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卿下令望京台阖司放的这几天假, 一则是真的想叫大家伙儿好好休息几天,二来也是为了安抚司衙内众人的情绪。
因为隔日,皇城令在望京台内择址筹建天机院的旨意便下来了。
玄门五派知道自己此时不受欢迎, 也未节外生枝高调露面。
除了与望京台接洽筹建天机院的那几位掌教及长老护法, 其余人都老老实实低调的很,只在城内各宗联络点住下,除了必要的日常补给采购, 旁的时候皆闭门不出。
只等几日后刑部放人,他们便会将这批大妖抓了带走回宗封山。
稻建桓知道女儿的秉性,在她第一日假的时候特地从兵部提前半天回来,把人叫到书房里开导。
玄门呈上来的消息事关重大, 定魔关不容有失,昨日宗篱他们从枢密院离开以后,几位国相便去拜见天子, 连夜将回京的几位西疆大将都召进了皇城。
“我们和那群神棍没打过什么交道, 赵相凭先前与他们接触的经验推测, 说这群人就算讲的都是实情, 也得防着, 话只能听信一半。
卜出来的卦象上说十年内雾海异动,只怕这个时间还要打个折扣。”
稻煦坐在轮椅上, 将折扇敲到手里, 皱眉道:“父亲, 那您不日就要回返西疆了吗?”
稻建桓点头,“我为中军主将, 回来也有快半年了, 隔着这么远,送到手里的军情总是延后几日的, 我心里也不踏实。
陛下恩典,本是想叫我歇到年底,如今不过是提前几个月,早点去了我也放心。”
“朝廷这几日就会下令召返乡探亲的狼鹫将士归列了,预计不出半月,为父便要率军启程离开。”
他看向长子,叮嘱道:“太夫人如今年纪大了,你们作为孙辈,要顾念着祖母身体,替为父好生尽孝知道吗?”
见稻煦恭敬答应,须发斑白的老将转向另一旁,“琼儿?”
稻琼这才应jsg声:“知道了,父亲。”
道建桓见状叹了一口气,“早知如此,爹就不逼你回来了。”
“父亲疼爱我,我知道的,况且……”
她低声道:“西疆狼鹫分三军,您是中军主帅,北线有尹武侯,南线还有罗将军。
下一任狼鹫主帅,肯定是轮不上我稻家了。”
狼鹫稻家军这个称号传得天下尽人皆知,虽说朝廷不至于因此就忌惮排挤肱骨老臣,但毕竟还是会有一定的影响与考虑。
除非稻家能再出第二个稻建桓,不然,下一任狼鹫主帅大概率应该就落在尹家或罗家上了。
道建桓有些意外,稻煦用折扇指着她对父亲笑道:“爹,妹妹终于长大懂事,您可以放心了。”
稻琼笑着把扇骨拍开,“大哥,你别说的我好像个小孩儿似的。”
她敛去了笑意,看向父亲认真道:“爹不用担心我,我都知道的。”
西疆地域辽阔,但军中生活向来枯燥乏味,即便自在,也是个偏僻的苦寒之地。
稻建桓把女儿带去是想磨砺她的性子,叫她立点功有个傍身之基,而不是叫女儿不上不下待在那儿受一辈子苦的。
慈父之心,当年带她从京城离开是为她好,如今逼她回来,也同样是希望她好。
但如今看来,稻琼自己无所谓,老父亲倒是有些放心不下后悔了。
大将军看着她,忍不住多唠叨了几句:“京城不比西疆,凡事没有把握的就多跟家里人商量,问一问你大哥。
我听说你喜欢定衍萧家的三小姐?
若是真喜欢,爹走之前就去找定衍萧侯聊聊……”
稻琼却摇头谢绝了父亲的好意,“她年纪小,上头还有一个未出阁的长姐,现在下定有些早了。”
道建桓也没勉强,“随你,年轻人心思不定,不多经历些事情,情根生出来容易,日后相守却难。”
府里老太太溺爱孩子,看孙女哪儿哪儿都好,他可没那么乐观。
这世道大妖过得艰难,两情相悦彼此喜欢是一回事,相守陪伴则是另一回事。
那萧家三小姐,稻建桓私底下也从长子那儿拿过卷宗查问了底细。
稻琼如果是他亲生的女儿而非大妖,有这般深闺女子相配倒也没什么。
可女儿的身份摆在那儿,前程坎坷未卜,他不觉得一个懂得明哲保身的聪慧姑娘真能义无反顾陪她一辈子。
父子三人在书房聊了一会儿,稻泽也找来了。
他对父亲向来畏惧比亲近要多,一点也不嫉妒大哥和妹妹比自己更得父亲重视。
若不是太夫人发话叫他来,妻子也放话激他,稻泽才不会亲自过来叫父亲和妹妹他们来用晚膳。
将军府没那么多规矩,他乐得拉妻子回院子里呆着。
等父子四人从书房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稻琼放慢脚步跟在父亲身边,看着前头稻泽推着大哥轮椅走飞快的背影,低声道:“爹,我心里不痛快。”
老将步伐不变,“我心里也不痛快,雾海才平息了多久,现在起幺蛾子,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人哪能事事顺心如意的?”
少将军停下了步子,“爹,您知道我的意思,刑部——”
稻建桓心里沉沉叹了口气,既欣慰又担忧,回头看向她,“这件事你别管,回头我来安排,看赶在刑部放人前还能不能做些什么。
莫再多想,咱们尽一份心也就够了。
那三十七名大妖既是朝廷对五宗识时务的安抚,也是交换。
万一未来真如卦象所显示的那般,狼鹫军一垮,除魔司就得顶上去了,朝廷以后说不准还需要玄门的援助。
你是稻家的女儿、西疆狼鹫的少将军,如果你陷进去了,为父不好跟枢密院交代。”
可既然是交换,就算父亲出面,又能做什么呢?
这群大妖的下场在叶戎昭死的那刻便已成了定局。
稻琼嘴唇动了几下,终究咽下了嘴里的话,垂下目光,轻声道:“孩儿任性,给您添麻烦了。”
稻建桓拍了拍她的肩膀,“时运不济,无妄之灾,这不是你们的错,且看日后吧。”
望京台休沐第二日,稻琼又去了定衍侯府,在侯府大小姐审视的目光里把萧缇接了出来。
萧缇问今日要去哪儿玩她也不说。
少将军自顾自将一日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带她自城南逛到城北,从城中喧闹的市井去到城外香火鼎盛的宝刹古寺。
晚些时候,等日头不那么晒了,风轻云淡、秋高气爽,稻琼便骑着马带她去郊外旷野上游玩。
草地已被秋意侵染了些许,入目碧绿的葱翠里泛上了一丝丝绒绒的嫩黄。
萧缇挽着少将军的胳膊,手里握着一个才舔吃了几口的糖人,与她一起坐在湖边的斜坡上,仰头看着碧蓝天空下那只于风中自由翱翔的纸鸢。
她微微侧头倚靠到稻琼肩膀上,享受着二人独处的宁静安逸,可少将军突然便凑过来,将她吮了几口的糖人脑袋咬掉了。
等嘴里嘎吱嘎吱嚼着都咽下去了,少将军评价道:“不好吃。”
这人总是这样,明明不爱吃,但每次看她吃的时候,都硬要凑过来尝一尝。
萧缇换了只手拿着糖人,抵住她的脑袋嗔道:“刚买的时候你说不喜欢,只让买一个,现在又来吃我的。
你都说不好吃了,干嘛还要第二口?”
稻琼笑了起来,捏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低声道:“糖人太甜了,我喜欢这样淡一些的。”
青天白日之下,这里虽是郊野,但远处田间可还有许多瞧上去拇指大小的农人在劳作。
四下也并非无人,山水灵秀处总能孕养些灵禽精怪出来。
偶尔周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便会瞧见一些机警的小兽蹦蹦跳跳路过。
它们在树梢跳跃奔跑,有时瞧见人后就立马闪身蹿下树梢不见了踪影,随后十几步远的灌木丛里便会出现一个仰着脖子的小东西。
那山野精怪两爪会耷拉在身前,后腿直立站起来,踮着脚蹄好奇地往有人的地方张望。
启灵开智的精怪爱往人在的地方跑,这不是它们蠢,而是开智以后便像小孩子一样,对人类的生活总有旺盛的好奇与向往。
这只灵智还未开却得了些灵性的野兔也是。
它怀里抱着一个像木薯一样的东西,用三瓣嘴咬几口,正躲不远处的树墩后面蹲立着张望。
可还没瞅几眼,那双可怕的琥珀色眼睛就看了过来,野兔吓得怀里抱着的木薯都掉了,四肢乱飞在地上打了两个滚,随后屁滚尿流撞树上,蹦起来哗啦啦钻草丛里逃掉了。
小小一只动静还挺大……
萧缇红着脸把她推开,偏过头去吮糖人不理她。
稻琼靠过来从身后将人搂抱住,下巴搁到她头顶,享受依恋般蹭了蹭,声音低得像一阵微风,出口便散了。
“缇缇,你身上好香。”
她从萧缇腰间将香囊解下,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这个闻起来怎么有点凉飕飕的冷,感觉和你身上的香味不一样。”
美人耳朵也红透了,抬手想将香囊拿回来,少将军却握紧了不让。
“香本就因人而异,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调香方子,分为冷暖二调,夏日用冷香,现在入秋,我马上也要换了。”
舞姬半生颠沛流离,以色侍人,萧缇整理生母的遗物时,也挑出来了一些能用的东西。
稻琼皱眉,“你体质弱,用什么冷香?”
萧缇轻笑着攥住她的袖角,把她的手扯下来,“不是的,就好似夏日睡凉席,冬天枕暖褥,香的冷暖是指味道,一种冷暖的感觉,而非真的就能带来寒暑之意。”
“原来如此。”少将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把香囊塞自己怀里藏好了,一双琥珀色的猫儿眼无辜的眨了眨,振振有词:“我怕热,喜欢凉的感觉,配这种冷香刚好。”
这种私人的东西怎么共用?
等后日回了望京台,阿琼戴着她佩戴过的香囊,叫同僚们瞧见多不像话。
“你还给我啦,回头我给你再绣制一份新的。”
猫妖仰头望着天空,扯了扯纸鸢的线,只当作没听见,抽出一柄小刀,捏住刀尖递给她,“你帮我割。”
猫妖温顺的时候是真黏人听话,可一旦拿定主意固执起来也是八头牛都拉不回。
萧缇无奈,也拿她没辙,握住小刀刀柄,叫她覆着自己的手,一起割断了纸鸢的绳子。
“断鹞卷残秽,秋风携运来。”
萧缇靠在她怀里,看着红云晚霞之下越飞越远的纸鸢,“阿琼,我们一定都会好好的。”
日落以后,玩了一天,萧缇困累得厉害,稻琼便背着她沿路jsg回城。
青灰天色里,美人披着她的外衫,趴少将军背上昏昏欲睡,强撑着困意道:“阿琼,再过十余天便是我爹诞辰之日了,大后日你陪我去城北挑一些祝寿的礼物好不好?”
大后天便是刑部与玄门在官道交接的日子,和自己父亲一样,萧缇也怕她一时冲动,误了前程。
“阿琼?”
月出东山,天还没完全暗下,林间吹往小径来的风便已经有些冷了。
林木树梢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摆动不停,黄枫红叶在摩擦间窸窣作响,像是在低吟哀鸣。
稻琼垂下眸子,看着靴子被黄泥溅洒上的泥点,手紧了紧,背着她往远处城门走去,竟希望这条路一直蔓延,没有尽头。
“好,到时候我陪你去。”
望京台最后一天假,正好赶上朝廷休沐日。
稻琼这天没乱跑,上午就待在将军府,和兄长嫂嫂们一起陪了祖母半日。
哥哥嫂嫂们离开了她也没走,哄得太夫人抱着她笑逐颜开。
底下人喜上眉梢跑来说二少夫人诊出喜脉的时候老太太都没把她丢下,只叫小孙女扶着一起去稻泽院子里去瞧宋傅瑶。
好一番热闹欢喜以后,太夫人也疲累下来,稻琼扶着她回了堂屋正院,还窝祖母身边趴着睡了个午觉。
太夫人虽然心里熨帖高兴,但等她睡醒以后便把孙女赶了出去,只说叫她去忙自己的事,府里陪着解闷的人多,让她不要把时间白白耗在老太太这儿。
少将军听话,下午便邀了京城里相熟的好友去酒楼聚了聚。
她可不仅邀了尹芳熙等狼鹫军袍泽,还请了回京后认识的一批朋友,巡城司东城都尉宋乘雍、天字院司使赵城等一众同僚……连妖山院赤麟红蟒罗绯她都请了。
当然,蛇女假装没收到她的帖子,没搭理她。
这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都是爽快人,有少将军在中间做介绍,叫兵部、除魔司和巡城司三波人都吃出了不少交情。
酒后众人尽欢而散时,夜色下繁星已出,满城灯火璀璨绚烂。
旁边一名军将打了个酒嗝,尹芳熙嫌弃地挥挥手散味儿,毫不留情一脚踹了过去。
那男人被踹了个正着,一下子蹦起来躲了开,勾着其余人的肩膀嬉皮笑脸喊了一声“云台将军恕罪”,随即便呼朋引伴对少将军行礼后离开了。
人都走了以后,尹芳熙却最后留了下来,她看着稻琼,脸颌骨四四方方的,“你今天怎么回事儿?”
稻琼径直往前走,“什么怎么回事,我不能请你们一起吃顿饭么?”
“少蒙我!”尹芳熙跟上去,在她旁边呜呜渣渣,“吃饭就吃饭,你酒也不喝,菜也没吃几口,尽说些煽情话,一顿饭吃得跟断头饭似的……”
稻琼脸一黑,挠了她一爪子,“呸呸呸,什么断头饭,你晦不晦气?再说,我讲什么煽情话了?”
“‘在座诸位人品、才华皆是上等,我能有幸与诸位结识,承蒙关照,所学所得良多,不胜感激……’”
“停停停!”听人复述自己说过的场面话,还挺羞耻的。少将军脸皮火辣辣,一巴掌糊上了尹芳熙的嘴。
云台将军白她一眼把手打掉,左右瞧瞧,见夜色浓重,这条小路上人也不多,压低声音问:“你前几天把不听小丫头接走,她现在怎么样了?
后天刑部就要将人交出去,我去看过,好家伙,玄门五派在官道周边简直布下了天罗地网!
照我看,那架势,就是一整营的铁骑重甲军来都够呛,稻家那点人还不够喝一壶的……”
稻琼干脆抱肩倚靠到路边墙砖上,一条腿曲起,靴子底朝后踩住墙,“那你和兄弟们来帮我?”
“想得美!这件事,成了落罪,死了也白死,你要逞英雄自己去。”
她语气有点酸,“以前还没看出来,你爹对你是真好啊,换做我,我姑母才不帮我干这种傻事。”
“那你若与我是一样的出身境遇,你待如何?”
尹芳熙沉默了。
狼鹫军里有大妖,可在这憋屈的世道,性格早早便都扭曲了。
他们阴沉残戾,每一个都是定魔关身经百战弑杀好斗的老兵老将,也没一个愿意离开西疆回内陆来受气的。
同样是为国效力,拿着薪水俸禄、对狼鹫军有极大归属感的军中将士,西疆的大妖和军中其他人不同,他们没有保家卫国的荣誉感。
他们来投军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是被世道逼来的,朝廷在里头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尹芳熙认得的大妖不少,可里头无一例外对玄门、对朝廷,甚至内陆百姓都没甚好感。
与袍泽同生共死相交莫逆是一回事,可也不妨碍他们讨厌除大妖外的人类。
在西疆军镇,一名狼鹫军的大妖军将会拼死去救一个落入魔怪嘴里的百姓,可救出来了以后,他也会满脸厌恶的叫人滚开。
开始时尹芳熙还不懂不忿,但见惯了,她慢慢也理解了这种恨、怨和无奈。
她自认换做自己的暴脾气,只怕去西疆投军都做不到,或许早就提刀冲上玄门拉几个修派弟子垫背同归于尽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只要你们别当场死玄门手里,过后稻家捞人的时候我也去帮忙。”
在尹芳熙看来,这次行动不可能成功,将军府陪稻琼做这一场,也不过是为了叫她心安罢了。
稻琼琥珀色的眼眸倒映着远处的璀璨灯火。
既是为了心安,她又怎能看着林叔他们因为自己的任性白白送死?
纪牧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命,稻家那些死士便不是吗?
这是她自己任性要做的事情,不会拉旁人下水。
稻琼起身离开,“不听被我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这是我们这种人的事情,你别管了。”
“人就是人,分什么这种那种?”
尹芳熙跺了跺脚,咬牙道:“后天你多撑几个时辰,到时候我看能不能找宋都尉,兄弟们借巡城司的名义过去看看!
不过你别做太大指望,玄门与大妖两不相帮是规矩,我们顶多从官道上逮着空抢下来几个死士,不可能出手帮你忙的……”
稻琼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南的一间民居小院。
院子里有纪乔、一老一小两名妇人,还有她一手带出来的镇魔军伍小队。
盾卫秦诸,明暗两亲卫秦洛惟、乐豫,还有与失散多年的女儿才重聚半年的游侠黄峥。
稻琼愣了一瞬,“峥叔,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留在府里么?”
精瘦的中年汉子单膝跪下,面容坚毅,抱拳道:“将军当年把我给了少主,老黄这条命就是主人的。
我被族人欺瞒,对不起芙娘她们母女。若非主君相助,我至今还是个浑浑噩噩的丧家之犬。”
他跪下磕头。
“我轻信族人谎话,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叫芙娘含恨而死……
如今十多年未见,女儿瞧我和陌生人也所差无几。收留她的那户人家心善,视她为己出,她和那家人待一起远比跟着我快活。
有将军府在,我女儿这辈子也不愁被人欺负,黄峥此生心愿皆了,伏乞残骸以报主君!”
稻琼不置可否,“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愿意来就来吧。”
既是自愿做的决定,那就怪不得别人,都到了这一步,她也不愿再多费口舌了。
稻琼看向一旁眼眶红肿的少妇,出声问:“我要的东西都备好了么?”
妇人点了点头,“都备好了,您若是还需要什么,只管与我说,纪家旁的都无,只剩下钱财了。”
她对那白发苍颜的老妇道:“舅婆,这就是稻琼将军,珣儿当初便是被她救下来的。”
说着说着她落下泪来,“却没想到纪家命中大劫接连不断,我夫惨死,大伯和珣儿又要劳将军搭救。”
稻琼低声道:“您也别做太大指望,我只能尽力……”
妇人摇头,“将军尽管放手去做,玄门这次捉拿的都是大妖,若您瞧着我家珣儿是救不出来的拖累……”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泪,“恩是恩,仇是仇,珣儿若是死了,孙婉知道该把这笔仇记谁身上。”
孙婉不愧是和纪老爷一起白手起家打拼出偌大家业的铁娘子。
纪家一夜家破人亡,她当时在外忙生意,急急忙忙抛下手头的活计,打听到消息就赶来京城了。
丈夫惨死,儿子和大伯被抓走,侄女逃了,可纪家的万贯家财还在。
孙婉清点了家产联系上纪乔,自jsg然也就联系上了稻琼。
孙婉跟少将军介绍道:“这是我舅婆,也是我娘家那边唯一剩下的亲人。
舅婆和我都是小妖,帮不上大忙,但您要的东西,她能做,而且我敢说,她是这世上做最好的人。”
老妇身形佝偻,明明已经老得牙齿掉光,满脸老人斑,头发也稀稀疏疏如同杂草,可面颊皮肤却没有几道皱纹,呈现出诡异的光滑润泽感。
孙舅婆咳了几声,声音沙哑的回头道:“抬出来吧。”
话音刚落,两个体型魁梧的大汉就从堂屋里一前一后抬着一具被白布蒙住的尸体出来了。
稻琼惊出声来,那两个大汉分明跟天字院司使赵城长得一模一样!
孙舅婆走上前,一个“赵城”弯下腰将脸凑了下来,老妇抬爪一撕,就将一张人脸撕了下来!
少将军吓得一激灵,身后四人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就见先前还顶着“赵城”脸的大汉随着面皮被撕掉,像是放掉气一般萎靡缩小,最后缩成了孙舅婆掌心一只白白胖胖蠕动的桑蚕。
孙婉此时已经收整好情绪,解释道:“舅婆的妖魄是一只灵蚕,她当年要不是受了伤,只差一点点便能凝出妖丹修成大妖。”
老妇将手里的人脸皮拿过来踮着脚就要往少将军脸上盖,一边还沙哑说着:“低头,低头,再慢就不新鲜了。”
稻琼心里直发毛,咽了咽唾沫,心一横闭眼弯腰,随即便感觉脸上像盖了一张凉凉滑滑被水浸湿的纸张,不疼不痒,还挺舒服的。
老太太在她脸上摸来摸去,像是在抚平让湿纸张贴脸。
过了一会儿,少将军习惯后没什么感觉了,她开口问:“好了吗?”
话音一出,竟是一个雄浑粗厚的男人声音。
稻琼睁开眼,只见视线陡然又高了一大截,连衣服都换了一身,跟赵城的司使袍服一模一样。
她看向秦洛惟,后者忙点头认可道:“像,像极了!和您麾下那个赵司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孙舅婆嘴里念念有词,将方才少将军弯腰时从她头上揪走的一根头发喂给了手心的小蚕。
白蚕慢吞吞吃着头发,老妇身边站着的另一个赵城也慢慢变成了稻琼的样子。
老妇从另一个“稻琼”脸上撕下了那张面皮,掌心同样又多了一只白白胖胖的桑蚕。
稻琼将下午吃酒时候从赵城那儿摸来的腰牌挂好,惊异地看着老妇手里两条乳白色的桑蚕,“这便是您用来做□□的材——工具么?”
孙舅婆点头,看着她的脸满意笑道:“老妇当年妖丹虽然没凝成,但还能勉强借一点妖魄灵息。
用那一点点灵蚕之息,我便能从千百枚普通的蚕卵里培养出一对双生蚕宝儿出来。
我养的每一对蚕宝都是天下无双的至宝,各有用处,这一对便是其中之一。
它们不仅蜕皮一次就能炼出一张脸,而且这脸不会堵住你自身毛孔开阖,反倒能滋养肌肤,修复疤痕……”
只不过做出来的脸是能取下来的还是永久的,那就全看这位舅婆的心意了。
孙婉取出一只玉瓶打开,老妇人小心翼翼把手摊平,两条脱力的白蚕便没精打采钻进了瓶子中去休息。
“舅婆做的可不是普普通通的□□。
蚕蜕皮蜕去的是一整副皮囊,将军用的可以说是皮囊外衣。”
稻琼看着老太太指尖拈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脸,瞧见它慢慢失去血色变成惨白的死人脸色,又看着孙舅婆将它贴到白布下的尸体脸上,只觉心里瘆得慌,连忙移开了目光。
她跟秦洛惟乐豫他们交代了几句,临出门前,有些不放心的回头,声如洪钟,雄厚嘹亮,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咳两声控制好,瓮声瓮气道:“那个,舅婆,我这脸能拿下来的吧?”
老太太看着她,夜色灯火之下,笑得和蔼,也笑得阴渗骇人,“放心,好孩子,若拿不下来,或者你们回不来,舅婆就找更好的东西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