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疆雾海定魔关, 皇城东山望京台。
定魔关与望京台之间的间隔何止万万里,却于风水上呼应相对,化作一条蜿蜒曲折的龙脉定住了江山。
这条龙脉的走势怪得很, 东边的京城坐落于龙尾, 而真正的龙头在西。
据说国朝初立,人统开天之时,初代天子豪迈, 欲将都城定于西疆,亲守定魔关。
后来总算被百官苦言劝谏勉强放弃了这个念头,却仍不甘心,于是天子自皇城落玺下令征调天下有名有姓的周易大家, 勘探定穴改移风水,最后硬生生新造出一条宏伟强健的地底龙脉来。
国脉已成,初代天子便将知晓龙脉详细情况的周易风水大家悉数坑杀, 随后向天地宣诏。
诏书言新生龙脉龙尾在京, 龙头在西, 朝廷气运悉数定于西疆, 人统国朝愿在无垠雾海的威迫下死守江山。
若有朝一日魔物破关东进, 在肆虐残害为祸天下万灵之前,需得先踏过龙头, 毁我皇庭气象再说。
国朝豪迈, 天子立誓, 自此苍生万灵甘愿俯首称臣,江山绵延至今。
当世已无人知悉朝廷龙脉详细走向, 但龙尾在京城却是天下共识。
京城地势东高西低, 巍峨皇城耸立于京师中央。
皇庭共有八十一座宫殿,其中最高大雄伟的那座高台, 正殿是朝堂大庙,后阁则是军机枢密院,象征天子与诸国相共治天下。
出了皇宫,六部十二衙司鳞次栉比拱卫皇城周围,再往东去,便能看见独立在外依山而建的除魔司总衙望京台。
望京台坐落东山。
晴日里,京师各处落点的玄门弟子及修行道上的大妖精怪,亦或只是修为拿得出手、眼力稍微强一些的市井武者,只要提神聚气凝望,就能瞧见东边那头盘踞山巅的猛兽正睥睨遥望京城。
望京台不仅是除魔司的象征,更是朝廷威震天下邪魔魍魉的一座神庙!
人族骄傲。
人活百年,寻仙求道图个延年益寿身康体泰也是常理。
但若是有魑魅魍魉心怀不轨,妄图插手世俗秩序不服朝廷管教,任你天师仙长还是邪魔歪道,望京台都将携国朝威严,雷霆万钧镇压诛邪!
平海将军还是头一回来望京台。
稻琼站在阶前,停步仰头欣赏着这一座雄伟的楼阁殿台,随后迈步一边走一边故意招惹前头阴着脸带路的蛇女:“怎好劳烦罗司使带路,随便支使一名司卫不就行了?”
罗绯脚步登登登踩得挺重,心情不太美妙,连带着往日款款妖娆如蛇的腰肢也不摆了。
蛇女心里把她骂几句又记了一笔仇,这才开口,喑哑的声线里带着虚情假意的敷衍,“指挥使大人初次入衙,怎能随意叫司卫来请?
卑职今日无差使在身,能领命带大人上望京台面见正卿也是我的福分,等您去了天字院,卑职却在妖山院供职,只怕以后就没这个机会了……”
除魔司下辖三院,除了天字院以外其他两院自有院卿分管,只有天字院的院卿是由正卿大人兼任的。
杜琪兰能被出身地字院的吴源淼跨院点将带去清树镇七年,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她足智多谋,将叶戎昭护得滴水不漏藏于暗处,若不是被萧缇点破身份流露锋芒,只怕敌我双方都能被她骗了过去,叫她偷天换日将叶戎昭从险地送出来。
这样一个人,司使的位置的确屈才了。
但稻琼万万没想到,杜琪兰说的清树镇上兄弟们腰牌都换上一换,旁人是升一级,她竟纵身一跃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正卿大人叫杜琪兰以指挥使之身暂代了天字院院卿一职。
不过少将军对此也没异议。
杜院卿人挺好的,妇人脸圆团团的,笑起来一脸和气,可比心思阴险诡谲的蛛师强了不知多少倍。
瞧瞧,她还摸准了下属的心思,知道稻琼对妖山院印象不好,怕她连带着对整个司衙都心存芥蒂,便特意跨院借调罗绯来接迎少将军入望京台,叫她小小出口胸中郁气来着。
也不能怪少将军小心眼,第一印象jsg委实太过重要了。
蛇女蛮横,蛛师心思幽深,两人一起联手打碎了稻琼对除魔司的向往之心。
但有杜琪兰这一番无伤大雅的调度,便叫少将军心底的抵触轻易化为了除魔司三院内部的小矛盾,在大方向上给了她归属感。
此时罗绯不得已在她面前伏低做小折了威风,少将军气顺了,背手高高兴兴走她静悄悄的猫步,轻盈跟着也不生事。
这倒叫蛇女提心吊胆等她发难的心安稳了一些。
罗绯把心底刚记的仇划去了一半,忽而发觉察知不到她的气息,回头多瞧了几眼,暗自惊叹于这西疆女将高明的敛息术。
进了望京台后面的一间简陋茶室,里头一张棋桌上围坐了三个人。
杜琪兰正和蛛师对弈,一名头发灰白的清瘦老头则坐在一旁观战。
这老头儿面白无须,脸上皱纹挺深,发髻用一支竹簪子别得齐整,手揣在袖子里神情严肃。
罗绯走到她师父身后垂手肃立。
稻琼悄悄呼了口气,有些紧张,上前正要见礼,就见那严肃老头儿眼睛一亮,在蛛师落子后抢先杜琪兰下了一枚子,“哈,就等着你这一步入彀,堵!”
脸颊圆润的中年妇人叹了口气,“大人,观棋不语,要不还是您来下吧。”
老头儿摇头晃脑,颇有些高深莫测的样子,“不不不,还是看人厮杀有意思,掌棋者入局,观棋者袖手,我非棋手,亦非观棋者,而是更深一层的托盘人,这个层面适宜隐于幕后,不便直接出手。”
陈竺两指拈须,笑着再落一子,“大人高见。只不过您虽替杜院卿堵了我的路,却也送了她的大龙!”
谁不知道正卿大人是个臭棋篓子,什么托盘人,他就是个搅局者。
但谁让人家是主官呢?
棋没法下了,杜琪兰放下手中棋子,朝一旁招手,示意少将军上前坐到她身边,笑道:“大人,我天字院新任指挥使到了。”
“稻琼,这是除魔司总领三院正卿宗篱宗大人。”
宗篱发现自己插手下了一步臭棋,若无其事支使催着罗绯把棋盘端走了。
阁内只余四人,老头儿喝口茶润润喉,手又笼进了袖子里严肃起来,看着稻琼道:“你的事情杜琪兰和陈竺都与本官说了。
除魔司总揽天下修行鬼魅之事,与旁的衙司不同,收录考校人才不看既往履历,各凭本事,只论功绩。
提拔你做指挥使算是越级拔擢,不合规矩。
但你身家够清白,免去了司衙调查的时间和精力。
再加上清树镇上又立了功,有蛛师保举,天字院如今百废待兴,杜琪兰这边人手不够,老夫便为你破一次例。”
除魔司其实更像是一座隶属于国朝的修行门派。
玄门弟子的修行资源靠寻幽探秘掠夺旁人,除魔司则是领的天下供奉。
官差领饷银生活,而除魔司众人除了饷银,还需要灵石妙药等各种资源来辅助修行。
每岁朝廷拨下的天材地宝可不养闲人。
实力强的修者能办的事也多,领赏得到的宝物也多,更能支持修行更进一步。反之亦然,一步落后,则步步落后。
人总是习惯性抱团。妖山院和地字院分立,一院大妖盘踞,一院人修居多,天字院本就稍显势弱。
再加上正卿朝务繁忙,也不大有时间亲自管理一院内务。没有一个管事的院卿出面带领,天字院便愈发没落下去了。
宗篱早就想将天院院卿职务交出去,但苦于后继无人,就这么慢慢拖了下来。
直到今天,恶性循环之下,天字院步步落后于其他两院,修为拼不过,案子功绩也抢不过,都没几个能扛事的人出现。
与其说平海将军今日白捡了个便宜,不如说杜琪兰为自己挑了个能顶事的得力助手,宗篱当然会给这个面子。
老头儿说着,将一枚崭新的令牌放到桌上推了过去,伸手,“东西呢?”
稻琼把吴源淼的令牌递还了回去,宗篱细看查验后,神色有些许感怀,握住旧令牌便收进了袖袋中。
稻琼见状看了看左右,左边是妖师陈竺,右边是天字院代掌院卿杜琪兰。
不论个人观感,都是除魔司砥柱可信之人。
她小声道:“大人,这枚令牌我在桐城用了一次。”
老头儿不以为然,哼一声。
“你当总衙不知道?
清树镇出了事,桐城及周边郡县都有望京台私下派去的暗桩援手。你前脚拿着指挥使的腰牌去了童家巷子插手分衙办案,后脚消息就传回了京城。
若不是杜琪兰当时在我跟前述职分说,桐城周围活动的一名真指挥使便要奉令诛邪了!
一会儿记得先去归档,桐城血宅就当是你上任后办的第一桩案子,也能算进此旬考绩里……”
这位正卿大人着实没什么架子,稻琼拿到新制的令牌以后,他直接就把她当自己人了。
稻琼不得不打断了老头儿絮絮叨叨告知她考评重要性的话,取出一宗文卷在桌上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不同地域的各人籍贯信息。
“大人,这是我从桐城血宅中得到的消息,告知我这些名录的人是那户人家的幸存者,名叫王构。
他在玄门还有另一重身份,是南天门的太上长老——虚谷道人。”
三人闻言都看了过来,稻琼隐去纪牧和天门壶的存在,详细把事情交代了一遍。
说完后,陈竺随意挑了几个点问了问。
稻琼说的本就是实话,纪牧和天门壶的部分又有萧缇帮忙润色更改过言辞,滴水不漏,没叫人揪出什么问题来。
问完后,陈竺对宗篱点了点头。老头儿又看向杜琪兰,她便从袖子里拿出了一道黄符引燃。
宗篱眯了眯眼,“此事望京台已经知悉了,你不必再管......只要消息属实,这六十五个悖逆天理的老妖怪逃不过一死。”
他看向陈竺,“陈院卿,此事暂无证据,就交由你妖山院如何?”
陈竺应允,将稻琼默下来的文卷卷起收好,叫来罗绯,起身道:“此等玄门大逆之事若属实,琼将军,老夫认下你一个人情。”
人情不人情的稻琼倒无所谓,等蛛师离开了,她看向宗篱,又望望杜琪兰,“就这样?”
宗篱回望她,也眨了眨眼,“不然呢?”
杜琪兰微笑解释道:“如今只是你一面之词,无凭无据,不好报上去。未得枢密院许可,我等无法贸然向玄门发难。
转轮洗魂求长生,每一次转轮背后都有一名大妖性命,这件事的严重性已不是修派弟子与大妖对立搏杀了,而是玄门在联手将天下大妖逼至绝路生乱,妖山院定然会全力以赴追查下去。”
稻琼还想争取,老头儿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我知道你感同身受也想加入,但这件事交给蛛师办最好,你就安心待在望京台。”
稻琼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低声问:“除了您和杜大人,还有别人知道吗?”
她的身份肯定是在清树镇暴露的。
杜琪兰和这位正卿大人都还挺厚道的,抓住了她的把柄也没以此相要挟,大大方方把她招录了进来,答应的东西一点没打折扣。
宗篱叮嘱道:“放心,杜院卿只与我说了,旁人都不知晓。为了你自己及稻家,你的妖身能瞒还是尽量瞒着。”
“冥冥之中自有天理,万物相生相克,玄门修派最笃信这一套。
有了王构的口供提供方向,他这三次转轮发生的事情都好查证。
不说那几条人命,南天门敢不顾俗世引鬼王屠镇,只此一项就是灭派之罪。
短短一个月,先是青山派,再有南天门,里头都有你的影子,若你妖身再暴露,你觉得玄门会不会视你为眼中钉?
明面上将军府和除魔司能保你,私底下的算计和暗箭可不好说......”
正卿大人又简单点拨了她几句后,杜琪兰才带着稻琼离开了。
回天字院的路上,稻琼欲要再问,被杜琪兰笑着推脱了,“万事都需得有证据,等蛛师按图索骥拿下那六十五人后,望京台报上枢密院,各派掌教是必要来给朝廷一个交代的。”
稻琼听出了院卿的言外之意,眼睛顿时一亮,“交代?玄门会被敕令来京城吗?”
杜琪兰乐了。
她招进来的这两人,看似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互补却各有短处。
但多智者未必不能于武学上精进,看似散漫无羁的又敏锐灵慧。
“青山派、南天门,玄门七大派这就去了其二,剩下五派自然jsg会示弱联合想讨个说法。
修行道上,散修野怪看似不好管,但没有根基,其实都挺守规矩,玄门则看似乖顺,实际上阳奉阴违,是最难管教的。
外人不知道,除魔司近些年却是越发察觉玄门势大,庇护门下弟子傲慢妄为,彼此也有不少龃龉冲突,早就想大剿一回杀杀他们的威风了……”
“所以除魔司已经早早埋下引线,现在我送来了火石,只等蛛师他们在天下各处挖出那六十五个玄门老怪物,证据呈上去,火星便能自枢密院引燃了是么?”
杜琪兰笑而不答,稻琼背过来面对着她倒着走,“杜大人,那咱们已经埋下的引线是什么?
我现在是指挥使了,都自己人,能和我讲的吧?”可把她给好奇死了。
打消一只猫妖刨根问底般旺盛好奇心的方法就是转移她的注意力。
“萧记室今日要执册令去京郊濠渠沿岸几处村落走访结案,你不去看看么?”
稻琼呆了一下,“萧记室是谁?”
杜琪兰不答,她瞪大了眼睛,“萧缇?她已经来了?”
稻琼今天特意一大早就跑来,在望京台门口就截住了要去城中将军府传讯的蛇女罗绯。
她还想着自己来得早,等萧缇接到司卫传讯来总衙报到的时候,她就忙完了手头紧急的事项,正巧闲下来,顺路、碰巧、大发善心引导,来陪萧三小姐再走一回流程。
结果萧缇都已经领了差使开始干活了?
除魔司定例,每解决一桩邪祟之案都得三月后文吏回访一轮确认才可结案。
这种回访一般都没太大危险,也不必如临大敌出动太多人,经常是除魔司一个文吏两名司卫再叫上一队官差同去就行了。
可谁能保证回访再去凶案故地不会再遇危险?
那女人半点修为都没有,肌肤那么嫩,一掐就红,一碰就喊疼,遇到个邪祟只怕一口就没了!
稻琼心里一阵莫名火起。
“萧记室昨日清早来望京台寻我报到后便回去了,今日来领过腰牌就开始当差,实属勤勉有为。”
杜琪兰笑着给她指路,“我有事要进一趟皇城,那便是天字院了,你自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