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煌煌千里大城, 地下水网发达,坐落在水系之上的是千家争鸣、各行各业百花齐放的繁华人间。
京城城内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闹市喧嚣无比、热闹非凡。
而城外方圆数百里的地界上, 沿着道路四下蔓延出去, 除去间或归于山精野怪的荒野山林,四面八方各处都点缀有依山傍水的乡镇村庄。
各个村落间田园阡陌纵横,风景辽阔, 别有一番野趣。
顺着洛水一条往南的支脉,水路流至京郊又分了好几条溪流小河,其中一条河渠便是一路蜿蜒朝南而去、沿途灌溉滋养出青山绿水和肥沃农田的濠渠。
濠渠沿岸坐落有七八个小村落,相互之间俱都离得不远。
三个月之前, 还处在去岁年底的时候,濠渠附近村落闹了水鬼。
那溺亡的恶鬼就在濠渠上下游来回盘旋出没害人性命。
好在那时农忙刚刚过去,水鬼并未造成大规模的伤亡, 只将几位去到河渠边取水的农夫和趁着天晴浣洗衣物的妇人悄悄拖入了水底。
村里好几户人家见亲人外出后久不归来, 便发动起村民互相询问查找, 这才发现附近几个村落都有类似的失踪案件, 于是便一起都报了官。
官差们开始的时候来到濠渠, 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也没有足够证据报上望京台。而望京台是不理世俗案件的。
后来有个孩子得知母亲失踪后,悄悄跟着大人们身后去寻找, 结果在水边瞧见一个上半身露出水面的中年妇人。
那孩子被蛊惑后一步步踏向水面, 就在妇人伸手要将他拉入水中时, 被路过的一名屠夫瞧见了。
屠夫大喝一声,情jsg急之下捡起一块大石头就砸了过去……
“孙屠劲儿大啊!我们后来去瞧, 他抓的那石头就跟个磨盘一样, 一下子就把水鬼套借的死人尸体从水边砸到了岸上。
李家的娃娃着了魔,挣扎哭喊着还一个劲儿要往水里钻, 孙屠脸上脖子上都是那孩子挠抓出来的血印子……
他一手把那娃娃搂夹着退到河堤上,另一只手提刀跟那水鬼对峙,端的是威风凛凛!”
循着三月前除魔司派人过来诛杀水鬼的路径,里正一边领路一边说话,将两名来走访的望京台差官带到了村庄东头的岔路口上。
里正指向不远的一家肉铺。
一个浓眉大眼、皮肤粗糙黢黑的屠夫正用斩骨刀利落剁着排骨。
铺子旁边的两个客人笑着跟他说话,但屠夫低着头,别人说四五句话他才接上一句。
稻琼眼力好,从屠夫蓬松的发髻间瞧见了两个毛绒绒的耳朵尖尖,她轻咦一声,“孙屠户是妖?”
指挥使的蟒绣黑金袍太过尊贵显眼,少将军从望京台出来前就听萧缇的话换了一身除魔司寻常司卫的衣裳,里正也只当她是陪护在文吏身边的差官。
“是,小孙是孤儿,十来岁的时候来我们村的。
他家是一脉单传,他娘是一名大妖,被降妖除魔的天师打杀了。所以他这一妖脉啊,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血脉链接里的最后一位大妖死去,孙屠那时又还是一名未修出妖丹的少年小妖,玄机没能及时承继上去,这一脉大妖的血统便告终结了。
“小孙过得苦啊,小小年纪就死里逃生了一回,瞧谁都不像好人,那时一直躲着人在村子各家柴房角落藏着。
有人报给我说家里丢了些喂狗的剩骨头剩饭,我还没怎么在意。
后来还是老赵屠发现他躲在人家泔水桶旁边捞东西吃,我才晓得是有个孤儿躲到了咱们村子里,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啊,几乎瘦成了个皮包骨头……”
里正年纪大了,诉古聊起往事来絮絮叨叨的详细极了。
“我们村子没那么陈旧迂腐,也不懂什么人啊妖的区别。
游方道士说妖跟人有一魄不同,不是同一族类。
可我瞧着大家不是都一样莫?
说着人话,住一样的房子,吃一样的热汤熟饭……
正常通婚娶妻生子,百年以后下葬,魂归地府,大妖小妖们的兽耳兽尾也没了,躺棺材里大家都一个样。”
里正说着,将手里黑乎乎的烟袋往一边墙上磕了磕,已经斑驳一片变成灰色的白泥墙便又出现了一个黑印子。
“小孙他修不成本领高强有妖丹的大妖,也就引不来那群斩妖除魔的仙长。
没这层顾虑和麻烦,老赵找到我商量的时候,村上也没几个反对的,我就同意落户,让他把小孙养着了。
后来老赵死了,肉铺叫赵家闺女接了过去,那丫头后来和夫家一起去城里过日子,这肉铺就转让给了她这义兄打理。”
稻琼瞧着那埋头剁肉的汉子,“那是他妻子?”
孙屠户身边有个身形丰腴、容貌寻常但亲切的妇人,正在跟客人们笑着交谈议价。
偶尔妇人还会回头跟孙屠说两句话,抓起自己脖子上的毛巾帮男人擦擦汗,而后者瞧向她的眼神也是自在温暖。
二人举止亲昵,目光交织之间,叫旁人都觉得松快温馨。
里正点头,“是,小孙平时话少,也没几个朋友,他娘子是个爽利性子,有时间就会来摊上帮忙。
他丈母娘年纪大了,前年老丈人死了,老太太住独院寂寞,小夫妻就时不时把孩子送去陪老人家……”
妖脉玄机断了,孙屠户的一对儿女都不是妖童,而是寻常人类孩子。
里正叨叨说了好多,从小孙怎么来到村子,到他人怎样勤勉老实被人家姑娘看中招为夫婿,后来又英勇出面从水鬼手里救下了孩子,受到村人的称赞颂扬。
在老里正嘴里,三个月前除魔司来人寻踪围剿杀了那头水鬼,都不如一个月前,水鬼套借的那副死人皮囊生前的亲人知恩图报找过来感谢孙屠来得精彩。
“那位夫人是去岁初落水而亡的,尸首一直都没有找到,结果不知怎地被水鬼寻来套用了。
她夫家好像是北边某一支军中的将领,但她母亲可不得了,听说是国子监院的一位骈文大家呢!”
老里正眉飞色舞说的带劲儿,这件事村里人都知道,互相翻来覆去都嚼过好几回了,没什么说头。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两个外人,可叫老人家起兴致说得痛快。
“小孙人实诚,说他只是救人的时候顺手把死尸用石头砸上来了,还磕碰伤着了那位夫人的遗容,不敢再要人家的谢礼。
然后骈文大家就说感谢咱们村的人帮忙寻到她闺女的遗体,回头村里小子姑娘们但凡有心向学,若是资质够的话,只管拿着私塾先生的举荐信去京城骈文馆寻她,定有人接待!”
里正话多,沿路一兜儿往外倒。
他能兴致勃勃说这么多村里闲杂琐事,看来这三个月附近村落风平浪静,濠渠水鬼一案已然平息,再无后患了。
萧缇落了最后一笔,阖上文簿,微微靠倚在少将军身侧笑道:“如此说来,水鬼一事便算结了。
我与身边这位同僚想去见一见孙屠,可否劳里正帮忙引见?”
老人家忙抬手道:“大人请,两位大人请!老朽正好也给家里买点肉食带回去……”
孙屠家的肉铺卖的都是现杀的牛羊肉,此时已经差不多卖光了。
老里正介绍完了两位从望京台来的大人身份,便包揽买了剩下的肉告辞回去。
孙屠妻子给老里正爽快打了个折扣,一点不见外,笑着对文质彬彬的貌美文吏介绍道:“大人,我家的肉新鲜,都是赶早去订好的人家收来现杀的,早集来晚了还买不着呢!”
这话倒是没假,里正乐呵呵走的时候,就撞见了好几个来买肉的老人家。
老头老太太们互相斗嘴埋怨着没赶上,叫老里正捡了便宜,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孙屠埋头收拾整理,擦着沾了血渍的案板和桌铺,他妻子瞧着文吏身边那冷脸琥珀眼的高挑司卫有些畏惧。
稻琼腰间挎刀,一身除魔司制式黑金袍,身形修长矫健,瞧上去就不好惹。
尤其是板着脸的时候,便更有生人勿近的冷肃气场了。
孙屠户的妻子不敢跟她搭话,只好扭头对那气质柔婉亲切的文吏道:“大人,我家汉子口舌拙笨,不善言辞,还望大人见谅。”
萧缇闻言拉了拉少将军的胳膊,略有些嗔怪道:“阿琼!”
稻琼这才将锐利的目光从埋头收摊的孙屠户身上挪开,缓和了语气。
“方才里正也说了,我等今日来只是走访问询三月前濠渠水鬼一事,看案子是否已然了结。
水鬼属于煞厉冤魂一类,最是记仇记恨。
你从它手里救走了猎物,还毁了它的尸傀,它若还在,必定不会放过你。
你若无事无灾,这件案子才真算了结了……
孙正,你仔细想想,这三个月身边可有异样发生?”
身边萦绕的那股因被强者注视而笼罩的若有若无的威压散去,孙屠户暗自松了口气,头顶被妻子帮忙缠束拢在发间的兽耳也趴了下去。
他仔细想想,摇摇头,瓮声瓮气道:“蒙大人垂询,草民无碍,三月前望京台的几位爷过来收了那头水鬼后,我身边、还有村子里,好像就没什么怪事发生了。”
稻琼头一点,不再说话了。
公事至此算是了结,意中人过来瞧一瞧这小妖的好奇劲儿也满足了,萧缇便笑着出言告辞。
等瞧见孙妻欲言又止的神情时,她柔声道:“今日我本就是来濠渠走访,若还有事,但说无妨。”
那妇人犹豫一瞬,还是开口道:“这位大人问我家汉子身边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我家是没有的,但我娘那儿发生的不知道算不算……”
前头里正说了,孙屠户的老丈人前几年过世,只剩丈母娘一个老太太独居在村尾一间农家小院里。
隔三差五,孙正都会和妻子一起过去探望老人。
就在半个月前,老太太在院子里养的鸡开始丢了。
妇人说着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奇怪……”
她开始以为是有贼人,便和丈夫一起去陪母亲住了几天,结果什么异样都没发现,也没看见偷鸡贼或者野狗什么的溜进院子里。
但每日正午雷打不动,老太太养的鸡必定会少一只。
有时候明明前脚数jsg好了将所有的鸡赶进笼子里关好,目不转睛盯着,正午一过,一晃神再数,鸡就少一只了。
而且更奇的是,少的鸡必定是最瘦或者病恹恹瞧着不大精神的一只。
好像那偷鸡贼还有点良心,挑着人老太太养的鸡里面最差的一只祸害似的。
这虽然只是件不值一提、完全没必要呈递到案前的小事,可对一个寻常农家老太太而言,却是值得郑重对待的大事情了。
萧缇没有替稻琼做主答应,却见意中人果真一点未嫌弃,二话不说便叫孙屠的妻子带路,欣然前往老太家中。
事情解决得很顺利,在那间农家小院里,稻琼查探了一番,便叫萧缇跟几个大人待一起,把两个孩童护着退开了一些,刀光一闪,她抽刀在鸡笼上方的空中劈开了一道涟漪般震荡不止的水波缝隙。
涟漪里掉出来了一个身体细长的黄棕色小兽。
稻琼伸手揪住它的后脖颈,小兽吱吱尖叫了几声,身体在空中乱摆,两只黑豆眼与琥珀色的眼瞳对上,它尾巴毛炸开一下子僵住,立马安静老实了下来。
孙屠户的一对儿女指着小兽揪住老人家的袖子乱晃,“外婆外婆,是黄大仙!黄大仙吃了咱家的鸡!”
乡野精怪除魔司一般不管,但一旦扰民被市井乡民报上来撞手里了,望京台也有关押安置它们的地方。
只不过一旦关起来就类似于圈养了,再不得自由,只能说勉强饿不死。
老太太心善,听了少将军所说的处理后于心不忍,牵着两个外孙来求情。
“大人,黄仙从未伤人,这半个月我家门口不知被谁送了两只獐子来,想必也是它吃了鸡后的谢礼。
我一老婆子在家住着,有时候孙儿们还过来住,莫名其妙丢鸡,是害怕家里出现了邪门的东西伤了孩子。
现在知道是黄仙喜欢我养的鸡,有来有往也不算冒昧失礼,您看能不能放它一马?”
两个孩子也哀求般仰头巴巴望着她,稻琼想了想,把小兽拎到面前,“你听到了?”
这黄鼬两只前爪碰一起在空中作揖,两只黑豆眼竟然也人性化般流露出求饶的神色。
稻琼轻笑一声,手一松,黄鼬轻巧翻身落地,几乎有体长一半的黄棕色尾巴拖扫在地上。
它用两只后腿支起身子,前爪靠一起耷拉着直立起来听训。
“下次想吃人家的东西,不能不问自取,也不能天天来。
老人家养鸡不易,你馋了每月来一次就够了。
届时无论是取乡野珍稀草药,还是野味兽肉,寻些来作为买资,老人家愿意收,栓一只鸡单独送出门外了,你才能拿,知道么?”
这黄鼬猛点头,却见面前巍峨高大、灵息若海、威压恐怖的人扭头看向一旁弱叽叽的老太太,问道:“您看如何?”
小兽猛点的头止住了,几步蹦跃到老太太跟前又直立站好,黑豆眼眼巴巴瞅着人家,继续两爪碰一起上下摇晃作揖。
两个孩子被可爱得“哇哇”叫,老太太笑着答应了。
“使得使得!黄仙若喜欢,每月可来两三回。
不是老婆子不想招待,只是我家土鸡养成慢得很,您要是来得勤了,老妇我供不起啊。”
皆大欢喜,黄鼬蹦跶着绕几人环跑了一圈,最后拿脑袋在稻琼靴子上轻轻碰了碰,这才窜上墙头,回头对众人吱吱叫了两声,跃下墙头消失不见了。
婉拒了老太太和屠户妻子热情招呼留饭的邀请,稻琼心情颇佳的陪着萧缇原路返回。
萧缇今日虽说是要走访濠渠附近村落分别报上望京台的好几桩案子,但实际上联合起来本质都是濠渠水鬼这一桩案件。
此时刚过午后,事情就办完了。
没怎么受累,就是有些饿,二人便干脆在村头的一间食肆用了午食。
稻琼点了一大碗浇头面,萧缇则只是一小碗鸡汤馄饨。
少将军瞧她才是真正的猫儿胃,摇头也没多说,将早上见到正卿和两位院卿的情景讲了一遍。
“杜大人说了,接下来的事情不要我管,玄门本就犯了诸多禁忌,望京台都记着呢。
我们将虚谷道人的证词带过来,便相当于送来了火石,妖山院会拿着火石点燃引线,杀一杀玄门的威风……
但总衙早就埋下的引线却不知是什么,我问她也不说。”
店家将浇头面和馄饨一起端了上来,稻琼拿过筷子和调羹,调羹用袖子里衬擦了擦后递给萧缇,筷子却是大咧咧直接自己用了。
“我们明明已经卷进来这么深了,我还是指挥使,她也没必要还瞒着我啊……”
萧缇看着她呼噜噜吃面,心中欢喜,先用勺舀了一个馄饨送到她碗里叫她尝一尝,这才慢条斯理喝了一口鸡汤。
“院卿大人非是瞒你,而是像你说的,我们已经卷进来这么深,该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所谓的“引线”不必再单独讲给你听。”
稻琼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又将馄饨扒拉进嘴里,鼓着一边腮帮子边嚼边问:“什么意思?”
“你想一想嘛!”
少将军不想动脑子,埋头继续吃面,嘴里嘟囔道:“你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还卖关子……”
萧缇把她面前的大海碗拖开,稻琼将碗里拖拽出来的面条吸溜进嘴里,拿一双琥珀色的猫儿眼瞪她。
美人此时神色却很认真,瞧着她道:“阿琼,不是我卖关子,我喜欢你依赖我,重视我的意见,但又怕你习惯了,往后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好拿主意。”
“就像上午我与赵城说话的时候一样,我详细说那些不是为了昭显炫耀自己的心智与才能,而是希望正听着的你能从中领会到一些东西。
无论是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可取,还是从我的逻辑中挑出漏洞,这都是一种学习与思考的机会……”
稻琼把嘴里的面咽了下去,看着面前美人檀口张合,粉嫩舌尖在贝齿下若隐若现,她舔了舔嘴唇。
“我不是说旁人一定会背叛或离开你,而是人之一世,总会有独处艰难的时候,而那时真正能陪伴的人只有自己。
无论亲友还是挚爱,都不可能完全与你感同身受,一直替你做出决策。
若有一天你一不留神迈上一条艰辛黑暗的陌生道路,我希望那时即便我碰巧不在,你身边也没有一个能商量的人,你也能自己找到光明的出路。”
这才是肺腑之言。
以爱之名的呵护很容易扭曲成单方面的保护。
真正的喜欢不是为了保护就剥夺掉对方面对危险的可能,冠冕堂皇将其置于温室中驯养出依赖。
而是无论自己在不在身边,都能带给对方面对危险与未知的底气。
稻琼心底发软发热。
真奇怪,明明萧缇仍是弱不禁风的纤柔模样,为什么她总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好好保护着的人?
少将军把碗又拖了回来,将头埋了进去继续吸溜溜吃面,掩住眼底神色,耍赖道:“我肚子饿了,不想动脑子。”
萧缇叹了一口气,拿她没辙,用调羹搅了搅碗里的馄饨,计上心头,笑道:“阿琼,那这样,我们先吃午食。
若你面前碗里的食物先吃完,我便认输直接与你言说。
若是我碗里的先吃完,你就动脑子自己想一想,如何?”
稻琼抬眼瞥了一下,她一大碗面才吃了几口,萧缇却只一小碗馄饨,这么一比自己肯定吃亏。
但是……
“行啊!”
说比就比。
少将军自军中锻炼出来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好胃口,怎么可能比不过一个闺阁内的弱质女子?
稻琼真放开来吃,一海碗人头大的面碗,三两下就见了底,而萧缇才吃到第三个小馄饨。
最后一根面条吸溜进嘴里,稻琼还没得意开口,预备大发慈悲说赌局作废让她这一回,就见萧缇指尖亮起一道湖蓝色微光。
玉指轻点,两个瓷碗里的内容物便瞬间变换了过来。
美人曲肘托腮,笑盈盈瞧着她,碗里的鸡汤馄饨换成了吃净后的面汤,而少将军面前大海碗内则是小半碗馄饨。
虚谷道人在玄门现存老怪里都是第一梯队的人物。
即便萧缇还没有完全掌握体内的八道天门阵法,但此时勉力驱使,腾挪转换这么一点汤汤水水,也不算什么难事。
耍无赖啊……
稻琼眨巴着眼睛,叫店家给萧缇再新下一碗,自己则拿起筷子,继续吃碗里被腾挪来对方吃剩下、已经jsg泡软烂口感不甚好的馄饨。
萧缇脸颊发烫,瞧心上人毫不在意,将自己咬过一口的半个馄饨放入嘴里,心底莫名欢欣。
稻琼三两口吃完,把碗推到一边,手臂交叉,手肘搁在桌上,看萧缇细嚼慢咽慢慢吃着店家新端来的一碗。
“你说杜院卿不明说朝玄门发难的‘引线’为何,是因为我们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可我自回京以来,与除魔司的接触除了城东蒙学堂后那座鬼宅,就只有清树镇了。
小小一座清树镇,能劳动一名指挥使及两院数名精英好手隐姓埋名潜伏七年,其后又有妖山院院卿亲自出面驰援。
参与到这件事情里的所有人都得了功,暗桩们每人擢升一级,杜琪兰更是一跃成为天字院的代掌院卿,还能允我一个指挥使……”
少将军微微歪头,“所以,望京台埋下的引线,是叶戎昭?”
萧缇取出巾帕擦了擦嘴唇,嫣然轻笑。心上人总能带给她惊喜。
马车颠簸,刚用过午食,她们便顺着濠渠沿岸的小路散步回城。
二人才从桐城回来没两天,今天一上午又走访了好几个村落,歇了一会儿后,萧缇便腿脚酸软了。
少将军体贴,便就着她的步子慢慢往回走。
小路一旁是春耕时广阔碧绿的一垄垄农田,另一边则临水,水面倒映碧蓝天空,河渠里有巨大的水车慢悠悠转动。
水被扬洒到空中,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溅起一大片清新的水雾。
两人即将走出小路,沿土坡上大道的时候,稻琼下巴轻抬,示意萧缇可以扶着她的手臂到一旁的垄边梨树下歇一歇。
萧缇自然依她,走到树荫下微微倚着树歇息,回头眺望这满目盎然绿意、叫人心旷神怡的辽阔耕地。
青葱翠意之间,有无数农人正化作一个个小点在田间耕作。
风从水渠边吹来,小路旁嫩黄色的迎春花便招展飘舞起来,当真美不胜收。
她深吸了一口空气里的青草芬芳,轻笑道:“阿琼,你说今天的天气,像不像是我们出来踏青郊游?”
稻琼没有接话,直到萧缇仰头看过来,她才抬手,轻抚美人脸颊,突然另起话头:“你让我以后想要什么,与你直说便好。”
萧缇似有所觉,心跳瞬间加快,“嗯……”
“如果我现在想亲你呢?”
萧缇脸上红霞一点点晕染到耳根,她嘴唇嗫嚅几下,视线游移到一旁。
“前日你说不是故意,我姑且还可当作意外,但今日——
将军,萧缇不是这般可任人随意轻薄的女子……”
风吹过,几朵洁白的梨花从枝头飘扬而下,稻琼浅笑一声,心中似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撑涨得满满的,几欲饱溢而出。
她觉得眼前美景,还有这飘扬的春风,都似卷着花儿一般,一路刮至了心底。
少将军勾起美人小巧盈洁的下巴,在她唇上似蜻蜓点水般轻啄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噙着一点点得意又温柔的笑。
“我知道,可我非旁人,你不是我未来娘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