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郎, 你保证过下午要好好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做人怎能言而无信?”
“我没有,五郎下午有好好做功课的!”
听见长姐训责, 穿着夏衫、脸圆嘟嘟的胖小子忙放下了手里捧着的冰碗, 大声反驳。
时值酷暑时节,天气正热,外头艳阳高照, 府宅院内林木上攀着的知了大多都被仆役们粘了去,但总有一些漏网的还躲在高高的树梢上,和着外头的蝉鸣声吵得人燥热心烦。
今年开春以后,定衍侯嫡出的五公子虚岁就有十二了。
孩童时胖一点憨态可掬, 能叫人夸一声金童富贵,可他从蒙学堂毕业进入官学后,再胖的话不仅容易被同龄那些抽条长个身段初显的同窗们嘲笑, 更会影响武艺的精进。
侯夫人冯氏便开始有意控制儿子的饮食。
这几个月下来有了初步成果, 萧晟长高了不少, 身上的肉也紧实了许多, 不再似年初时那般墩胖, 而是有了些少年公子的模样了。
但底子还在,萧晟比同龄人还是要壮一些。
他脸上肉团团的, 夏日里极怕热, 听说哪怕放着冰鉴有人帮忙打扇, 夜里也总是热醒好几回。
萧缇垂眸,睫羽轻颤, 托着掌心温热的茶盏, 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
弟弟是因为胖所以怕热,和她心上人倒是不太一样。
猫兽的体温本就比人要高, 少将军虽然本质还是人,但一魄为灵猫,连带着体温就比寻常人要高上一点。
这也导致稻琼一年到头都嚷嚷着叫热,冬天最冷的时候也不愿意穿厚重的裘毛大衣裳。
现在也是……
淡苦的清茶沿着喉咙滚下,萧缇舌尖轻卷,思绪一起,脸上便不可抑制涌上了一层淡粉的羞意。
她身体差,体质偏寒。
自两个月前允了阿琼留宿,那人每次休沐日见不着她便都要在夜里偷偷溜来。
天气冷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天热,少将军来的越发勤。
就算开始的时候萧缇不明白,但夜里肌肤相亲耳鬓厮磨,脸红耳热手脚发软被揉弄了几次,慢慢的依稀也就懂了。
萧缇没经历过这些,心底既煎熬又欢喜,矛盾极了。
于是昨夜心上人来,她被按在榻上亲吻、缠抱着出了一身汗的时候,便搂住少将军的脖子央她答应自己往后不许再这样偷偷过来了。
稻琼其实也晓得自己这段时间着实有点混账过头,也就是萧缇心底对她有愧疚,才总忍羞迁就纵着她。
所以美人这么一说她便心虚答应,却见萧缇央求过后却又怕她不高兴来哄她亲她,稻琼便仗着对方的心软纵容,得寸进尺探入方寸之地,终究得手浅尝了一回。
等结束以后,萧缇呼吸喘急,面如玉染红霞,软着身子绵绵推她,少将军这些日子催生壮大的猫胆一下子便缩没了。
稻琼头顶猫耳朵压低,披毯子木愣愣坐床上瞧着她起身去沐浴,又眼巴巴盯着她垂眸一身水汽回来。
“缇缇?”
“别给我盖毯子,大夏天的……”
少将军这回倒是老实巴交没敢碰她,从背后小心翼翼贴近,悄悄嗅着她发间的香,低声下气讨好道:“冰鉴离得太近了,寒气重,小心着凉。”
冰鉴放这么近,也不知道都是因为谁。
萧缇转过身来,薄毯从身上滑落,玲珑身段尽显,面对面幽怨看着她。
稻琼被她明亮温柔的目光看得紧张,却又凭空生出好一阵欢喜,没忍住上jsg前又搂住了她。
萧缇嘴角轻扬,仰头闭着眼用鼻子蹭了蹭她的下巴,柔声埋怨道:“你知道你身上有多热么?”
稻琼放松了下来,笑着抱紧了怀里肌肤凉滑如玉的美人,尾巴又翘了起来,从肩头扫到萧缇腰窝处搭着,像一只收拢了利爪撒娇的猫儿一样,唇凑过来在她脸上轻轻触点,小声唤着她的名字,唤得她身子软,心也跟着柔软了下来。
“缇缇……”
——
“你有好好做功课,那你三姐姐香囊上沾的猫毛是哪儿来的?”
萧缇回过神来,瞧见目光严厉的长姐正对弟弟道:“府里就你养了一只波斯猫,你三姐姐不喜欢猫儿,你还借着这宠兽去扰她清净……
再有下回,我就叫舅舅把猫儿拿回去,省得你玩物丧志!”
“五郎没有!”
萧晟大声反驳,可随即忐忑看过来,果然在三姐姐腰间香囊外的刺绣竹纹上瞧见几根银白流纹的猫兽毛发。
舅舅送的那只猫儿毛发有这么柔滑漂亮吗?
他小声嘀咕:“也可能是雪团不听话自己偷偷溜过去搅扰三姐姐的,反正我没有。”
萧缇脸骤然发烫,忙将那几根猫毛拈手里攥握住。
妖魄兽形收敛的时候,大妖与常人也无异,可每当显露正形,少将军那一大丛毛绒绒的长尾巴就跟寻常猫儿一样爱掉毛。
萧缇知道这个,也晓得心上人有分寸,反正只是在她这儿放出耳朵尾巴松快一下,每回稻琼离开后自己整理一遍就是了。
她心思缜密,肯定不会有漏的,这几根猫毛定然是那人趁她不备故意留下的……
“不怪五郎,应是昨日那只溜到我庭院里闲逛的野猫耍赖蹭上的。”
萧蕴皱眉,“府里内宅跑进来了野猫?没人发现么?”
“猫儿悄无声息翻墙走瓦,咱们府里也没几个武师供奉,谁能察觉到呢?
再者,琥珀昨日已经帮我把那只猫儿送出去了,大姐姐不必操心这样的小事情了。”
萧缇将手心的猫毛放到茶托上用茶杯压住,笑着转移了话题:“姐姐考入了刑部,与同僚们相处如何?差事可还算妥当?”
既往履历一片空白的学子走考举的路子,初初进入官场被收录进各部司衙的时候大多都不会被安排实职,而是会以小吏辅官的身份接受一年的考校后再正式委派职位。
侯夫人虽然磨着丈夫答应帮长女张罗前程,但萧蕴不愿走父亲的门路,早早被烙上那一批清流草包文官的印子。
萧蕴与稻琼不一样。
少将军是军中出身,本也有实打实的功绩。
将军府的招牌亮堂,当初为少将军运作谋东城都尉的时候,没人会觉得大将军徇私。
举贤不避亲,人平海将军是有这个资格才被举荐上去的。
没瞧见稻家二公子年纪轻轻的,却只得了一个闲散职位么?
定衍侯却是不同。
这一溜的清流文官愤世嫉俗,总自诩怀才不遇,实则既没办出什么实绩,又没有能做实事的真本领,初入官场就被打下这一派的烙印可不是什么好事。
再者,能叫萧伯崇钻营到的位置,萧蕴也看不上。
萧蕴有傲气风骨,她没有拒绝母亲帮忙张罗操持的一番心意,而是去岁年底自己偷偷跑去刑部报名考举了。
考举录选的条件苛刻,萧蕴只怀有一线希望,也没抱太大指望,没成想初夏的时候,竟真被成功招录了。
继庶女被破格录入望京台成为一名文吏之后,长女也进了刑部,还是正儿八经的官身。
萧伯崇脸上大大有光,侯府自然是好一番热闹欢喜不提。
萧蕴自小便懂事沉稳。
她比妹妹的起点高出了一大截,可那也只是表面风光。
再怎么了不起,在刑部的头一年她也只能慢慢熬资历,跟在各路长官身边从小事做起,根本没办法自己独揽领活计。
将心比心,萧蕴便以为妹妹在望京台的处境与自己差不多。
但她好歹是正经考出来的官身,萧缇却只是除魔司最不起眼的记室文吏,就算有稻家那位指挥使护着,可妹妹结交的这所谓“好友”在她看来也古怪得很。
一个公私不分,闲暇时也拉着自己体弱的妹妹到处溜达闲逛的上官,能是什么好人?
稻家那少将军这不是妥妥盯上了一个好欺负好使唤的跟班么?
可妹妹解释过几次,总为那个指挥使说好话,她也就不再多管了。
今天两姐妹下衙都早,外头日头还未落,暑气正盛。
看着自己和弟弟面前瓷碗里飘着碎冰、往外冒着阵阵白色冷气的绿豆水,再瞧瞧妹妹手里炎炎夏日还捧着的热茶,萧蕴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你不必担心我,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要紧事。
我先前还觉得你去望京台做文吏也好,不像我在刑部,接触的都是俗世里那些丧心病狂的凶徒——”
各地报到京师刑部的多是血腥大案,萧蕴刚经手帮办的时候还做过噩梦。
人残忍起来可比野兽还要凶狠暴虐。
父子阋墙、兄弟反目、爱人拔刀,甚至还有萍水相逢好心行善者被暴徒反咬一口灭门……
这桩桩件件,都无不叫旁观者心底发凉,也让萧蕴从骨子里对险恶人性产生厌弃。
但同样,也叫她对自己所拥有的美好而感恩不已。
定衍侯府纵有万般不好,至少母亲慈爱,家中妹妹和弟弟们都是亲顺和睦友善的。
“如今事态发展已不可捉摸,除魔司朝玄门发难,可那些修派哪一个是好惹的?
先前青山派覆没,其余宗派颇有微词,现在南天门也没了,剩下的五家却反倒安静了下来,各宗掌教老老实实自官路回命奉诏,这难道不蹊跷吗?”
萧缇怔了一瞬,“南天门没了?枢密院的调令不是让大军只压境围困问罪么?”
萧蕴看了一眼旁边,把竖起耳朵偷听姐姐们说话的弟弟打发出去了。
“是赵相家的小公子与我说的。
除魔司先前与刑部合作重启旧案,八十年前陆续发生的多桩人命官司,外加四十年前那起骇人听闻的鬼王屠镇惨案,近的还有几个月前桐城的灭门血案……
桩桩件件都查得清清楚楚,南天门斑斑劣迹,已是被钉死了罪名,决计逃不脱干系。”
曾为虚谷道人的王构就是南天门内的长老。
三世转轮毁尽了他的道心,本就是冷情自私的凉薄之人,心基崩毁之后,他恨自己更憎恶师门。
其中或许也有一丝自己道基崩坏后,对玄门依旧身处高位前途无量的同道们的嫉恨怨毒,旁的宗派不好说,王构将南天门的那些阴私勾当皆抖落了一个干净,不存丝毫顾念。
玄门为求长生转轮洗魂,这在修行道上也是机密的事情。
先不提望京台掌控的证据有多少,真要理论起来,各部衙司尤其是望京台,都有失察之罪。
为避免引发天下动乱,枢密院下的诏令颇有些暧昧。
诏书中大略提及了玄门近些年犯下的累累凶案,其中尤其将南天门着重单拎了出来,命其小暑之前阖宗长老护法及以上自缚归案,且敕令其余各宗掌教必得于立秋当日到达望京台殿前受审。
文函里并未将洗魂转轮一事点明,只隐晦提了提,颇有些警示告诫的威胁之意。
玄门自知理亏,剩余五派掌教都老老实实在军前领了旨意,唯独南天门掌教接旨后便被朝廷大军围山封禁,只等期限一到便要拿人。
南天门走投无路,阖宗封山闭门不出,可日前,掌教却于山内集结了门中所有长老弟子,将兴师前来问罪的国朝将领请入宗顶大殿,当众认罪忏悔。
他把玄门诸多罪责都揽于一身,随即毁掉掌教印信,遣散宗门,向殿内冷眼记载听取口供的官员奉上绝笔书,其后便自绝经脉以死谢罪。
“首恶已除,余下数十名长老护法都已被大军押送回来了,其余门人则主动登记造册,分批投入其他五派之内……
赵相主张对南天门余众弟子怀柔。
毕竟是修行道上一大派,南天门掌教一死,门中近千人转投其他宗派,总比成为散修流落乡野不受管束为祸要好。”
萧蕴将瓷碗里的绿豆水饮尽,起身道:“消息这两天应当就会传回来了。玄门这段时间看起来老实了不少,但谁也不会相信他们是真老实。
我听我们大人提起过,望京台正jsg卿宗篱有济世爱民之大才,为国家及天下万灵着想,有些事情他是必要去做的。
我们是小人物,你跟在宗篱大人身边,也要谨慎留心,别被风波卷了进去。”
萧缇叫住了今日下衙特意前来关心与她说这一番话的长姐,咬了咬下唇,声音微有些涩然问:“姐姐,你、你喜欢的不是李家那位公子吗?怎么现在跟赵公子——”
萧蕴笑道:“母亲介绍的几位郎君人品都大差不离,李家公子不过是样貌俊朗出众一些,更和我眼缘罢了。
论起来,赵相家的小公子虽然家中娇惯,性情急躁了一点,却也是端方君子。”
她想想又走了回来,看着妹妹认真道:“上回李公子来府里,你拉着五郎避开,对他爱搭不理的。
我虽不知道李公子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恶了你叫你不喜,可你和五郎是我亲人,我作为长姊,定不会找个叫我弟弟妹妹厌恶反感的男子做夫婿。”
“姐姐……”
“三妹,以前你总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有心事也不愿意讲,现在能出来见人接触外界,我心里高兴。
爹娘跟咱们隔了辈,以后有什么事情,或者在外头遇了事被欺负,你都大可以与我敞开说,我们是亲姐妹,姐姐肯定向着你。”
是啊,重来一回,萧蕴还是她的姐姐,是那个视家人高于一切的萧家女,而不是那个被薄情寡义的丈夫及子女裹挟着,与侯府斩断联系的刑部李家之妻。
曾经那么骄傲、那般重视亲缘的侯府大小姐,最后被迫在丈夫儿子和娘家人之间做取舍,被母亲指责,与亲弟弟决裂,看着妹妹以未亡人的身份寡居寒舍,心里难道能好过吗?
萧缇眼眶湿润,上前抱住了长姐。
向来明艳爽利的萧大小姐被吓了一跳。
但凡长兄长姐,大多都希望有一个乖巧听话的弟弟或娇弱漂亮的妹妹依赖仰慕自己。
在定衍侯府,两个庶出弟弟对萧蕴的尊敬要大过亲近,五郎那个调皮的小胖墩就算了,现在妹妹总算愿意敞开心扉接纳自己,萧蕴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长姊如母的崇高使命感和怜爱之情。
娇气敏感需要姐姐来保护的妹妹,果然比吃的又多精力旺盛吵闹的弟弟要可爱百倍!
萧蕴身体绷紧一下又放松,心软了下来,轻轻拍着怀里妹妹单薄的肩膀,大包大揽安慰道:“好了,姐姐现在也算能顶事,以后万事有我,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都可以和我说。”
“嗯,谢谢姐姐。”
萧缇从她怀里离开,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有一件事我也不想瞒你了。”
“大姐姐,关于稻家那位少将军,也就是我在望京台的上官——”
萧蕴眉头一皱,面上没太大表情,心底却开始阴沉发狠。
果然,她就知道!
“别怕,慢慢说,她怎么你了?”
萧缇面上绽开如夏花般绚烂甜美的笑,酒窝深陷,眼底满满都是落入情网的欢喜。
“大姐姐,我与阿琼情投意合,已然互许终身。
她说只等姐姐你定亲,将军府太夫人就会出面请媒人上门……”
“?”
——
另一边,斜阳没入地平线下,晚霞的彩光也一点点黯淡熄灭。
等天色完全暗下以后,稻琼才从望京台一所偏僻的侧殿悄悄离开回城归府。
下午早些时候,少将军以天字院指挥使的身份被杜琪兰私下叫了过去。
而在那间隐秘的昏暗侧殿里,除了正卿宗篱、两名院卿和一直留守望京台的其他四位两院指挥使,暗地里带领七名指挥使秘密归京的地字院院卿吴焱也出现在了那里。
回了将军府,少将军先去与祖母请了安,太夫人关切询问的时候,她只笑着说望京台公务繁忙敷衍了过去。
等离开的时候,碧蔻提醒道:“女郎,云台将军日落前传了讯来,说西疆有几位相熟的将领送了点特产,请您有空的时候到她那儿去分一分。”
稻琼闻言身形微滞,笑着应了以后,重新披上外衫便去了尹侯府上。
等见到了人,尹芳熙也没多说,径直引路将她带入了自己的卧房。
“有一个小姑娘找了来,说是你和她爹说过,如果遇到十万火急需要单独找你的时候,就寻到兵部尹云台这里。”
尹芳熙站在房门口,“她丹田有三道贯穿剑伤,险些伤了根基,右臂左腿被拂尘绞断,我给她正骨的时候咬死牙关愣是没叫一声疼......”
“要是放军中,铁定是个好苗子。可惜了,我问过,人家不愿去西疆。”
她咂咂嘴,低声道:“是个妖丹凝了一半的狼妖丫头。”
稻琼闻言脚步停了停,随即踏入内室,回头道:“我就不跟你道谢了。”
“少来这套,咱们身上多少都沾了点事,要论谢,得互相磕几个响头先。”
尹芳熙嗤笑一声,摆摆手,替她掩上了门,“放心,我帮你看着,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