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过后, 陆陆续续有大批人修和精怪都赶来了京城。
城内坊市街道上随处可见形形色色衣衫装扮或古怪新奇、或陈旧过时的散修道人。
玄门余下五大派的掌教立秋时将齐至京郊东山之巅的望京台受审,这可是决定未来天下修行道形势的一桩大事。
除魔司执掌总揽天下鬼魅魍魉修行之事,虽威望素著、积威煊赫, 但修道者, 无论是人魔妖鬼,还是那些启灵开智后的精怪,哪一个都不好管。
骄傲自大的修者, 手里掌握的筹码越多、力量越强,想要的就越多,也越想压过旁人一筹来昭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他们被强大的人统国朝牢牢压制住,对除魔司怕归怕, 服却是不服的。
玄门就是其中阳奉阴违最大的刺儿头。
莫要小瞧每一个群体的敏感与智慧,散修与鬼魅精怪都精明的很。
他们嗅探到异样的气息,已是提前来准备围观修行世界这两大巨擘的博弈了。
此次望京台上除魔司若赢, 朝廷法刀落下, 大军过境, 玄门定然元气大伤。
那么在接下来的时间里, 至少百年内, 除魔司在修行道上的地位依旧牢不可破,高高在上。
如果除魔司输, 玄门躲过这一场危机, 那国朝的态度就很暧昧了。
望京台颜面折损, 大损威风,修行道只怕要迎来一次大的震荡。
乡野林间的修行者不了解官场的诡谲风云, 但却能敏感察觉到变动与机遇。
除魔司在朝廷六部十三司里的地位特殊, 在枢密院中却是没有话事权的。
望京台背靠朝堂,压制掌握着偌大的修行世界, 谁知道朝廷中会不会有人觊觎这股庞大的力量,意图打破既定的规则重组一回秩序呢?
届时恐怕朝堂之上就不是除魔司一家独大,乡野修派及散修也能再谋一回滔天富贵,博一轮出身了。
“所以这起玄门逆案的性子已然变质,成为诸国老利益及理念相争博弈的手段了吗?”
少将军拳头攥紧,胸口起伏,咬牙恨道:“那我们算什么?”
“望京台全数调动起来,不仅底下的司使司卫,天下巡游的指挥使也为此事奔波,兢兢业业查案,只希望能复盘查明真相,还那些枉死的百姓一个公道。
邪道恶徒以人为鼎炉洗魂转轮,这等奸佞之事朝堂之上难道无人在意?我们做的这一切有什么用?”
书房里,大将军着常服,在刚写好的信笺上落了印。
他抬头望向女儿,云淡风轻道:“除魔司立了大功,玄门百年谋划付诸流水,七八十名修派里藏的老怪尽皆拒捕身死,宗派势力削弱大减,怎么能说无用?”
稻琼双手扣住桌沿,指尖攥得发白,“爹!”
“还是这么毛躁,小心成了别人的靶子。”
稻建桓扬声将候在门外的军士叫了进来,把封好的信递于他命尽快寄往西疆,这才回头对女儿道:“人人都有私心与立场,掌国者考虑问题不能非黑即白。”
“这等邪术是必要封禁的。
玄门忤逆当罚,罚了以后呢?
没有了玄门,说不定还有妖门、鬼门……
天子与枢密院国相们需要考虑方方面面,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若玄门被完全打压下去,焉知除魔司日后不会成为下一个玄门?”
少将军紧紧盯着父亲的眼睛jsg,沉声道:“所以您的意思,枢密院这次是要偏私放玄门一马了?”
稻建桓无奈,“我只是与你开拓思路,结果如何谁也不知。
需得看你们此次呈上的证据如何,够不够叫枢密院斟酌后下定决心铲除掉当今玄门这五大门派。
无论朝廷最后作何决定都自有道理,你在望京台把事情做好,其余的便尽人事听天命吧。”
“凭什么!”
稻琼脸色黑沉恼怒,“当年也是这样,我和营中弟兄们杀了那头雾海狂兽,八百人死的只剩十八,说好的北地援军在哪里?谁又给了我们交代?”
“对,人人都有私心和立场,我也不求枢密院的国老们大公无私,我只想求一个公平,为什么就是求不到!
六年前的时候您让我放下……
好,我们营往北巡关时遇见狂兽是意外,反正羸弱的北地边军过来也是送死做不了什么,他们权衡利弊率先护扶后方百姓离开情有可原,我和死去的兄弟们自认倒霉。
可现在呢?到底还要怎么妥协?
上头以权术制衡八方,因为这天下人比妖多,为了安抚□□,就要对玄门重拿轻放,无视甚至包庇他们犯下的罪行么?”
谁说要对玄门重拿轻放?
枢密院若不重视,怎会敕令玄门大派各掌教齐至望京台受审?望京台可是除魔司的主场。
再说,朝廷包庇什——
稻建桓手一顿,将手中茶盏放下,抬眼看向她,笑了起来,抓起一份书简砸了过去。
“跟你老子耍心眼,你再活二十年再说!想问什么直说,别绕圈子!”
稻琼忙伸手接住书简,眨眨眼,面上装出来的激愤模样散去,嘿嘿一笑,凑近前来。
“爹,我听说,玄门掌教一个都还没到,暗地里却派门下弟子押了一批大妖进京,这是真的吗?”
拐弯抹角的,原来女儿是从哪儿听到一些传言,跑来找自己确认来了。
大将军事务繁忙,挥挥手赶女儿出去,“少来烦我,玄门大妖的事情归你们除魔司,兵部又不管这些,你问我作甚。”
稻琼摸摸鼻子有些泄气,可临出门前却又被稻建桓叫住了。
老父亲头也不抬,继续批复着西疆军情,淡然道:“人被玄门送来,交由刑部收押了,没让除魔司经手。
宗篱那老狐狸浑身长满心眼,知道这是玄门故意丢出来引他查问放的饵,所以望京台这段时间平平静静的,不闻也不问。
你别自己蹦出来。”
“物伤其类,爹知道你心里不好过。
但这些人被卷进了风浪中央,你不是认得妖山院院卿陈竺么?
多学学那位蛛师,明哲保身,方是处世之道。”
少将军人不笨,可面对着千丝万缕盘根错杂交缠在一起的线索,却也一筹莫展。
但从搅成一大团乱麻的线索里理清脉络规整思绪,这是萧缇的强项。
夏日晚风凉爽宜人,月华如流水,倾泻照洒在凉亭与房屋顶上。
定衍侯府内宅,萧缇的院子经她设计工匠修改过后,入目皆是青葱翠意。
在这季夏的夜里,虽虫鸣阵阵不绝于耳,却仍显清幽静谧。
这种环境尤讨某只猫儿的喜欢。
连着廊亭的屋脊之上,萧缇此时只着了单薄的寝衣倚坐在少将军身旁,身上披着她的外衫,正认真听心上人说话。
等少将军说完,美人沉吟一阵,绵言细语分析道:“所以,我们离开桐城以后,玄门就找到了纪牧……
也是,王构在桐城毕竟生活了十八年,只怕早就将王家附近藏有大妖的事情传出去了。”
转轮的玄门老怪们在市井生活多年,似纪牧这般隐藏身份的大妖,不知道有多少都被他们早早发现,将消息传回师门登记造册。
可王构死后,除魔司动手铲除了这些以邪法洗魂的老怪,玄门谋划事发,枢密院调军发明旨敕令各掌教进京候审,其后南天门掌教以死谢罪……
这种时候,玄门怎么还敢向藏于民间的大妖动手?
纪家出事,纪牧被擒——
“阿琼,玄门押了一批大妖送进京城,你最先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纪乔还是正卿大人?”
稻琼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捂着,低头道:“是小不听与我说的,随后我去问宗篱大人,他见我已经知道了,才与我说了实话。”
纪牧被擒还是在大军围山宣旨、南天门掌教自戕谢罪之前发生的事情。
那时修派弟子骤然登门,纪家只有纪牧一名修为精深的大妖,寡不敌众被擒,只来得及掩护重伤的女儿逃走。
至于纪老爷一家,纪柏和纪珣都是小妖,前者在兄长与修派弟子的恶斗中被波及惨死,至于后者——
少将军眼里那头罗里吧嗦的小狼崽子本来是会被玄门弟子顺手杀掉的。
但纪乔天资不错,小小年纪妖丹就凝了一半,那群捉妖道人觉得纪珣这个桀骜疯闹的小妖童或许日后也能凝出妖丹来,便把他和被穿了琵琶骨的大伯关一块也带走了。
“不听咬牙幻化妖魄幼狼形态,扮做野犬冒险跟在那群人身后,这才悄悄来的京城。
宗大人和我说,这群人是玄门在受审前设的饵,专门为钓出在望京台任职大妖的愤懑情绪,虽然不知道他们这么做意欲如何,但我们不咬饵才是对的……”
少将军握紧了美人玉白滑嫩的柔荑,琥珀色的眼瞳定定望向远处灯火璀璨一片的夜市。
“大人叫我相信司衙,别管这件事,我爹也这么说。
可不听现在就在尹家躺着,失血过多,右臂左腿缠着绷带动弹不得。
她二叔死了,父亲和堂弟也生死不知,我怎么能不管?
我不明白,玄门怎么敢动手的?
朝廷又为什么不发一言,还就这么接管了这批被无辜擒捉来的大妖?”
“这样不是更好吗?”
萧缇捧住少将军的脸,让她转过来看着自己,柔声安慰道:“纪牧他们被交到刑部,难道不比留在玄门手中更安全?”
“国朝统管天下山河,执法依律,大体还算公正。
我想着,玄门选在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怕计划败露后除魔司发难,叫他们花费几十年时间才摸清行踪藏在市井里的大妖窥见危险逃了,这才匆忙动手。
可动手以后枢密院就下旨召各掌教进京受审。
大军压境,他们不敢再节外生枝,干脆老老实实将擒拿的大妖都送京城来了。”
稻琼双眉紧锁不赞同。
“你也说了,执法依律。
玄门与大妖间的恩怨朝廷以前从来都是不偏不倚持中不管的,那纪牧这些人犯了什么罪?刑部凭什么关押他们?”
萧缇轻轻摇头,“我也不知,但这或许是赵相下的命令。”
“枢密院赵相曾是刑部主事,我长姐说,赵相在朝堂上的主张更偏向于对修行门派怀柔进行招安的。
玄门一定是拿什么重要的事情打动了赵相,才让他敢力排众议叫刑部暂时收押了这批未触犯律法的大妖……”
可他下了这道命令,回头要是拿不出合适的理由向枢密院交代,只怕要被天子问责从国相的位置上踢下来。
萧缇睫羽轻眨,掩去眸中的思索。
她这段时间跟在正卿大人身边,也完全不知道玄门押送了一批大妖进京。
宗篱肯定是知道这件事的,但他有意瞒着望京台众人,只怕也是知道其中关窍,明白玄门还有底牌,所以才不主动掀开这层幕布。
这么想着,萧缇抬臂用手腕环住了少将军的脖子,温婉相劝:“阿琼,你现在着急也没有用。
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像正卿大人说的那样,我们准备好一切证据,等到立秋开审,先钉死玄门的罪名再说。
玄门这次只要被打落,纪牧他们便不会有事,刑部不可能一直将无罪之人关押不放。”
稻琼来之前本还心烦意乱,不知下一步当如何落子,只一个劲儿干着急。
但与萧缇这么聊过一番后,便觉得事情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棘手了。
少将军心头烦郁被抚平,一手搂住美人纤腰,一手托臀,仰头寻到唇便吻了上来。
萧缇知她这几天焦灼,低头启唇承吻,由着心上人一点点顺着唇角与颌线吻到脖颈。
月光下,美人散落肩侧的长发飘jsg扬,面颊莹白如玉,被吻过的肌肤察觉到空气中的凉意,悄然攀上了一粒粒小疙瘩。
萧缇在夜风里打了个哆嗦,抱着少将军的脑袋,一口咬住了面前的猫耳朵。
稻琼猛一激灵清醒过来,湿漉漉的耳朵从美人檀口里抖出来,在空中乱弹了几下,痒痒的。
少将军抬眼,瞧见萧缇红着脸嗔怪般瞧着她,先凑上来亲了亲她的嘴唇,这才乖乖把美人被扯散的里衣拢好。
“缇缇,你与家里人说过我们的事了吗?”
“我与长姐说了。她责怪我,说不该那般纵着你,也不该……”
萧缇用手轻轻揉捏着她头顶耸立的猫耳,抿唇,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道:“不该还没成婚,就把身子交出去。”
稻琼呆愣了一下,她们什么时候——哦......她忘了,萧缇对情.事太懵懂。
难怪那回以后,萧缇对她的态度变了许多,少了些患得患失的忐忑,也更黏人了一些。
只怕是以为肌肤之亲便止于此,真正以妻自居了。
少将军舔了舔嘴唇正要解释,可低头一瞧,发现怀里香软的美人只是说出这样的话,脖颈肌肤就已经羞到染上了粉色。
萧缇早就下过决心,这一世,所有的喜欢都要叫心上人知道。
她将头埋到了稻琼肩窝,低声道:“可我是甘愿的。阿琼,只要是你,我便是愿意的……”
稻琼喉咙滚咽了一瞬,即便肤色不如深闺养大的女子白皙,但在流银般的月色下,也能瞧出脸上可疑的红。
少将军长尾轻摇慢晃,眼睛滴溜溜转了转,想想还是放弃了解释。
嗯,她会知道的。
稻琼脸蹭到萧缇发间嗅了嗅轻吻。
文侯家的破规矩真多,什么都要论个长幼有序。
姐姐不嫁娶,妹妹就不让定礼出阁,谈都不谈……
真恼人,萧家大小姐什么时候才成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