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篱这一去就是一整天。
等日落时分回来的时候, 瞧见三院院卿领着几个心腹骨干留在正殿里等着,他也丝毫没有意外。
他乐乐呵呵笑道:“都等在这里做什么?天黑了还不下衙回去,是想留在后山过夜明天继续当班?”
“这些日子大伙也都辛苦了, 回京的指挥使与游侠儿且都不忙着离开, 我做主,阖司轮番休沐三日,叫兄弟们歇息修整几日再说。
只三位院卿辛苦一二, 暂时都留在望京台吧。”
“萧缇,把我先前让你整理好的轮值名单拿出来。”
说罢,老头儿笑着挥手赶人,“且去且去, 再不走,老夫就默认你们不要这个假了。”
堂内无人动身,一名妖山院的指挥使出言问:“大人, 枢密院量刑如何?”
宗篱驭下开明。
法度之内, 但求一个问心无愧。
望京台诸人只要尽心尽力认真做事,jsg 无论结果如何, 他都从不会因不可控的意外而责骂大家。
与之相对应, 他的温和态度也不能代表最终的结果。
罗绯接话:“大人,我妖山院自立院起, 您就说过, 既披上这层官身, 万事便当秉公为国,不可打破规矩, 以个人立场代入私人恩怨。
您知晓天下大妖所面临的窘迫局面。
兔死狐悲, 物伤其类,我妖院司官不知被多少大妖指着鼻子骂是数典忘祖的离群走狗……
可我都记着您说过的话, 灭私奉公,只等今日结果,给我族群一个交代。
如今玄门罪已落定,卑职只想知道,判决结果是什么?”
蛇女神色期待,预备听到的是某个宗派大半弟子被废掉丹田遣散,某座宗门罪无可恕被大军屠山踏平,亦或是某家掌教问罪下狱,某派长老被正法……
修行道不像世俗人间,有那么复杂的量刑裁定与审判程序。
在弱肉强食的修行世界,一旦起争端,动辄便是数条人命。所以除魔司执法也不似刑部及民间官府,向来刑罚极重。
除非上头有交代,否则案子大多都交由望京台派去处理的司官自行裁定。
撞他们手里的修者要么放,要么杀,带回来关押都少见。
整个除魔司总衙望京台,后山三院加起来都凑不出五十间设有灵枷封印的牢房。
现在也是,玄门被定下恶逆大罪,虽然五派掌教也被宣去了皇城枢密院,叫人心底不安,但没人觉得他们能逃脱重刑。
“哦,这个啊。”
宗篱敛去了笑,慢慢走到上首坐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再过几天你们就知道了。
铁证如山,玄门五大派皆认罪,罚得也算是挺重吧。”
“五派门中宗库悉数造册上缴,自此封山退出修界,门人山中修道,五十年不得下山行走。”
这,算是重罚吗?
某种程度上好像,也算……
上缴宗库封山,没有新鲜血液注入,没有修行资源补给,五十年以后解除封禁,谁还记得这几家昔日辉煌的玄门魁首?
青黄不接,一群封闭了半百年、身子已大半入土的老头老太能做什么?
五十年的时间,足以叫一轮山河换日月,昔日玄门魁首被拉下马背,成为籍籍无名的小宗派了。
可换言之,某种程度上也相当于这些人什么惩罚也没有……
“不仅如此,那五宗掌教还联请戴罪立功,枢密院同意了,说日后望京台再设立一院,专从玄门里选拔出众人才,做些马前卒的危险活计……”
“凭什么?!”
“想得美!”
殿内立时便炸开了锅。
“司衙的兄弟们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层层选拔挤破头才进来的?
戴罪立功,屁话一讲就给他们腾一院的位置出来?”
地字院院卿吴焱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那跳脚的指挥使握紧拳头,犟着脖子愤愤闭嘴了。
宗篱淡然道:“不是腾位置给他们。这些人进来也无衔位,无品无阶无俸禄,且有功不赏,有过当罚……”
这次连妖山院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五大宗门奉上门中所有财富,退回宗地封山不出,一旦除魔司有令,就派出门下精英弟子来送死打白工,只求一条活路,叫朝廷不追究放一马就行。
只看大局,玄门示弱缩头,甘愿钻入囚笼里钝刀子割肉慢慢被拖死,对望京台来说,也免得逼太狠叫对方狗急跳墙。
枢密院诸位国相老成持国,于朝廷而言,这的确算得上是一笔好买卖。
但这件事怎么琢磨都觉得古怪不对劲,叫此时殿内众人一口气堵心里不上不下,憋屈得慌。
妖山院院卿陈竺开口了:“大人,那新设的一院是怎么个章程?
立于我等之下,还是并列于三院、同归望京台及朝廷管辖?”
“当然非并列,枢密院的意思是三院外再设一个下院,日后若再有凶险之地,譬如已化死域毒沼的凶镇、被鬼王屠戮满城尽是活尸厉鬼的冥地……统统都叫他们先去,也不必叫我望京台的弟兄们白白送死。”
越说越古怪了,那玄门就愿意出苦力干这等吃力不讨好的白工吗?
见众人怀疑,宗篱哼一声,“长生丹、转轮术、洗魂法……
他们在五行三易玄论上的造诣可不低,有这种本事,他们不去谁去?”
“你们知晓玄门给这下院取了什么名字么?”
老头儿哂笑道:“天地玄机,天机院。”
咣当一声响,殿内众人看了过去。
只见萧缇脸色惨白,眼睫低垂瞧着摔落一地的镇纸与文简,嘴唇轻轻颤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卑职手松了一下,没拿稳……”
稻琼起身,过去帮她捡起了散落的东西,用身体挡住她投来惊惶朦胧的泪眼,回头问:“大人,枢密院为何会下这等决策?”
不屠戮遣散,只收缴宗库搜刮资源后放玄门五大宗封山闭门自生自灭,虽然心底憋屈不喜,但她能理解枢密院中国相们的想法。
大军真要踏平福地,这是在逼对方狗急跳墙拼命。
民间叛乱都得花时间平定,何况是玄门大宗?若是被逼急了,一个不慎就会引发大的动乱。
先前铁骑重甲接连灭两宗,南天门是认罪后自行遣散,过程还算平稳,但大军踏平青山派时可是血染山林,花了好一番功夫。
直到现在,天下各地还有青山派余孽在作乱。
灭宗二字说起来简单,背后却都是一场血腥的屠杀征战。
死的人里不仅有修者,还有马革裹尸的将士。
断肢残臂,流血漂橹,青山化血沼,活人成尸骨……死的有罪人,也有无辜者。
为了世道安稳,不令大军开进以致人心惶惶,叫俗世与修行两道都动荡不安……让五大宗门自行消亡,的确像枢密院那些国老们做下的决定。
可为何偏偏还要设立什么劳什子的天机院给活路?
宗篱不答,抬眼环视了一圈。
众人心领神会,知晓事涉机密,一大半的司官便都退下了。
萧缇此时思绪乱了,心神动荡不能自持,抱着少将军帮忙理好的文简垂首也告辞了。
反正她被抬举调到正卿大人身边,宗篱爱她才智,已把这姑娘视作半个徒儿看待,有些事情过后总会知道的。
等人都走了,老头儿才叹了一口气,“枢密院虽然下了封口令,但这件事定会在各部司衙及阁老将军之间传开,我也就不瞒你们了。”
宗篱抬手揉了揉额头,有些疲惫道:“我用叶戎昭钉死了他们,叫朝廷重视起玄门之害,可他们也借此证实了自己在五行三易玄术上的造诣。
符琊山掌教方鹤说,七宗联合,曾在百年前花费莫大代价,耗竭了九名太上的毕生功力,借三易方术占卜窥见了未来一隅之景。
玄盘天机昭示,再有不到十年,无垠雾海将卷起前所未有的潮汐大浪,浪涌会裹挟着无穷无尽的魔物暴动冲关。
其后狼鹫军战败,定魔关破,世道大乱,生灵涂炭……”
什么乡野神婆神棍忽悠人的鬼话,天子和国老们就这么信了?
“叶家方术未曾断代失传过,叶戎昭是正统的天地五行三易传人。
他虽没这么大的本事,却能印证玄门拿出那盘玄机卦象的真假。
今日在枢密院,戎昭刚施展家学,生机便在瞬息之间被抽干,化作形销骨立、白发苍苍的鸡皮老人。”
宗篱低声道:“他临死前说,那卦象是真的。”
殿内人笑不出来了。
宗篱看向陈竺,苦笑道:“贤弟,我于你失信了。
这么多年的安排,咱们将玄门这个大祸害推进朝堂诸老的视线中,以大义之名钉死了七大派的罪,却也送了他们一张保命符……”
方才人多,有些事情不好明说。
今日枢密院种种,包括先前赵相跟玄门的接触,其实归根究底,都是因为玄门呈上的这幅卦。
相比玄门,朝廷当然更信自己人,但宗篱没法向枢密院说谎,叶家是真的,他也信叶戎昭,他相信方鹤说的话……
除魔司三院互有竞争龃龉,但关起门一致对外时,也都是手足兄弟。
妖山院事事争先冒尖,样样都要压旁人一头,天地两院气归气,骂归骂,却也是知晓原因的。
谁不知道玄门欺人太甚?谁不晓得大妖的处境?
每一个进入除魔司的大妖,悍不畏死样样争先斗狠的那股劲儿,实则都是埋藏在心底的恨与怨交织一块儿,爆发出的一团怒火。
但那又能jsg如何呢?
玄门万万人数不胜数,满天下的大妖加起来才多少?执政者需着眼大局,但很多时候,声浪最大占据大局的都是仗势欺人的乌合之众。
宗篱愿意为弱者谋一个公道。
面对玄门那高高在上胡作非为的七大宗门,无论凡俗百姓还是大妖,都是势弱之人。
可现在……
“刑部关押的那群人也保不住了。”
“大人!”
宗篱瞧向自家天字院的猫妖指挥使,眼底满是无奈与惋惜。
“既已得知雾海异动的消息,这所谓的天机院就不得不立了,定魔关不能有失,在此之前,所有势力争端都要排到后面去。
赵相的意思,先前刑部收押的那批大妖无罪无过,的确应当释放。
但刑部会在五日后押解他们离城去京郊官道,在那里放人。”
——
“这干的什么混账事!不在城里要跑去郊外,时间地点都给出去,是放人还是交接?生怕人从玄门手里跑了是吧?”
尹芳熙抱打不平气得厉害,一脚把院子里的石凳踢飞,圆圆的石墩砸到碎石路上,随即骨碌碌滚进了池子里。
不听红着眼眶,豆大的泪珠掉了下来。
小丫头右臂左腿都绑着石膏,拿左手胡乱把眼泪擦掉,仰头带着鼻音问:“姐姐,我爹和弟弟都要死了对吗?”
稻琼无言以对。
玄门态度良好认罚认错,审了、罚了,朝廷也要安抚他们好叫其日后出力。
这几十名藏在市井被玄门挖出来擒拿的大妖就成了弃子。
五大派明面上宗库全部上缴,元气大伤,回头封山闭门,自然需要资源补给继续修行培养门中弟子……
朝廷既要用他们,又厌恶不愿搭理他们。
直接提供助力不行,放任他们倾颓衰弱也不行,便干脆去郊外放了这群大妖。
还是那一套冠冕堂皇的做法,说是两边都不管,看似两不相帮,可这分明是让玄门提前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直接将袋口打开,将刑部丢出来的弃子牢牢接住。
掩耳盗铃,欺人太甚!
稻琼心底猛然窜起了一团几欲蔓延烧天的怒火。
在桐城王家院子的茶壶洞天中,转生成王构后道心沦丧已至疯魔的虚谷道人曾不怀好意的怂恿挑拨:“大妖本就不多,死一个少一个,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怕以后用来抵挡胎中天罚的妖丹不够用吗?”
“玄门能钻研出转轮洗魂的秘术,焉知不能抓来无数大妖研究,如豢养家禽一般弄出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妖丹库?”
……
“姐姐,官府不是应该保护无罪之人的吗?为什么要为虎作伥……
我爹他们做错了什么?”
尹芳熙压抑着火气蹲下来给正骨都能忍着不哭的小姑娘擦眼泪,“世道就是如此,朝堂上那些大人物考虑的多,为了狗娘养的大局,总要叫一小丛人受委屈被欺负……”
她拿亲身经历安慰纪乔:“不听啊,其实我们以前在西疆军中也受过这种气。
有一次北军援救不及时,你稻琼姐姐差点死魔物手里。
过后北军领了罚,被兵部不痛不痒斥责了几句,我们还不能责怪他们,她甚至得捏着鼻子谢人家帮忙……
反正大人物们翻来覆去都是些堂皇的大道理,‘要顾全大局’。”
说着,尹芳熙觉得这个例子好像有些勉强,跟纪家遇到的倒霉事相比起来,不怎么能安慰到人,于是抬头便对少将军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来哄哄孩子。
稻琼面无表情,走近来摸了摸纪乔的脑袋。
“是该哭,受了委屈为什么不能哭,当年我爹逼我去道谢,我没哭,回来就烧了他的幕府,那是他第一次徇私没治我军法。
不听,你知道你爹他们做错什么了吗?”
小丫头哭得打嗝,仰头满脸泪看着她。
“他们呆错了地方。这里是人统江山,不是妖的。”
尹芳熙背上爬过了一溜儿鸡皮疙瘩,忙一巴掌把稻琼的手拍掉,将小丫头的脑袋按进怀里,笑道:“少将军真是……说什么玩笑话,都是人生肉长的,妖难道不是人么?”
她看着旁边几个在水池边打捞石凳的下仆,咬牙切齿低声道:“在外面说这种话,想死啊你!”
深夜,定衍侯府后院的一间房门被人轻轻叩响,“缇缇,睡了么?”
门很快就吱呀一声拉开,赤足从床上跳下来的美人扑进了她怀里。
少将军反手关门,将美人托臀抱了起来,一边亲吻着她凉滑湿润的面颊,一边低声问:“一直在等我么?”
萧缇腿勾在她腰后,捧着她的脸承吻,清亮的泪水从眼角止不住滑落,颤声道:“我害怕,阿琼,我好怕……
天机阁,天机院……为什么我们做了这么多,他们还是来了?”
稻琼托着她走进内室,绕过屏风,将她放躺到床榻上,压上去扣住她的手,从眉心吻到嘴唇,吮碾了几下后,头蹭到她颊侧轻嗅,耳鬓厮磨。
“不一样,这次他们来得早,也来的弱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好没用,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做不好,总是给你拖后腿——”
稻琼板着脸起身,萧缇不明所以,怯怯地瞧着她,“阿琼?”
少将军把人抱了起来,抬手将她衣带扯开,领口的衣襟往外一拨,洁白的寝衣便顺着美人圆润的肩头滑落,显露出其下不着寸缕,饱满圆润令人目眩的弧度与美。
萧缇吓了一跳,乌发贴滑着腰背上细腻的皮肤轻晃,搂着她的脖子不敢动,没一会儿就被剥干净了。
少将军抱着她,抬头道:“你再说一遍?”
萧缇跪坐在她怀里,环着她的脖颈红霞满面,羞到不敢抬头,低声道:“我、我不说了,你又欺负人……”
稻琼将人抱紧,吻到她喘不过气才松开,一只手顺着柔软的腰线下滑,直到落于她脚踝一处擦红了的皮肤那里,一把环握住细白的踝骨。
那是萧缇方才急着见她开门时磕到的。
掌心温暖,烘得萧缇脚踝处也暖洋洋的,她耐不住心上人直白火热的目光,干脆倾身贴近,环抱住了她不叫她看。
稻琼握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在她背后来回摸抚梭巡,传递温度,吻了吻美人蓬软的发顶,敛去眼底笑意,眼神幽深暗沉。
“缇缇,你先前说上辈子的我暴露身份后,用性命换回了稻家满门余众,我是如何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