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劫囚害死我儿, 本官要禀明天子,上奏枢密院弹劾稻家!
将军府教出这般目无王法的狂徒凶犯,你难道以为稻家还能保住你?”
东阳公杀气腾腾往前迈了两步, 猫妖看着他, 耳朵在风中抖动了一下,语jsg气轻飘飘道:“哦,原来是想找我算账, 那你又扯将军府做什么?”
老道面上笑容淡了下来,“指挥使大人,罔顾法度,如此装疯卖傻, 也未免太有失风度了吧。”
话音未落,劲弩弦惊,一点寒芒破空, 铁翎长箭快如流星, 雷霄宗掌教忙闪身险险擦肩避开, 身后一名玄门长老避之不及, 被弩箭洞穿了心口。
他身后地面土壤泼洒下一长条浓稠血线, 陡然倒地气绝。
而雷霄宗挡住去路的那条街道上,数位玄门长老居高临下占据的几处屋顶突然炸开, 碎石瓦屑里窜出一道精瘦迅捷的身影, 转眼就在雨后的夜空下抹了几人的脖子。
黄峥切断了玄门封锁线清出一块空地, 等他双手交叉持握染血的短匕,已然蹲立占据屋脊的同时, 乐豫从屋顶大洞处爬出, 按下肩臂机括后手臂猛甩,一条机关飞爪便铮然射出。
稻琼纵身, 下一秒地面残影散去,猫妖便顺着飞爪出现在屋脊之上,摇晃着尾巴站到了两人身边。
没有了人皮蚕蜕的束缚,这只完全显露出全貌的猫妖举止行动轻灵优雅又迅捷,武力不敢说绝顶,但若是论起身手的灵动敏捷来,雷霄宗用雷法请降的神雷都不及她。
事实上,如果不是藏于市井的大妖们收敛了妖息隐藏妖形,通过转轮老怪暗中查知其身份的玄门休想如此轻易就拿捏住他们。
墙角,和黄峥、乐豫一样腰间缠了白布的秦诸砸毁了床弩,从阴影暗处现身,背负着重盾走到了人前。
秦诸身形魁梧雄壮,盾卫的特征太明显,京城狼鹫军中认得他的人不少。
长着猫耳长尾,已暴露身份的主君立于深夜漆黑空荡的酒肆屋顶之上,秦诸则背着笨重的盾牌站在地面。
看着一大批官差同僚和面熟的大人们追来,他挠了挠脑袋,硬着头皮结结巴巴背稿。
“那、那个,我、我家主君贵为稻家狼鹫少帅,就任除魔司指挥使尽瘁事国,一片赤胆忠心,却无辜卷入修行道之玄门大妖之争,两个时辰之前,她路遇修家与大妖死斗,英勇出手……那个,已然是殉、殉国了……”
在逃囚已死大半,纪牧又拼命把同伴们送出姚北门二十五里外以后,金吾卫意思一下追了几里地就回皇城进宫复命去了。
此时雨早已停下,四周除了火把噼里啪啦燃烧的声响外,几乎听不到什么别的声音。
满场鸦雀无声,可怜秦诸一个九尺大汉,脸熬成猪肝色,瞎话更是背的坑坑巴巴,好在有好心人接茬,也不知是朝廷哪位官员接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
后头房梁上的猫妖理直气壮得很,“然后我就跟他们说,你们主人死了,我跟她长得像,干脆来跟着我也是一样的。”
老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稻琼瞪过去,“哼什么哼,谋杀朝廷命官,这个罪名你以为比劫囚要轻到哪儿去吗?”
有玄门长老听不下去了,叱责道:“胡搅蛮缠,什么谋杀,明明是你——”
猫妖抢白打断了他的话,“稻指挥使真是个好人,看见你们欺负人,还帮我挡了那个符琊山掌教方鹤一击,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最乱七八糟睁着眼说瞎话的部分被主君接了过去,秦诸松了一口气,加快速度把稿子背完:“良禽择木,忠犬择主,我等将主人尸身送回了望京台,左右军籍已销,玄门欺人太甚,我们兄弟四人从今以后便追随新主,不奉军令,与稻家再无瓜葛。”
消息迅速传往四面八方,尹侯身后,一个军将低声跟云台将军说悄悄话:“编这种瞎话也行的通?”
尹芳熙捂住脸,自己都替少将军臊得慌,只觉这种泼皮耍无赖的昏招行径真不愧是猫想出来的,颇有一种掩耳盗铃的荒诞。
可这世道难道不正是如此么?
玄门呈上的那幅卦象,恶逆大罪得到的五十年封山“重罚”,还有望京台天机院……
再往远了说,所谓的大义与公道,有多少不是妥协与制衡所酿就的合理又荒唐的笑话?
人也就那么回事儿。
军中德才兼备的豪杰有,可更多的还是为时势所迫被逼去西疆的普通人。
时局是朝廷影响下的时局。
那些为出身所累瞧不到出路却又不甘心的天赋武者,那些走投无路的大妖,犯了烧杀掳掠大罪却神奇“逃脱”了抓捕的凶狠狂徒,还有弱肉强食的修行世界里得罪玄门亦或只是被淘汰而无望精进的底层修士……
俗世的规则层层封锁引导着,让这些人一一都流向了西疆。
朝廷高层做下的所有决定都不能以对错来衡量,朝堂诸老考虑的永远都是怎样才有益于大局。
这种情况下哪怕有所谓的人性化举措,往往出发点也都是政治上的审度。
先前放玄门一马是如此,现在睁只眼闭只眼叫这群关刑部地牢里的大妖们逃出来也是如此。
尹芳熙开始时还不太懂,现在也慢慢明白了。
稻琼如果只是一个寻常的将门子弟,她或许和自己一样,安安稳稳的什么都不必做。
但少将军是大妖,是大势洪流里处于弱势随时可能被放弃的那一丛人,那她就必须去争、去抢,为自己所在的族群说话谋利。
因为玄门的根基是最最广大的普通人,他们人多势众,天然就占据了话语权。
就连朝廷以往所谓的两不相帮与漠视,在这种庞大的实力对比压迫下,也是玄门的帮凶。
尹芳熙垂下眼皮,也隐约理解好友回京以后时常表现出的颓丧与烦闷了。
云台将军压低声音道:“行不行的通,就看有没有人较真了。再怎么讲,少将军和玄门对上,你说咱帮谁?”
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将军府收养的幼女是猫妖又如何,这只猫背后站的可是镇国威武伏魔大将军稻建桓。
将军府及朝廷如何处置是以后的事情,至少现在,除了孟家,还没几个人旗帜鲜明敢跳出来的。
东阳公脸色黑沉沉的,雷霄宗的老道们也阴着脸,可城东方向却突然响起了今晚第一道人耳能听见的高亢锣鼓声。
乌云已经散去,此时繁星点缀的夜空下,无数人家家中亮起灯火。
不仅是皇城,整座京师都被唤醒了。
原本从容不迫,暴露了身份也吊儿郎当的猫妖脸色大变,手脚并用拔腿就从缺口处跳到临近的房梁上跑了,身后三名军卫也连忙跟了上去。
尹芳熙顿时提心吊胆,尹侯神色复杂,钦佩且赞叹,转身下令集结追击,一直观望围而不攻的朝廷人马也真正动起来追了上去。
玄门众人不明所以,东阳公心情舒畅,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解释道:“诸位仙师有所不知,那是狼鹫讨逆的军号,看来稻建桓事先是不知女儿忤逆行径的。
能毅然大义灭亲,不愧是我朝国柱将军!”
一行四人穿街走巷狂奔,某一处街角,秦洛惟探出半边身子招手:“大人,这里!”
稻琼一头钻进去,边跑边抱怨:“我爹他怎么回事?!”
她知道稻建桓的脾气,她固执,老头子更倔。
为人父母的,谁也不会同意儿女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稻建桓要是知道她的打算,说不准会亲自出面把她逮回去关起来胖揍一顿。
于是她打定了主意,先斩后奏,叫秦洛惟等刑部事发后再回家跟老头子说,没想到父亲的反应会是调军来拿她。
连朝廷都只是模棱两可追缉,但大将军现在明确下了令,别说其他人,狼鹫都不会放过她。
秦洛惟神情苦涩,“卑职也不知道,大将军听我说完什么也没吩咐就叫我下去了,还是大公子被叫来以后提醒我快跑的。
结果我才刚离府不过两条街,军号就响了。”
趁着黑夜一路匿息潜行,满城灯火如昼,几人逃得快被发现得也快。
离京师城门只剩四五里地的时候,一行五人终于被截住了。
罗绯领着一队妖山院司卫站在巷尾,一双蛇瞳直勾勾盯着急刹住脚步警惕望来的猫妖。
这是个分岔的路口,另一条小路瞧上去看似空荡荡的十分安全,但猫耳敏锐,已隐隐听见其内远远有整齐划一的沉稳脚步声靠近。
蛇女占的那条稍宽的大路才是真正安全的。
罗绯轻笑一声,表情十分古怪,不仅灵蛇竖瞳,她竟将蛇信也吐了出来。
稻琼明明听人说过,赤麟红蟒罗绯,是从jsg不在人前显露自己大妖特征的。
分叉的蛇信在空气中探察了一息收回,罗绯不言不语,歪靠到墙上,蛇妖的身段婀娜,曲线慵懒又迷人。
在她身后,一列妖山院司卫静悄悄分开,让出了路。
而巷子深处,更夫已被打晕拖到了墙角。
秦诸领头,黄峥断后,五人从妖山院司卫中间迅速穿过,罗绯却突然懒洋洋叫住了猫妖,“赵城的腰牌呢?”
稻琼止住脚步,回头正要交出来,罗绯却身体一震靠近前,从她手里将腰牌捞走,随后倾身抱住了她。
她的祝福挺有意思的,“别死路上了,你还欠着我四十七笔大仇。”
蛇女记仇,屁大点事都能记心上耿耿于怀好久,但少将军怎么都想不出来四十七是怎么算出来的。
她笑了起来,一只耳朵压伏下来,拍拍对方的肩膀,“先记账,打你一拳能叫你记一辈子,四十七,我得还到猴年马月。”
“放心。”少将军转身,尾巴弯曲翘起,前方璀璨灯火将她背影拉长,投到一众同胞身上,“大妖之未来始于今日,且看日后吧。”
五人身影远去,面对身后玄门弟子凌乱逼近的脚步和询问声,一众大妖司卫不耐烦,骂骂咧咧喝令其滚远。
罗绯头也不回,眼底笑意收敛,握紧了手中腰牌,脸色重新冷了下来,“这城里到处都是玄门修派的味道,真是腐臭难闻……走,回东山。”
又跑过了两条街,城门在望,五人刚上大道,迎面便撞上了一大队全副武装的巡城将士。
这可不是先前遇上的散兵游勇,而是训练有素的正经军列。
看着面前虎视眈眈的雪亮刀枪剑林,稻琼手里刚捏了把汗,祸不单行,一旁转角处又拐出一队骑兵来。
这队将士也没想到这么巧,叫他们撞见这位自己说自己死了的稻家猫妖少帅,领头的旗官正觉棘手,看见有上官出现,喜出望外行礼道:“见过都尉大人!”
坐在马上的矮胖子一本正经点点头,严肃道:“众将听令,那汉手里拿的重盾是西疆军中财产,盗取国财私逃是大罪,务必要将他拿下!”
看着都尉肃穆的神情,猫尾巴试探性的朝着秦诸指了指,见宋乘雍眼睛眯了眯,稻琼对秦洛惟使了个眼色,这姑娘一把就将逃跑拖后腿的大高个儿亲兄长给推了出去。
果然下一刻,宋乘雍手一挥,大批如狼似虎的将士就冲了上去哇啦啦把秦诸扑抱住,而其他四人贴着墙角往巷子里一钻,轻松就逃掉了,只剩秦诸留下被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明明人都被绑好了,后面的将士还满脸肃然往前冲,跟玩闹似的直往他身上压,压得堂堂九尺大汉“啊啊”大喊:“别抓胡子!手绑好了,已经绑好了!绑腿,接下来绑腿!我*,别挤!那不是老子的腿,是屁股啊……”
城门已经被狼鹫和城防军接手了,大批人马举着火把守着,还有不少玄门五派的长老也等在那儿。
稻琼领着三人跑到事先踩点说好的城墙接应处,却没有瞧见第一批从牢里逃出来的鹿妖卢钦和后来分开的王乔等人。
但现在也来不及多想,再拖下去天都要亮了。
近十丈高的城墙巍峨高耸,黄峥他们要借助钩镰飞爪才能爬上去,猫妖却是不用的。
见人迟迟不到,数十列举着明亮火把的长队自远处逼近,稻琼咬咬牙不再等,五指探出尖利猫爪,攀着墙砖噌噌就窜了上去。
可才翻身上墙她就被一列剽悍的军士扑倒,少将军目露凶光正要掀翻他们,却一眼瞧见旁边站着的两人。
她眨眨眼睛,安静下来了。
两个人她都认识,一个是萧蕴,一个是大哥稻煦的军中好友。
虽然稻煦残废以后就不常在外人面前露面了,但这人是大哥为数不多逢年过年还有来往的。
据说这位将军是大哥残废弃武从文之前的生死莫逆之交。
至于萧蕴……嗯,大姨子。
萧蕴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看着这猫妖将军眨巴着一对琥珀色的无辜猫儿眼歉意地看着她,晓得她在为先前打晕自己的行径道歉,心下冷哼移开了目光。
“赵将军,这就是我刑部要的人了。”
赵将军点头,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将这不苟言笑的刑部女官支开。
萧蕴则垂下眸子,淡淡道:“但在姚北门的时候,嫌犯戴着□□,我还需近距离确认一番,不知将军方不方便?”
“萧经承请便。”
稻琼感觉自己全程都在被人推着走,手抓到萧蕴脖子上的时候脑袋还是懵的。
萧蕴脖子被她锁扣住,还能中气十足道:“将军莫要管我,快拿下凶犯!”
对面赵将军大义凛然,“萧经承放心,区区逃犯,定逃不过朝廷追捕,还是您性命要紧!大胆,快放开萧大人!”
这两人戏演得都挺真,稻琼咽了咽喉咙,在赵将军使的眼色提醒下,干巴巴把先前被擒下的三人也要了回来。
最后平安翻下城墙离开的时候,跑了老远一回头,两人竟还在有来有往互相安慰,最后一致决定隐去此事不表,无功无过。
等走在京郊的野岭小道上,秦洛惟还有些恍惚,“大人,咱们这就出来了?”
少将军此时也有些发愣,“是……是吧。”
“虽然挺诧异你们真能逃出来,但不得不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环。”
黄峥抽匕横在身前,乐豫与秦洛惟则拔刀侧立于主君身后,稻琼瞧着道路前方悄无声息出现的老者,心底一凉。
“我何德何能,竟然能劳动院卿大人亲自出面。”
她手按到身旁两名亲卫肩上,“放下刀,吴院卿要是动手,只怕我们再来十个人都敌不过。”
这是巡游天下,前不久刚从外面回来的地字院院卿吴焱。
吴焱五十来岁,样貌冷峻酷凛,虎头燕颔,异常威武,瞧上去就不是好打交道的人。
稻琼先前曾在望京台前殿与其见过一面,听杜琪兰说,吴焱是除魔司公认个体实力和内功修为最高者,就连妖山院院卿陈竺都自认不敌。
若是陈竺来,有先前罗绯等人的经历,少将军还能仗着身份打打感情牌,可宗篱叫这样一个人来抓她,那就是真不愿放她走了。
吴焱面无表情。
无论是她的束手就擒,还是少将军身边三名护卫绷紧身体的戒备,对这名望京台第一强者来说,都没什么意义。
他走上前来,语气浅淡道:“你的指挥使腰牌呢?”
猫妖手心朝上摊开,耳朵没精打采耷拉着,“早知道您要,我就叫罗绯帮忙带回去了,这也值得劳动您亲自出马么?”
吴焱袖子一摆,收回手时,少将军手里的指挥使腰牌就换了一枚旧的。
——这是当初陈竺给她,宗篱又从她手里拿走的那枚。
稻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吴焱垂下眼皮,看着她手里的旧令牌。
“你既然‘死’了,腰牌自然也就作废,事情闹这么大,不出七天,函文就会传遍天下,你的令牌马上便用不了。
这一枚旧的则不同,人死后腰牌收回会被销毁,报废的函文自然也就没必要下发。
大人叫你拿着,说日后许有机会用得上。他相信你不会乱用。”
吴焱废话不多,事情说完了便要走。
临走前,他抬头瞧了瞧已由墨色转灰即将天明的夜空,“如果要去南边的话最好绕路,走西南。”
——
“大人,咱们还真从西南方向走啊?”
西南方向都是人迹罕至没有路的野岭,只有山林草坡和野兽精怪,极其难走。
山坡上,猫妖一跃跳上一块高高的山石,单腿站立着刮甩靴子上的泥巴。
迎着初生的朝阳,她心情还不错,仰起鼻子深吸了一口清晨的清新空气。
“我相信吴院卿不会害我。”
秦洛惟不理解主君对那铁面老头突如其来的信任,“您不是说以往只见过他几面吗?”
“是啊。”
稻琼从山石上蹦了下来,把手里的腰牌上下抛了抛,“这枚牌子以前的主人是地字院的指挥使,从我手里收回以后,都过半年了还没销毁,反倒落在吴院卿手中,你说为什么?”
“为什么?”
“那位已逝的指挥使有个名号,叫‘天水一点’吴源淼,而吴院卿叫吴焱。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吴指挥使应当是院卿大人的血亲,很可能是兄弟。
玄门害死了吴大人的胞弟,而我帮他报了仇。”
“是jsg么?那贫道怎么觉得,这位吴大人比起我们来要更恨你……”
稻琼回过头,只见雷霄宗掌教和十几个护法长老出现在四人身后。
老道脸上挂着轻蔑的神情,言语下流轻慢,“就算与其他同道相比,敝宗运气差了些,只抓到你一个,但一个雌性妖,可比十个雄性都要有价值的多。”
可这猫妖却似笑非笑,毫不畏惧的样子,下巴一抬,“你要不要先看看你身后再说话?”
不远处,不仅有第一批扮做刑部官员和卒卫逃出来的鹿妖卢钦等十几人,还有后来与少将军分散的王乔等大妖。
除此以外,更有乌泱泱一大批陌生人。
他们或老或少,有男有女,但无一例外,皮肤、耳朵、眼睛都外露着大妖的特征。
孙婉抱着儿子,小不听则昏迷着,被一个面容和蔼的胖妇人抱在怀里。
大妖藏于人间,原本都是一个个隐瞒身份的孤岛。即便偶尔结识了同胞相伴,也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孤岛罢了。
玄门此时动手,便是将这一座座孤岛拆分挖走了一大块带到京城,这些无辜受难者的亲友暗地里早都寻了来,只不过无从下手,只能干着急罢了。
可关在刑部的逃囚们一旦自由,便通过族人亲友留下的气味或痕迹,迅速聚合在了一起。
少将军在城墙边没有等到人,是因为他们人太多,不好在城中聚集罢了。
他们只在集合点那里留了眼线。
眼线是一只雀鹰,那抱着不听的胖妇人养的。
妇人和蔼笑了起来,眼睛化为漆黑无光的深墨色,身后出现了一只庞大恐怖的毒蝎虚影。
“这位道长,你运气可不差,其他宗门颗粒无收,贵派可是五谷丰登呢!”
——
另一头,萧蕴一回府就去了妹妹的院子,直待到天光大亮才离开。
离开前,看着失魂落魄的妹妹,萧蕴有些犹豫,嘴唇张开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心底暗自叹了一口气。
先前的想法果然没错,把那瘟神平平安安送走了最好。
她自来从容聪慧温柔亲和的妹妹,何曾有过这样黯然无措的样子?
萧蕴摇头离开了。现在还不是劝的时候。
像妹妹这般性格的人,情一旦生了便难灭。
反正人也没死,好端端离开了,等过些日子她心冷了再来劝,或许就能放下了。
长姐走后,萧缇长发披散,坐在软榻上魂不守舍。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她什么都没有想,但就是打从心底里涌上一阵难过。
哪怕在前世,她也早早就有预料,阿琼那般自由散漫的性子,压抑着总有一天会爆发的。
可她没想到的是,心灰意冷的绝望以后,心上人会用死来放她自由,去换回亲人的命。
那时稻家被稻泽牵连入狱,再加上定魔关失守,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将军府首当其冲遭受万民指责唾骂。
没有人想知道定魔关为什么出事,所有人只想推出一个靶子来承受苍生的愤怒。
稻琼作为稻家少帅,一个隐藏身份混在人间的大妖,稍加运作,便能轻易将这一切接过去。
她主动找上了尹侯,不明不白扛下了狼鹫二十万大军的血债,顺带也把稻泽犯下的错都接了过去。
不用调查也没人怀疑,天机阁、枢密院、狼鹫军……甚至整个天下都愿意相信并坐实这件事。
稻家也不例外。
一个惨死的孙女,换回一家人的性命,太夫人咬着牙默许了。
老太太出狱以后形销骨立,恨毒了作为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孙女求生之念的萧缇,老太太也恨自己、恨朝廷、恨这是非黑白不明的世道,恨孙女拿命换回来的所有东西。
上辈子阿琼一死,不仅她的心死了,那个将军府稻家也死了……
可现在呢,阿琼不是说,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了吗?
那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和自己说?
所以前天那般的快乐与陪伴,只是残忍道别前心上人给予自己的一场美梦么?
又或者说,是因为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变了,她对那只向往自由的猫妖来说,已经成为了一个不那么重要也不那么喜欢的累赘?
萧缇既委屈又难过,将头埋进胳膊里,哭得梨花带雨,身体颤抖发烫。
窗户却于此时被轻轻敲响了,萧缇抬起头来,朦胧泪眼注视下,一只黄鼬鬼头鬼脑冒了个头,叼着什么东西窜上窗户跑进来了。
显然是没料到房间的女主人在哭,这只黄鼠狼有些心虚。
这封信应该是昨晚送到的,但京郊濠渠村孙屠夫家的一双儿女说祖母晚上炖鸡,会给它留个鸡腿。
鸡汤炖了一整夜,简直太香了,它守着炉灶一直没舍得走,直到早上吃饱了才来。
黄鼬把信叼到萧缇手里,讨好地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这才一溜烟儿跑掉了。
萧缇用手帕拭去泪,凝视那封信好一会儿才拆开。
一封几百字的信她看了好久,看完的时候情绪便缓和下来了。
美人发了一会儿呆,将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这回她脸红了,突然好似有些恼,把信字面朝下扔到了桌案上,“混蛋,总是欺我心软,讨厌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