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京城立秋前后, 秋阳肆虐,暑气不减,可今年大暑之后, 城内外方圆数百里地就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雨。
立秋当日, 稻琼一大清早就爬了起来。
她昨儿临近下衙的时候接领了任务,今日需要带着赵城等人去郊外一座半荒废的农庄里清理掉一大窝生出灵智的田鼠精怪。
除魔司对这种成群结队大批聚集的乡野精怪最是烦恼头疼。
尤其是像田鼠之类,还有先前赵城去城西逮住的一窝蜈蚣精, 这样一族几十上百只的最难处理。
精怪也晓得人多力量大的道理。
它们一大群聚集的时候悍不畏死,脑袋被削下来临死都敢骨碌碌滚过来咬你一口。
而等它们死了大半见势不妙,又一窝蜂钻进土里四散而逃,抓都抓不住。
只要没斩草除根, 稍不留神放跑了几只,叫这群已然启灵开智的精怪们吸取了经验教训警惕躲藏起来,下一回就不好找了。
偏偏开智的精怪们脑子大多一根筋, 单纯又固执, 心大胆小且记仇得很。
除恶若一次未尽, 这些家伙为了报仇, 能藏起来疯狂繁衍一大堆来祸害粮草庄稼和牲畜。
可等望京台收到消息来人后, 它们远远闻到异样的气息就又吓破了胆,抛下子孙望风而逃, 不知道溜到哪儿去再繁衍一大窝出来, 每每叫人烦不胜烦。
有以往的那些经验教训摆在那儿, 一旦哪处报上来有类似的一窝精怪为祸,望京台一般最起码也得派两名司使带队去处理, 务必要绝薪止火, 扫除后患。
这次也是,昨日轮到天字院领了这个麻烦的差事, 杜琪兰二话没说,就把都溜达到前殿准备接萧缇一起下衙回城的猫妖指挥使给叫回来了。
稻琼深切怀疑,自己这个代掌院卿的同僚兼上官是因为猫捉鼠的刻板印象,才第一时间点名叫她去处理。
她的确是猫妖,说是灵猫也没差,但本质还是人啊!
哪有人——尤其是女人,愿意跑去废弃的农庄田地里抓一群能变成牛犊一般大小、跑起来有残影,红着眼还能撞死人的田鼠精的?
话虽这么说,谁也没理会少将军嘟嘟囔囔的抱怨。
珠圆玉润、笑起来面上一团和气的杜院卿就当没听见,只有萧缇被这只大猫耍赖缠住的时候笑着哄了她两句。
这小半年的接触下来,杜琪兰和少将军当初在军中的袍泽上官一样都摸清楚了她的性子。
猫妖懒,越叫她干什么她就越不情愿,但事情如果真交给她推不掉了,她保管尽职尽责完成,或许自个儿还能从中找到些趣味。
晨时天没亮就启程出发,稻琼臭着脸领了一队司使司卫去到农庄。
可没一会儿这位指挥使大人就玩出了兴致,窜到人家房顶上乱跑,指挥底下一堆人将藏躲在房屋角落和田地里的精怪都逮了出来,顺带还替农人把大堆聚集打洞的普通野兔野鼠都清理了。
后来赵城他们忙得跟不上上官的脚步,怕领头的精怪逃掉,少将军还身先士卒自己跑没影儿了。
等司卫们气喘吁吁赶来的时候,稻琼头顶的猫耳已经收起来了,此时正在残败不堪的院落里,单手握住腰间刀柄,屈膝踩着一只毛发棕灰细短如针、撅着屁股把头大半截都埋进土里的硕大田鼠。
这田鼠足有半人高,此时被猫妖冰冷的目光锁住,僵硬着装死,一动也不敢动。
见下属们提枷拿锁过来,瞧见本体这么大一头老鼠,面面相觑无从下手,稻琼啧一声,走到庭院另一旁的杂物废墟边,将一个用木条编成几乎被压扁了的竹笼子踢了过来。
“别傻愣着装死,要么我给你一爪……刀,送你和启灵却未开智的同类一起去黄泉为伴,要么自己钻进去。”
话音未落,那牛犊一般的老鼠嗖一声缩小钻进笼子里去了。
赵城走过来拎起这个脏兮兮的鸟笼,这只圆滚滚的短尾鼠还伸出手来吱吱一声,自己把笼子门给关上了。
启灵开智的精怪听得懂人话,虽因身体喉骨构造的不同而无法学会说人类的语言,可一旦拥有灵智,终究不能再一概视作不开化的兽。
人统皇廷治下的子民可不只有人。
若非遇上对异类有偏见的差官,一般这样为害乡野却没酿成祸患罪不至死的精怪,大多会被带回望京台酌情安置。
日后民间各处,无论开山修路、建楼筑坝还是耕作秋收,亦或除魔司内部谁看中收服纳为己用跑跑腿……
只要不叫它们野化扰民,多多少少都能派上点用场。
事情办完,天字院这队人马回东山复命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了。
昨晚京郊下过一场大雨,林间潮润的水汽驱散暑意,东山山林如洗。
抄近道从林中过,指挥使携麾下钻出林子来到前山大路上时,便瞧见山坡上已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等到了山巅望京台大殿前,玄门五大宗派的掌教就都已经到齐了。
台前此时何止千人?
修行世界的大小宗派、各处散修野道和大小妖精数不胜数。
不算已覆灭的青山派和南天门,这五大派不过是玄门里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几座宗门。
无论俗世还是修行道上,若想安稳太平,叫大部分人老实听话不闹事,那不管背地里如何,明面上统治者执政就不能偏离了“公正”二字。
朝廷此次兴兵灭了两派,还要审理问罪余下五大宗,甭管是凑热闹还是抱有怀疑审视的态度来旁听,望京台前都挤满了各方修者。
里头有散修,有小妖,在人群缝隙里还能瞧见不少蹲主人肩上人立而起的各式宠兽精怪。
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胆大包天到幻化成灵兽形态溜进来旁观的大妖。
时间还未到巳时,五大宗派的掌教皆被门中长老与心腹弟子簇拥着站台前与众人交流。
山林小路上此时过来一队着除魔司黑金服制的差官,领头的还是个神情淡冷、瞳色为少见琥珀色的金绣蟒纹袍指挥使,不免叫台前喧闹的人声平寂了一息。
稻琼目不斜视,身姿挺拔高挑,领着身后两列人马径直穿过人群步向正殿大门。
前方人群不自觉退避分散,皆让出道路来。
可在她踏上石阶前,面前最后一个人却没让开。
这是个仙风道骨、面容俊朗的中年道人,瞧上去才四十岁左右。
他牙齿白净,笑容明朗,道袍袖摆边缘厚叠黄符,言行举止看似温和真诚,却是站在石阶之上jsg居高临下。
“敢问这位大人,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身边有弟子附和接话:“此处也没个日晷钟刻,我们掌教真人依命听宣一大早来吃了个闭门羹,这就是望京台的规矩吗?”
难怪宗篱总说玄门对除魔司阳奉阴违,面上恭敬实则跋扈。
他们以为自己是来做客的吗?
余众噤声,瞧着符琊山掌教方鹤出面与这年纪轻轻的指挥使打机锋。
稻琼抬手,身后面露凶光的卫官们顿时安静下来,出鞘三寸的刀锋重新隐没。
她头也不抬,语气浅淡道:“记上,符琊山有碍朝廷公务——”
“大人说笑了。”
方鹤告罪退到一边,瞥了一眼赵城提的竹笼,笑容玩味,轻蔑道:“贫道只是没想到指挥使大人屡破大案,反倒在真正进入望京台以后,处理的都是这么些小事……”
鬼宅、清树镇、桐城。
果然,玄门已经盯上她了。
稻琼充耳不闻,经过他身边时清浅留下一句话:“公务不分大小,在我眼里,无论是外出公干,还是捉拿这一只小小的田鼠精,都没什么分别。”
她拾阶而上,走到殿门前,门内恰巧传来一阵钟声,悠扬宏亮震响山林。
在一大片飞鸟惊起浮掠投来的斑驳光影下,朱红色的大殿正门吱呀呀打开,鱼贯而出两长列差官衙役。
领头的正是妖山院司使罗绯。
在外人面前,蛇女挺给面子,领着一干司卫躬身向指挥使行礼:“见过大人!”
稻琼回头,与先前的符琊山掌教变换了身位,居高临下道:“诸位不是想见识望京台的规矩么?
巳时已到,罗绯,缴械搜身后,再领他们进去。”
——
巳时已过,太阳升上来了,外头炎阳高照,侧殿内却是凉风习习,不见暑意。
“那个方黄叶阴阳怪气的,看起来就不是个好东西!”
毕竟在望京台内,不好太过放肆,隔着一整条书案,指挥使大人言语忿忿,双臂交叠,手肘搁在书案对面,目光炯炯看着对面提笔行文的美人。
“什么方黄叶,人家符琊山掌教名叫方鹤,道号黄叶真人。
我们先前在清树镇的时候,桐城来援的狼鹫军重骑在镇外擒下的那个青山派弟子方佑,是他的亲侄儿。”
“难怪他莫名其妙跳出来惹我……”
稻琼恍然,“缇缇,你说他在门口堵我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萧缇笑着看向她,“你不是应对得很好吗?”
稻琼趴了下来,下巴搁在手背上,叹了一口气。
萧缇都能想象到她如果把猫耳朵放出来压低服帖着头皮的样子了。
“我只是觉得不能露怯,万一被他把气势压盖过去,那我该多丢人现眼啊。”
萧缇放下笔,手伸过来抚摸她的脸。
少将军头一歪,就把她凉滑的手压在了自己的手背上,用热乎乎的脸和手一起替她捂着,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她慢慢眨了眨,“你觉得这次枢密院听审的结果会如何?”
萧缇手指滑到她下巴处轻轻勾了勾,“你可是堂堂指挥使呢,自己去看呀!”
稻琼眯起了眼睛,下巴抬高一点让她摸,“不去。我去也只能站一边看着,最后的结果该怎样还是怎样,不会有任何影响,那我还不如待这儿一边陪你一边等。”
这只猫儿的确挺懒的,但也懒得可爱,至少萧缇就很喜欢。
“放心吧,就算几位国老着眼于天下大局,玄门五大派这次也断然无法全身而退。”
稻琼精神一振,眼睛睁开,“怎么说?”
“我跟在正卿大人身边学习了这些日子,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正卿大人闲谈时曾提点过我,说世间各人所拥有的过人才智和强大力量,都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但既然是财富,那便是中性的,有好也有坏。
坏的代表其实不是玄门,而是与民间为富不仁、不修德行的奸商恶霸一般恃强凌弱作恶的人。
修行求道本没有错,错的是那群自认六根清净断情绝爱,丝毫不眷顾人间的修者。
正卿大人的理念一直都是只要守规矩,弱小与强大就都不是过错,任何人都有资格在这世间堂堂正正站着活。
可一旦越了线,不管是谁也都得付出代价。
只不过弱小与强大从来都是不对等的。
所以就要有人站出来为弱小者说话谋一个公道,除魔司就是这样的存在。”
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有能力又愿意义无反顾站出来的人屈指可数。
所以萧缇在宗篱身边跟着,瞧见老头儿谋划的全局时,才会打心底里产生一股莫大的敬佩之情。
“阿琼,你知道除魔司这些年花如此大代价藏起护好的叶戎昭是什么身份吗?”
“假‘长生丹’,洗魂术,转轮法……源头能追溯到天地五行三易玄论中去。
而此中大家,当属人统开天之时,初代天子造龙脉后坑杀的那三千玄士。
叶家就是其中一脉。”
稻琼坐直了身子,“也就是说——”
“对。”萧缇轻笑着肯定。
“宗篱大人把叶戎昭藏了这么多年,就是等着玄门越来越贪心,越来越肆无忌惮直至触犯禁忌……”
前世的宗篱领导着除魔司艰难压制着一步步壮大的玄门,却一直没有等到机会,前世的萧缇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了不起的正卿,但今生误打误撞都对上了。
市井中,挂靠在青山派门下的道观,暗地里拐来孩童取灵气,炼能增补气血强身健体的所谓“长生丹”贿赂基层官吏……
修行道上,玄门老怪用转轮邪法洗魂“转生”图一个长生久视……
这些事情都曝出来,叶戎昭就有用了。
他能以正宗叶家传人的身份,证明玄门用的这些法子从根源上脱胎于开国时的方士道法。
玄门能从中钻研出这些歪门邪道出来,就表明他们在五行三易玄论上的造诣不低。
那么对他们而言,初代天子费尽心思铸成又隐藏好的龙脉,就也不再是安全的了。
稻琼眼睛亮晶晶的,“所以说,玄门已登临能威胁到国朝气运根基的门槛,有先前的几桩大案打底,叶戎昭就成了钉死他们的杀手锏!”
为立场针锋相对博弈辩护,很多时候都争不出对错高下。
但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再多,对上位者而言,只要威胁到统治的根基,哪怕仅仅是没有证据的猜测,也足以左右他们的决定。
殿外传来一声轻笑,“难怪先前大人与我说,我天字院挖到宝了。”
两人连忙站了起来,“杜大人。”
杜琪兰早在清树镇就看出来这两人之间的猫腻,左右都是自己人,现在撞见她俩牵握在一起的手松开,也全当没见着。
萧缇脸皮薄,此时红着脸不敢抬头,收整着桌上的文卷。
只稻琼若无其事迎了上去,“大人,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已经审完了?”
“嗯,正卿大人私下谋划多年,如今收网自然是快的。
至于结果,也与你们聊说的一样,玄门大罪落定,无可推诿。”
但杜琪兰的神色却很复杂,并没有大事落定的轻松样子。
“罪定了,罚却不好说。
几位国相在听完审后当即便通过了我们给玄门定下的恶逆之罪,可随后又宣旨,召大人和那五名玄门掌教共赴皇城去往军机枢密院中去了。
大人预料的没错,前些日子玄门修派押送大妖去刑部没那么简单,他们明显已经结成同盟,提前接触过枢密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