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锁妖链, 牢里三十几人就算有了自保之力。但想全须全尾离开皇城,却也没那么简单。
稻琼清点了人数,将狱中人分为了三队。
纪牧等人跟着自己算是一队。
一个身量与那刑部官员差不多的鹿妖换上了官服, 搭上两名扮做狱卒的人为另一队。
小狼崽子纪珣和其他大妖则借妖魄之形幻化成灵兽跟后面, 算是最后一队。
她来的时候摸清了路,此时怎么进来的便还是怎么出去。
借着夜色掩护,纪牧等人衣服内揣着几个妖魄为熊、虎等体型不好遮掩的灵兽, 跟着她先去刑部侧衙。
等一列巡逻的卫兵过去,算好了外头下一班守卫换值的时间后,少将军便领着众人果断出手偷袭,打晕了夜间留守刑部大堂侧衙内的几名官员。
大妖化作灵兽外形行动虽然方便, 但毕竟太过于脆弱,一旦受伤,伤的就是魂魄根基, 极难恢复。
体型小的灵兽身体灵活机巧, 夜里趁人不备, 遮掩窜逃也方便。
可虎豹狼豺和食蚁兽之类的决计逃不过衙门口的门役守卫和更外围城门宫卫的眼睛。
大晚上的, 瞧见几只小兽从刑部大衙的方向往皇城外跑, 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换了官差的衣服以后,十名大妖和蹲坐地上的二十来只灵兽俱都认真听扮做赵城的少将军说话。
在这一圈不过巴掌大的松鼠小貂和花蛇中间, 纪珣变作的雪狼崽子已经是体型最大的一种了。
未修出妖丹的成年小妖没法借用妖魄外形, 但纪珣尚未成年, 这样的幼年妖童却是没有这般限制。
和他堂姐纪乔一样,小狼崽子能靠孩童自带的先天灵息短暂幻形一段时间。
“夜间换班和大巡逻还早, 可小巡却无规律, 上一轮小巡视刚过,我们预计最多只有三刻钟的时间。
三刻以后, 侧衙这里发生的事情必会被巡逻至此的卫兵发现。
为避免节外生枝,我们的时间还得压缩,两刻钟内,我们一定要离开皇城。”
少将军把纪珣抱起来送到肩上,小狼崽子会意,前爪扒着肩膀钻到了她背后斗篷兜帽里面躲好。
赵城身形魁梧高大,兜帽里藏了一只小兽,若非居高临下,倒不怎么能一眼瞧见。
只是毕竟托了一个重物,jsg帽子垂坠着也很容易发现。
稻琼左右寻看一番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张望。
幸好天公作美,今夜乌云遮月,风卷起残叶,树梢哗啦作响,瞧上去将要下雨的样子。
少将军顺手从墙上摘下一顶竹斗笠挂在脖颈后头,刚好盖住了藏小狼崽的兜帽。
“我的身份在这里是外人,出入刑部定然会有人特别盯着,你们穿这一身官皮就不一样了。”
她看向换了刑部官员衣服的鹿妖,“卢钦,你带两个卒卫先走,衣服底下能藏几个就藏几个。
我已经安排好了,刑部大门前专职的门役这时候应被急事叫走了,余下巡班守夜的甲士大多都来自在六部十二司轮值的巡城司司卫,他们认不全刑部官员,只凭官袍和腰牌互相佐证认人。
两样东西都是真的,你不要露怯,大大方方出去,应是无人阻拦。
若在门楼处被甲士拦下询问,你只说望京台天字院司使拜衙,你有事要出皇城请示王侍郎。
出姚北门后往西直走,路口见到有卖扁食的铺子,沿着店铺门前轮车指的方向走便是。”
“朝廷六部日理万机,玄门不可能也不敢盯住刑部自皇城出入的官差。
但后天便是交接日,如果遇上个谨慎周全的宗派掌教,这几日的刑部差吏,他们浅跟一两条街也不是不可能。
切记不可乱了阵脚,若想真正自由,沿着路上指的方向走,别一出门就想撒丫子逃跑。”
十五六只动作快的小兽窜到三人脚边顺着裤腿就往上爬,三息后动静消失,两只藏不下的自觉跳了下来,不甘心地又回到一堆灵兽中间挤着。
纪牧围着三人前后左右转一圈细看,满意点了点头,“行,这样挺好,看不出来。”
袍服之下,卢钦左腿被三条小蛇头尾相衔缠了一圈,右腿被一只松鼠和一条花鼠死死抱住,他手心里冒出了汗。
“好了,走吧。”
“这……这就走了?”
稻琼看他一眼,“不然呢,再不走,后面的人都被你们给拖死了。”
她看向纪牧道:“你们算作是第二批,和我一起走。
不过都做好心理准备,第一批才是最有可能混出去的。
若打头便失败,剩下的人也别做指望了。
我今天就当白来,束手就擒听凭朝廷问罪发落,等我爹把我从牢里捞出去。
至于你们就自求多福吧,要么重新被镣铐灵枷锁住,等着两日后被交到玄门手里,要么自戕速死求一个痛快。”
——
半刻钟后,霏霏细雨下,皇城姚北门门楼值夜的甲士又迎来了一列外出的刑部官差。
着望京台黑金袍的司使身形魁梧,把斗笠掀到脑袋后面,在门楼灯火下仰头笑道:“劳驾,兄弟们帮忙再开开门。”
一列甲士下来查验腰牌,为首的军将笑着攀谈道:“我们方才还在闲聊打赌,猜赵司使什么时候能出来。”
他看向稻琼身边跟着的一列假官差,“都亥时了还出去,几位今晚不值夜?”
少将军先前交代过,纪牧等人此时答的从容。
“今晚本就轮不到我兄弟几个当值,只不过上头大人有交代,我们几个便忙过了正常下衙的时间。
正巧赵司使办完差事,我们就和他结伴一起出来了。”
军将查验过腰牌,看了看几人的脸记住,正欲叫甲士让路,一名女官此时撑着伞冒雨从姚北门外的夜色里急匆匆赶来了。
这女官穿的刑部官袍,一瞧见外头一名着银盔的甲士就停住了脚步,两人冷嘲热讽似发生了什么口角争执。
稻琼微微垂首,给纪牧使了个低调的眼色。
那军将瞧着门洞那边无奈摇头,好心提醒道:“萧经承和孟校尉互不对付,你们靠边走吧。”
萧蕴心情十分糟糕。
年初的时候妹妹险些被孟家子欺负,是那稻家刚回京的少将军给解的围,她听说后便对东阳孟家有了很深的抵触。
前不久妹妹跟她羞怯坦白了与平海将军的情谊,萧蕴更是对孟家厌恶至极,恨不能揪着孟衡打一顿。
若非这浪荡子,自家单纯的妹妹怎会简简单单一次英雄救美就被人轻易哄骗了去,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先前得知东阳公为门徒谋东城都尉失败,萧蕴心里还大呼解气,却没想到孟家没谋到这个位置,退而求其次把孟衡又送进了巡城司。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但孟衡这些日子轮值到姚北门来,萧蕴每每见到他都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身上还有函文要归档,萧蕴刺了这浪荡子几句便目不斜视过门,孟衡心里吃瘪难受的厉害。
他孟衡是东阳公独子,涉川长公主嫡亲的曾孙,如今沦落到守门也太落魄了!
虽说这也是巡城司日常职责的一环,但他从没领过旁的任务,这些日子光轮换到皇城各司衙外的几个门楼处看守了。
明明父亲带他去拜见大监司的时候,那位大人态度和蔼可亲,还唤他贤侄来着,现在却对他不管不问,由着底下的人埋没人才。
也难怪定衍萧家的大小姐敢瞧不起他,人家萧蕴是刑部官吏,每天干的都是有意义说出去也有面子的正事。
而他孟公子呢?
今天守这个门明天去看那个门,一次抖威风拿人的经历都没有,反倒是当初上元节斗殴被关进司衙的事情传得人尽皆知,好不光彩!
孟衡心里发堵,因为萧蕴嫉恨上刑部官,但又没胆子去为难往返姚北门手上有正经公干的官差。
此时瞧见这列着刑部官袍的官员和卒吏低头经过,他刚刚听见了同僚和这几人的谈话,晓得是几个夜以继日理事误了下衙时间的基层官吏。
孟衡心底那点恶性便冒了头,一脚将路边的石头堆朝几人踢飞了过去。
有一名被石头砸到大腿的大妖暗道不妙,忙躬身按住了腿,掌心下,一只扒他腿上幻作蜥蜴的大妖刚巧被砸中脊柱,张口死死咬住兄长的裤腿才没掉出来,却已是受了重伤。
大妖妖魄外显的灵兽形态最是脆弱,虎豹猫犬之类灵活的兽还好一点,若是像蛛师陈竺这样的,一辈子都不敢将妖魄幻化出来。
陈竺若不收敛妖息,本体便是一名双目漆黑如墨、体表覆盖浅浅一层毒蛛绒毛的可怕大妖。
但他若幻化出妖魄外形,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毒蛛,普通人随便一脚就踩死了。
孟衡被那小吏凶狠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色厉内荏骂道:“看什么!碰一下腿就断了?”
纪牧抬手按住了那名大妖的肩膀,低声下气赔礼道:“大人见谅,我这兄弟先前腿受了伤,许是不小心碰到了伤口……”
稻琼暗叫不好,她知道这群纨绔子弟的德性,最是欺软怕硬。
果然,孟衡心底的胆怯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冷笑一声傲慢道:“刑部关押了一批妖犯,后天释放之前不容有失,你们把腰牌都呈上来,我要再验一遍。”
萧蕴本已经过了姚北门,此时见孟衡为难同僚,眉头一皱又回返了来。
少将军数着身后靠近的脚步心中一沉,果然三息之后,穿过门墙下的阴影,萧蕴站在光影交界处,油纸伞伞尖戳到地上,狐疑道:“你们是我刑部哪一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纪牧面上讨好卑弱的笑消隐了,叹一口气,回头看向稻琼,露出一口在门楼灯火映照下显得分外狰狞的大白牙,“妹子,这就怨不得我们了。”
下一瞬,数道残影飞掠,姚北门外秋雨霏霏,人头滚落,血水四散蔓延。
孟衡睁着眼睛牙关打颤,瞧见方才被他用石头砸中的几个刑部小吏身边多出了十来名狠戾的大妖,妖威赫赫如山,暴然出手,只转瞬间便杀光了他身边所有甲士。
而他自己则心口剧痛。
孟衡低头,脚边血水和雨水被沿着裤腿流下的液体冲开,而这滩液体的正上方,锋利的蜥蜴爪子穿透了他的胸膛,正握着颗鲜红跳动的心脏一把捏碎。
一个森冷却虚弱的女人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竟然差点栽在这样一个尿裤子的软蛋身上,哥,我真咽不下这口气!”
另一边姚北门门洞底下,稻琼闪身接下了王乔击向萧蕴的一记刀风,厉声道:“她不能动!”
王乔冷冷看她一眼没说话,皮肤上出现了一层层如波纹般的甲jsg麟,纵身一跃与姚北门另一侧赶来的甲士厮杀起来。
他这次没下死手,纪牧拆了门楼顶上预警的机关下来时,为首的军将和麾下甲士们躺在血泊里被卸了手脚和下颌关节,正恶狠狠瞪着这群逃出来的大妖。
萧蕴额头沁出汗,靠在门洞下冰冷的砖墙上,体内灵脉汇聚到掌心的力量颤了颤又无力消散。
她咽了一口唾沫,放弃了抵抗,看着面前魁梧高大的除魔司司使,面色苍白。
“你,你们……”
怕死,狠话不敢放,求饶的话她也说不出口,萧蕴便干脆闭上嘴,凶巴巴瞪着这个胆大包天出自望京台的逆党叛臣。
不愧是血亲姐妹,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倒和萧缇被缠得无奈嗔她的样子有点像……
少将军微微出神,心柔软了下来,拿刀柄横劈拍晕了她。
王乔阴着脸走到她身边,“接下来怎么办?”
纪牧和其他人也看向稻琼。
少将军翻了个白眼,撒丫子往民居少的坊市逃窜,一边没好气道:“还能怎么办,跑啊!”
一行二十来人没跑出多远,身后皇城内一道嘹亮高亢的钟声响起,震得朦胧细雨中,地面水洼都起了涟涟波纹。
乌云密布的黑夜里,沉默静谧的刑部大衙突然亮起无数道灯火,明亮的光甚至都压过了皇城中央在夜色雨幕中都金碧辉煌的灿烂宫殿。
官衙大堂的悬山清水梁脊上,两头端坐在两端的石兽突然好似活过来了一般,抬头,双目发出明亮的白色光柱刺透黑暗,将一行正趁着夜色逃离皇城的二十来人圈在了里面。
纪牧惊出一身白毛汗,忙喊道:“妹子,这是什么东西?”
稻琼比他还慌,恨不能现在趴下去四肢并用狂奔。
她一头扎进皇城脚下的坊市里,那白光却如跗骨之疽,如影随形,牢牢将众人圈在了里面。
“神羊獬豸,别曲直、辨忠奸,性知有罪,是刑部治狱的机关神兽,凡有越狱者,方圆五十里都逃不出獬豸之眼。”
“别掉队!獬豸眸光不仅会圈出囚犯位置,还能指示犯人修为强弱,抓捕大军即刻就来,分散必死……”
“无罪之人被关押在刑部大牢,我本以为獬豸会放我们一马的,看来方才姚北门动手杀人惊动了这两头机关神兽,”她嘴里吃风,一边狂逃一边喘,“我们已经暴露了,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