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除魔司的金字招牌摆在这儿, 少将军险些都要怀疑,杜琪兰说的有事要办是借口,实则是怕她瞧见天字院如今落后于其他两院、人才凋零的情形反悔所以先寻个借口跑掉了。
望京台沐浴在日光下, 威严雄伟。
绕过前头青玉石砖铺陈的台基阶梯向后拾阶而行, 东山后的莽林内更是藏了一片郁郁葱葱的广阔天地。
亭台楼阁环嵌相邻,绵延数里地直达山中腹地。
林中藏了一连片大气恢弘的建筑群。其中有演武校场,有兵器阁和铁匠铺, 还有工匠房、成衣馆等等等等。
这里甚至连钱庄分号及茶楼酒家都有,几乎都能看做是一座拱卫在京城东边高山上的独立镇子了。
除魔司的差使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衙官们的职责与巡城、提刑等司衙的差官们其实有点像,只不过前者所面临的敌人相较后者而言,要远远危险数倍。
寻衅滋事斗殴火并的民间武者及帮派即便再穷凶极恶, 本事摆在那里,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
但一名修为深不可测的修家、大妖或鬼怪,随便一场激斗都有可能酿出极大的祸事来。
国朝以倾国之力供养出一座镇压天下鬼魅魍魉的望京台, 入除魔司的修者所得的天材地宝及各类修行资源远远比玄门弟子及散修精怪们所获更多。
但高回报往往也代表着高风险, 这是朝廷六部十三衙中最危险的一府司衙。
若是拖家带口有人间羁绊的修家, 一旦有机会, 大多都会去寻些更安全的差使。
相较于其他几处官衙, 进除魔司的多半都是了无牵挂孑然一身的修者。
望京台就像是一座修行道与世俗规矩结合起来的宗门。
招录进来的差官如果在京师有自己的宅地和亲人,便可以与在其他官府衙门点卯一样每日正常当差上下衙。
如果没有, 他们也可以选择暂且安家住在望京台后山。
东山上除了各式店铺, 其他的大片建筑有许多都是住宅居所。
这些住所建筑大略均分成了三部分, 划归三院自行管辖。
三院同等,不分高下, 此是定例。
可地位不分高低, 不代表实力相等。
穿过层层叠叠的楼阁,稻琼一路走过来, 各院实力如何早便一目了然了。
天字院整体实力的确差其他两院一大截。留守四处奔忙的司卫们灵息也最弱,而且——
“你说司衙里的指挥使有几个?”
面前矮胖壮汉算是少将军大半个的熟人。
他名叫赵城,是杜琪兰当初跟吴源淼去执行暗桩护卫任务时从天字院里一并带出去的。
他和其他暗桩一起蛰伏小镇整整七年,叶戎钊已从清树镇平安回到了京城,一众暗卫俱都有功,赵城腰间的令牌便由司卫换成了司使。
赵城领着新指挥使踏进了天字院院落,瓮声答道:“回禀大人,望京台指挥使三院合计共有十五人,地字院和妖山院分别各占有六,咱们天字院里,加上您和杜大人,一共有三。”
除去稻琼和杜琪兰,其余十三名指挥使正领命在国朝各地巡游,与地字院院卿一样都不在京城。
若论职级尊卑,此时的望京台内除了正卿宗篱、妖院陈竺及天字院代掌院卿杜琪兰,稻琼倒成了品级最高的长官。
也难怪杜琪兰在清树镇的时候敢大包大揽,说别的不好说,做主给稻家少将军一个指挥使倒不难。
天字院如今式微至此,院内若没有指挥使带队,好些危险或要紧的大案上头都不放心单独交给天字院处理。
案子抢不过其他两院,每岁考绩便只能垫底,朝廷拨发的赏赐及宝器灵药资源大部分就都发给了人院与妖院,天院不得不跟后面喝汤捡剩下的。
稻琼听得心里直发愁。
这跟她初入西疆时,老头子把她扔狼鹫军军营里,叫她自己打磨拉练起一支新伍何异?
她正自询问想详细了解院内情况,迎面便走来了一名身穿青衣罗裙、纤腰挂了一枚文吏腰牌的妍丽女子。
“赵司使?”
尽管没有环佩珠饰妆点,只浅浅施了一层脂粉,此时的萧缇唇红齿白、柳眉星眼,也是尽态极妍叫人挪不开视线。
“卑职参见大人。”
她对稻琼款款施礼,眨眼间明眸妩媚,转盼流光,却瞬间又敛去了目中秋波,转而望向赵城。
萧缇从右手曲肘抱着的两册文卷里抽出一册递给了他,微笑道:“赵司使,我正想找您呢!”
“院卿大人命我整理巡城及提刑等几部司衙近些年送到望京台来的卷宗。
我大致翻阅了一遍去年下半年官府结掉的一些案子,发现城西发生的几桩案子有些蹊跷……”
朝廷六部十三衙司之间互有监察之责,也各有沟通与合作。
为避免巡城及提刑等司衙出现遗漏或疏忽,叫邪魔歪道或恶鬼躲藏混于市井作祟,每岁官府都会将当年结掉的案子送至望京台,叫除魔司过目一遍,查漏补缺再筛查一次。
此项制度初心是好的,旨在为民着想,扫除藏于阴沟暗处的魍魉鬼怪。
可真正实行起来的阻力却很大,远远达不到朝廷所指望的理想状态。
京城之地囊括了周边附属的郡县及广阔郊野山林,地域加起来何止千里?
每年各府衙查办了结的案子少说也有大几千。
除魔司哪有这么多人手、耐心和时间埋头卷宗之海,审查搜寻可能与修行道及玄门或精怪有关联的案件?
再说了,就算愿意投入大量精力核审查验,能抽丝剥茧从海量信息中精准提取线索的人才也是可遇而不可求。
遍览整座望京台,只怕都找不出几个有此等能力的人才来。
总衙不是没尝试过认真整理筛选其他司衙送来的卷宗。
可最后的结果是事倍而功半,参与查阅整理的司使司卫们无一不对海量卷宗头大,花费不少时间却没甚所得,望京台也只能无奈放弃。
可今日……
赵城眼睛睁得老大,矮壮汉子顶着一双牛眼吃惊道:“萧记室,才小半日的功夫,你就看完了半年的卷宗?”
萧缇抿着嘴唇轻笑,“您高看我了,我哪有这般天人之能?只不过是用了一点笨方法。”
她双手将文簿环抱到身前,微微侧jsg头,莞尔道:“我拿来京城地图,沿着洛水在城中的蜿蜒走势,用阴阳风水之术划九宫将京城分为了八十一区,再结合各坊市的方位联系,最终把去岁下半年的所有卷宗分成了九十七份。
望京台在东山之巅,威慑天下邪祟妖魔,我想着,大多数心怀鬼胎的修者或玄门恶徒应会下意识避开城东,我便从城西的卷宗开始看起……”
萧缇语气柔缓,一点点道来自己的分析。
赵城听的连连点头。
他听不太懂,只觉得很有道理很厉害的样子。
无论男女,但凡认真做事显露出自己的才学本领与长处,大抵都是很迷人的。
稻琼的目光在萧缇面容上流连,眼底有着欣赏的华彩。
萧缇却不知,只顾点拨着其中关窍,毫不藏私引导听者思考。
也不知道面前这两人都听进去了多少。
等萧缇把思路清晰介绍完,她抱着怀中文簿指引赵城将文册翻到最末。
“我将那几桩有疑点的案件都摘录了下来,又令人装订成此册。
前边是卷宗记载,后面则是我根据卷宗罗列出的线索联系与可疑之处,供您复核查验。
若司使觉得我的发现有理有据值得考证,您得闲的话便请去地图上标注的几处地点瞧一瞧。
也许是我多疑,但倘若碰巧叫我猜中,司使不仅能为城西百姓除去祸害,这也是我天字院的一桩功劳了。”
赵城捧着手里字迹娟秀齐整的文册,不由咋舌,心底暗生敬佩。
自前任指挥使吴源淼死后,兄弟们便死心塌地跟着杜琪兰,任这位副官驱使,就是因为在清树镇的那七年里,大伙儿都被杜大人多智近妖的心计所折服。
谁都知道,跟着一个聪明人,往往要比跟着修为武力强劲却愚蠢的上官更安全。
清树镇上,萧缇能看破杜琪兰李代桃僵之计,赵城已是将她摆到值得敬重的位置了。
他自认粗汉一个,现今与这聪慧绝伦的女子同衙当差,遇事还是多听听人家的建议才好。
主意落定,赵城便向新任指挥使告请,点了一队司卫赶往城西去了。
赵城走了,但这段碎石大路是天字院主干道,过往卫吏极多。
院里新晋来了一名指挥使,腰牌和刚换上的蟒绣黑金袍代表了身份,稻琼站在路旁,一会儿功夫就有好几名面熟的司使停下与她行礼,着实挺风光。
萧缇眉目柔缓温和,唇角轻扬道:“一日未见,卑职恭贺大人入职望京台。”
少将军算是知道了,这女人最会装模作样。
院前碎石路上来往人多,稻琼干脆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进院,寻了个墙角处兴师问罪,满脸不高兴。
“你怎么昨天就来了望京台?”
萧缇一只手抱着书簿,另一只手被她拉着,歪头笑盈盈瞧着她,“我昨天不应该来么?”
“你……”稻琼骤然语塞。
萧缇昨日清早只是在京郊城门外出言问了问,的确未承诺过今日要和她一起来司衙。
是她自作多情了。
稻琼绷着脸,转身要走,却被人扯住了袖子,“阿琼,你生我气啦?”
萧缇从她身后绕到身前,瞧着眼前人对自己又板起了一张冷脸,心底好笑。
这人,越发活回去了。
前世也是这样,自己忽视她、冷落她,她动不动就冷脸不高兴。
开始的时候,萧缇还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好,叫她心生退意,不再缠着自己。
可后来才发现,这人只是用这种方式别扭的表达自己的不开心。
就像是一只猫儿被人凶了之后炸毛跑掉。
她其实不是真的生气,就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关注与在意后不高兴。
生闷气后过不了一阵子,就又会悄悄靠过来了。
那时候的萧缇不在乎,但现在,她不想叫阿琼再一个人躲着,慢慢排遣心底的抑郁与难过了。
前世稻琼那般决然赴死,未尝没有她的过错。
一人独自吞咽下的伤心与难过,从来都不会消散掉,而是慢慢沉淀成压抑在心底的绝望,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
身为异类的孤独,亲人的离去与困境,还有心爱之人的抛弃和求不得。
她那看似散漫无羁却又黏人的心上人,才是最良善温柔之人啊。
萧缇仰头瞧着她,言笑晏晏,“原来你想我今日和你一起来望京台?那你直接和我说嘛!”
稻琼犟着脑袋不说话。
她才不相信昨天早上分别的时候萧缇没领会她的意思。
萧缇叹了一口气,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上,似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阿琼,以后你想要什么,就直接和我说好不好?
我这次的确晓得你的意思,但你不能总叫我猜呀!
我不是能看穿人心的神仙,猜对了固然好,万一哪回猜错了,万一哪回我没有摸透你的意思……
阿琼,我害怕的。”
稻琼耳朵慢慢红了起来。
她心思滴溜溜乱转,没敢问萧缇怕什么。
无论是怕她出事,还是怕她因此不高兴不喜欢……
每一种可能性都代表着,萧缇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她。
少将军像是嘴里陡然被人塞了一满罐的蜜,只觉甜嗖嗖的。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声道:“前天我们连夜赶路回来的,我扛得住没关系,但你没有修为,身子又弱,我是想叫你昨日好好歇一天,再一起来天字院的……”
萧缇嘴角扬起笑意,仰头看过来,稻琼却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我没生你气,是我思虑不周疏忽了。
我得的是指挥使一职,你却只是文吏记室,我晚一天没什么,你第一时间就来望京台报到才妥当周到……”
她此时好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对自己诉说着心底的感受和想法,这样失而复得的滋味几叫萧缇潸然泪下。
萧缇压下了眼眶中泛起的热意,笑着伸手勾住少将军的小指晃了晃。
“我知道,你向来都是为我好的。
那阿琼,我现在要去京郊濠渠沿岸几处村落走访,你今日若无旁事的话,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如果有指挥使大人亲自陪我去,我就不用再叫上几名司卫了。”
虽然结案走访这种事情指挥使亲自出面当真有些大材小用。
但谁让天字院清闲事少,指挥使大人也刚来望京台报到,院卿暂未安排差事给她呢?
闲着也是闲着对吧?
“也罢,左右无事,我就陪你走一遭,也不必劳烦冗余之人。”
稻琼拿过文簿翻了翻,煞有介事点点头,瞟了她一眼。
“那你也不用去麻烦当地司衙差官,有我就行了。”
美人笑靥娇俏,柔声应道:“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