宅的差官据说夜里也都梦魇夜惊。
桐城除魔司分衙人手不足,这名司使进去以后也只是隐隐约约察知危险,不敢带着麾下这么点人手送死,所以下令暂时将院子封起来看守着,先查王构,其余的等京城总衙派来援手再说。
身份好使,桐城分衙的这群人也听话,倒是给少将军省了不少事。
没有人跟着,她踏入院子后就拿下了头上戴的遮阳大帽。
果真如门外等候的司使所言,院门一关,内外声息就全部隔绝,外头听不见里头声响,稻琼头顶猫耳机警动了动,也听不到街上的一丝声音。
院内尸体已经都被清走了,但日光下,整间院子弥漫着一股腥臭的腐烂气味,令人作呕。
满院墙砖地面上也都是可疑的污渍,血早已渗入土壤深处,地面血渍发黑。
稻琼琥珀色的瞳仁在日光下剔透发亮。
她眨了眨眼,人眼化猫瞳,妖脉运转,入目所及视线里所有景物都暗了下去,转而悉数化作笼罩了一层淡蓝色光晕的虚影。
她环视一圈,选定几处异样的落点,五指利爪铿锵一声探出,背后一只灵猫虚影仰天咆哮。
爪风一出,院落四角空气里传来“啵”一声气泡破碎的轻响,桐树下破木桌上一个旧瓷茶壶猛然掀开盖子,一瞬暴涨将她吞吸了进去。
天光转换,茶壶天地里是一座跟外头王家一模一样的宅子,只不过天是阴沉沉的黑色,抬头都能瞧得见穹顶。
院子的穹顶是圆弧形的,上面还有斑斑点点的黄褐色茶渍。
桐树下破木桌上点了油灯,一个人正坐在桌边,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下。
桌边那人声音虚弱却平静道:“我本来还猜,是师门的人先出现,还是除魔司的人先找来,却没想到是一头猫妖。”
稻琼眼里闪过凶光。
称呼一魄为灵兽的人为“一头妖”,这是对大妖喊打喊杀的修者才会说出口的话。
平海将军并不畏惧面前之人,她的内伤已好得差不多了。
莫说面前之人只是一道鬼魂,气息瞧上去也有如风中残烛,根本不是她对手,此处洞天与外界隔绝,她更是能放心全力出手。
对方仿佛意识到她的杀意,紧接着便道了歉,“是我失言了,玄门修道多年,有些习惯一时也改不过来,还望见谅。”
说着,他为表无害与诚意,往前靠近,脸从暗处进入烛火映照下,面容顿时清晰了起来。
稻琼眼中凶光消散,惊讶道:“王构?”
面前青年笑着点了点头,“是,贫道此身的确唤做王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