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了。
封禁解除, 浓重的血腥气终于从院内传了出来,看守在小院门口的两名司卫瞧见指挥使从里头安然走出,心中已有揣测, 忙手握刀柄迎上前来。
“大人, 方才衙内传话,王构暴毙,上使便赶了过去——”
“我知道, ”稻琼打断了他的话,将外袍披上,“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们进去处理善后, 回头我会将经过报上总衙,桐城这边不必过问,案宗归档封存便是。”
以往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两名司卫拱手领命, 再不多问, 点一队官差便进去清理了。
这条街的封锁是官府下的令, 解除自然也得由官府落印。
稻琼jsg打发了分衙的司卫, 仍是原路返回。等她离开主街绕过几条小巷去到纪家后门时, 身后已然跟了一个虬髯汉子了。
门开,老眼昏花的老门房眯着眼睛让开路, 男人跟在稻琼身后进来, 门房此时才看清后头那个满脸胡须、邋里邋遢的陌生汉子不是客人, “呀”一声道:“大老爷回来了!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甭提了,阴沟翻船, 险些叫一只鹞子啄瞎了眼!”
纪牧摆摆手, 声音粗豪爽朗,“许久不见, 您老身体还康泰?”
纪牧的爽朗只持续到了踏进内宅。
“大伯!”
“欸!”他接住冲过来的纪珣,把他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后又放下,目光望向淡雅美人身边跟着的小姑娘,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乔乔,爹回来了,唷,长这么高啦?”
纪乔安安静静的,这时候脸上却显出些乖佞来。
小丫头眼眶发红,从下往上斜视着他,嘴一抿,扭头躲到了萧缇背后。
稻琼总算从这小丫头身上瞧出了点纪老爷说的野性出来。难怪小名叫不听,也就是在亲爹面前才显露了那么点骄横的脾气。
纪牧脸色讪讪的,想跟女儿道歉,但纪乔牵着萧缇的手,脸一偏就是躲着不见他。
一旁小狼崽子没眼色,扒着伯父的衣服嗅了嗅,大声说:“难怪姐姐不靠近你,大伯你身上臭死啦!”
稻琼笑着劝他先出去洗澡换身衣服打理打理再来见闺女,随后便把王家院子里发生的事与萧缇简单说了几句。
“……纪兄察觉到王家有灵脉气息波动,便去寻宝,不成想宝物有主,叫他撞破主人行踪,便被压壶底关了四年。”
纪乔仰着头安安静静听完,细声细气跟她道了谢,乖巧的样子可爱极了,叫少将军没忍住,捏了捏小丫头的双丫髻。
事情解决,前街的封锁很快便结束了。
官府告示刚贴出来,被请到隔壁赵员外家协查的婚宴宾客就都被放了回来。
稻琼没再多留,纪老爷接妻子回来以后,她便携萧缇告辞了。
纪家全家团聚,自有另一番热闹,纪老爷本欲再留她们一晚,但见留不住,便去外头酒楼定了一桌酒宴,阖家盛情款待过后便亲自帮忙叫了马车安排送她们回去。
马车和一支护镖的商队一起走,返京的路上,大道行人车队络绎不绝。
少将军将马车帘布掀起一角,透过晃晃悠悠轻轻抖动的流苏,稻琼望向原野另一边与地平线平齐的平整官道。
夕阳余晖落下,官道上空荡荡的,偶尔能瞧见剑光或伏地掠去的黑影飞驰而过,间或还有些许灵光相撞。
也不知是哪些修者或精怪对上,直接就在官道上动了手。
萧缇抬手,为她将颊侧散落的几丝碎发勾到耳后,握着一个古朴的旧瓷器茶壶,偏头轻轻伏到少将军肩膀上,目光沉静道:“所以,玄门已于俗世埋下棋子,除虚谷道人以外,还有六十五名大能长老在民间各处蛰伏?”
美人玉白的脸颊正对着她,“阿琼,那你预备如何做?”
肩头触感温热柔软,稻琼目光从车窗外收回,落到萧缇眉眼上。
“求道为延年益寿也就罢了,若是真妄求长生,这般玄奇诡术违逆天理、有伤人伦,国朝是决计容不下此等邪术的。”
更何况朝廷诸君,包括枢密院的几位国相,谁能容忍玄门出现一批能活几生几世的老不死怪物?
人间天子尚无法修道延年,玄门就想得长生?那修者是要凌驾于皇庭之上,做那真正受世人顶礼膜拜的老神仙么?
哪怕不为当今着想,想到后世后辈子孙所面临的天下,各修派里多名一活就是几百年的老怪物藏于暗处窥视人间,朝堂诸老谁不忌惮?
“总而言之,先报上去把那六十五人自俗世拔除再说吧。
玄门高高在上,自诩出世却祸乱人间,即便没有这一重身份对立,我身为朝廷命官,也不能放任不管。
王构说,借胎身转魂的邪术也不是随便什么修士都能用的,除了要有大妖妖丹代承天罚,还必须有深厚修为护体。
参与第三次转轮的这六十五人无一不是镇派大能及各太上和长老,只要除了这群人,玄门的实力至少得折一半……”
稻琼抬手拨弄萧缇手心托着的旧茶壶,随后似不经意般包住她的手掌,所触肌肤滑腻柔软,叫人心旌摇荡。
“除魔司应对的不是凡俗力量,更遑论京城总衙。
等咱们入了天字院,送上来要处理的案子只怕最简单也是索魂恶鬼那一级别,你若没有丁点修为傍身,就是再聪明,光靠旁人看护也总有护不周全的时候。
这天门壶左右与我无用,你把它摔了吧。”
杜琪兰不愧是能想出明暗双线并行潜伏县衙、叫吴指挥使放心交代后事,又能让一众清树镇司卫服气听令的统领副官,办事果然靠谱得很。
前天将军府来信催少将军回京的时候,除魔司的委任函文就已经落印派发了。
平海将军如今已是名义上的除魔司天字院指挥使,而萧缇则有了个文吏的虚衔,这既是杜琪兰拉拢示好的心意,也算妖山院对她的补偿。
只不过萧缇得的职位有点像稻泽那种靠荫庇得来的闲职,不值一提。
但无论怎么说,萧缇也勉强混了个官身,还是在朝廷专设与天下魍魉鬼魅打交道最危险的一个衙司里任职,没有修为实在有些不像话。
而如此不像话的委任都能通过,也叫人想见天字院内的情况了……
言归正传,这位娇滴滴的侯府三小姐如今在少将军眼里算自己人,总不能真叫她跟着自己犯险。
正巧,那转轮成王构的虚谷道人临死前不仅把对玄门的一腔复杂恨意倾吐而出,也将自己的宝器天门壶留了下来。
青山派铸派根基是翡翠点箓符术,而南天门压箱底的真传妙法则是天门阵图。
说起来,虚谷道人算是玄门如今资历最老的那一辈大能了,他的宝器天门壶更是非同凡响。
王构活着的时候,仅凭一点点重修出来的低微灵脉内力就能用天门壶困住纪牧这名银狼大妖。
他死后,壶里头被虚谷近乎温养至九重巅峰的天门锁阵就无主了。
纪牧帮忙看过,壶中洞天灵气已散,天门壶唯一有价值的就只剩下里头那八重阵法了。
许是王构有意将此作为遗馈留给稻琼,八重阵法安安静静盘旋在壶中,只要砸碎茶壶,灵阵便能自行认主。
萧缇满目皆是笑意,手被意中人圈握着轻轻摇晃了一瞬,下巴搁在她肩头,人又往少将军怀里凑了凑,“这么好的宝贝,真的就这么给我吗?”
美人偎进怀里,稻琼呼吸悄悄屏住,挺直身体,压下心底弥散上来的绮念,松手扶在她腰后虚揽着。
“我与纪兄都不想与玄门有什么瓜葛,即便是这件王构留下的宝器,也不耐烦拿来用。
况且这灵阵不能直接为妖力所驱使,我用起来麻烦。
你身体差,体质本就偏寒,我教你一门将体内寒气聚起拟化内力灵息的功法。
虽然拟化出来的灵息是假的,不似真的灵脉内力一样能用来御敌,连最浅薄不入流的武者也比不上,但能于体内模拟内息,驱动起灵阵运转也足够了......”
“你看什么?”稻琼用指背摸了摸脸,“我脸上有脏东西?”
萧缇笑着摇头,圈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锁骨前,仰望着她咬字娇黏道:“阿琼,你为什么现在对我这么好呀?”
稻琼心底一阵酥麻,耳根也烫了起来。
但好在人耳不及妖身猫耳敏感灵动能外露猫妖情绪。
“……”她尾巴尖儿蜷了起来,板起脸语气生硬道:“我是怕你哪天又跟这次一样,被卷进漩涡中却连自保之力都没有,还得劳烦我分心护着……”
怕她再问出什么自己难以回答的话,少将军坐直了身体催萧缇,“快点,趁着现在有我护法,回头要是你自己瞎弄出了岔子,白白浪费了大好宝器。”
“好~”
虽然嘴上黏着意中人撒娇,但萧缇两世加起来委实还是头一回自己接触这种修行道上的玄奇之术。
她有点紧张,转身微微倚着稻琼,咬住下唇定了定神,抓起茶壶往马车座位前的棱角处轻轻一敲……
没动静。
稻琼嘴角不自觉一jsg扬,眼中含笑,语气却带了点淡淡的嫌弃,“软绵绵的没点劲儿,一个旧瓷壶都敲不碎。”
她上前抓着萧缇的手,馨香的柔软身子便又实打实回到了怀里。
稻琼低头,嗅到怀中人身上浅香,语气软和了一点,“握紧了。”
柔荑握着旧茶壶被修长的五指包住重新磕向棱角,茶壶应声而碎,八道湖蓝色的光彼此缠绕着从碎瓷间飞出,绕着双人覆握的手环飞几圈后,化作八条光带落入萧缇摊开的掌心。
萧缇看着湖蓝色的光芒一点点从自己手心隐没消失,细白的腕间血管也逐渐透出光来。
这感觉很奇异,仿佛有一股热流从掌心顺着血管经络一点点流淌至全身。
内力在体内经脉中运转就是这种感觉吗?好像还挺舒服的。
灵阵化暖流在脉络中奔涌,萧缇身子有点发软。
身后人好似察觉到她的状态,托着她手背的手一下便握住了摊开的四指,深浅两种肤色对比鲜明,腰间也被一只手突然扣住了。
萧缇心猛的一跳,侧过头,目光正好与少将军晶亮的琥珀色眼睛对上,这个眼神——
“阿琼......”
稻琼眼睛眨了一下,睫羽剪碎眸光,视线从美人眉眼顺着光洁精致的琼鼻滑落至淡粉的唇上……
下一刻,少将军俯身,吻住了萧缇微张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