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稻泽来过一次后, 许是避嫌,也或者只是忙碌,朝廷再派来联络的官差就再没有稻家的人了。
不仅如此, 少将军与家中乃至整个京城的联系也少了许多。
妖宗在西荒莽林深处立国, 初期势头猛劲,来势汹汹。
但过了头三个月,底下或许还未察觉jsg, 但稻琼作为妖宗领了防务一职兼管执事的奉常大长老,却已和高层都感受到了来自人统皇廷和玄门的压迫。
妖宗为此还特意召集了初创的班底于宗楼议事。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对于朝廷来讲,虽然蒙了一层开宗立派容身的幕布,但谁都知道, 这所谓的妖宗名为宗,实为一方诸侯妖国。
在修行世界里,大妖与玄门还不一样。
玄门修派再如何超脱世俗, 高高在上蔑视红尘, 但他们的根基在俗世。
任何门派若惹恼了朝廷, 只要颁旨禁绝, 没有世俗新鲜血液的注入, 管你什么高门大派,都逃不过一代而亡的衰落命运。
但大妖不同, 他们是特殊的一群人, 天生就与世俗隔了一层。
玄门数代的围剿压迫和历史遗留因素, 叫这群人一旦被聚集起来,就会因极强的身份认同感与仇恨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团结与力量。
只要竖立起一杆大旗, 这数量稀缺的一小丛人, 便能迅速成长为一方不容忽视的大势力。
这所谓的妖宗之国踩在了朝廷的红线上,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京城里少将军的旧日好友乃至将军府,稻琼这个名字都慢慢变成了禁忌。
几个月前,一众狼鹫将领私下相聚时还能说笑提一提少将军,但如今,西荒妖宗的存在便从望京台同步拓印副本呈递入枢密院阁堂前。
明眼人都知道,那位自刑部大牢救走一干逃囚的猫妖将军,已从一位朝廷治下年轻有为却仍算是泯然于众多青年才俊里的精锐,走上了枢密院诸国老及天子案前。
半年前,纪牧临死传音震彻云霄的那一番话,吹响了天下大妖反攻的号角。
稻建桓听到后果断下令狼鹫集军追缉,既是逼女儿在朝廷反应过来拉紧口袋前赶紧逃走,也是将稻家与她明面上完全切割开来。
那场声势壮大的逃亡,作为亲历者的局中人在当时根本没有想到这件事会带来的影响与意义。
稻琼和纪家从京城带走的,除了那一群对玄门恨之入骨、共患难结交拧成一股绳的生死兄弟,还有一些被纪牧临死前那番怒斥而打动的市井妖精。
除此以外,他们还引来了全天下无数个被世道逼迫自囚自困成孤岛的大妖们的目光。
纪牧死前愤怒的悲怆怒吼是号角,西荒莽林里那座高耸入云的楼阁就是旗帜。
少有人能拒绝归属之地,尤其是心被迫漂泊无所依的浪子。
被一腔赤忱的道义之心所驱使,少将军被好运眷顾着,误打误撞闯出了一番新天地,而这初创的众妖之国也好风借力,一路扶摇直上。
稻泽回去复命以后,玄门尝到了纪牧等人当初尝到的滋味。
雷霄宗也成了朝廷拿来安抚妖宗做交换的弃子。
他们的下场比被铁骑大军踏平的青山派还要凄惨。
面对愤怒发狂,一波波前赴后继集结起来疯狂报复的妖国门徒,玄门无人敢接纳收容这一派弟子。
官府下文,各地除魔司出动震慑,保护各方城镇百姓,冷眼逼视各地林野官道及城郊之外爆发的数起激斗……
不过月余,雷霄宗山基便被摧毁,道统覆灭,连宗门牌匾都不再存于世。
自此玄门大宗警惕戒备,小派惊悚自危。
而这一番腥风血雨过后,妖宗也信守承诺。
妖王不听下令,掌刑大长老蝎妖谢葵亲自出面,拎回了一干杀红眼要跟玄门嗷嗷拼命的大妖们,修行世界总算恢复了些许平静。
这西荒妖国是立威站稳了根脚,稻家女郎的名字如今却成了京城里不能提起的禁忌。
随着不听妖王雪狼纪乔的名号传开,还有其麾下九大长老声名鹊起,所有知情人都晓得,“稻琼”这个身份已经死了。
而那立于九卿长老之首的灵猫大妖,已上了枢密院及玄门忌惮欲诛的讨逆名单。
即便再疼爱这个女儿,稻建桓是国柱将军,精忠为国,将军府也不能再与她接触。
军驿官驿都不能用,稻琼跟京城的联络便这么断了。
好在还有源源不断投向西荒莽林的精怪妖类与散修武者,他们也能带来不少外面的消息。
再加上商路不绝,商道上的消息永远是最及时且最灵通的,少将军从妖国的财神娘娘——度支大长老孙婉那里获得了京城的许多资讯,总算能一抚心中牵挂思念。
譬如望京台出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少卿,她官职不高,但在总衙内的地位貌似不低。
据传那位少卿是正卿宗篱大人的正经传人弟子,还是个武学造诣不高却以才智谋略折服了除魔司三院的美貌女子。
至于为何只有三院,新成立的天机院目前还被天字、地字和妖山院排斥。
虽然天机院在外自称人字院,但其他三院是不认且不搭理的。
还听说京城定衍萧文侯逢人就炫耀说那位少卿是自家女儿,为此他还被一群没甚权柄但隔三差五就要打一打嘴仗论一论文武高低的迂腐文人们抱团挤兑……
除了这些消息外,还有将军府太夫人前些日子过寿。
给祖母的寿礼稻琼早就备好了,月前托二哥给带了回去,是个漂亮的防风狐皮帽。
帽子是奉常大长老拜托麾下一个爱好做针线手艺活儿的灵狐大妖做的。
后者还挺有心,居然亲自去西荒野林里精挑细选,专门照着自己妖魄的样式,猎了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胖狐狸。
当稻琼问的时候,他说觉得自己妖魄的模样最漂亮,长老的祖母一定喜欢。
奉常长老心里不同意,觉得自己的灵猫玉面狸才最好看。
但她没反驳,生怕这家伙误解,再照着大长老妖魄的毛发花色去猎一头大猫回来。
京城里,听说太夫人寿宴当日神采奕奕,精神头极佳,还戴了一顶极漂亮的狐皮帽。
只不过老人家年纪大了,寿宴多吃了几口不好克化的便积食,夜间请了大夫,并无大碍,喝一点汤药便好了。
据说大将军侍母疾之时,被老太太压着也叫医者瞧了瞧,结果还真看出了一点宿疾毛病。
大夫说有些旧疾恶症藏于体内,初期诊不出来,往往有症状的时候已拖到晚期。
不过好在大将军今岁回京后注意膳食调理,无形中抵去了部分病魔的残害,如今诊出来也不严重,开方子抓药治半个月就能好。
天子闻言也叫大将军再在家中歇个把月。
反正已快到年尾,西疆有尹侯和罗将军两员大将坐镇,稻建桓便还是按照朝廷先前的打算,留下过了年再走。
对,时光飞逝,已到年底了……
自二哥离开以后,稻琼便盼星星盼月亮的守着。
说是一个月后望京台便会来人驻守环琅州,稻琼每晚入睡前都要抱着毛绒绒的猫尾巴,悄悄掀开床褥,拿爪子在床沿上划一道印记,然后数一数划痕算日子才能睡着。
这样守着盼着,思念便越发疯长,到了后来,大长老几乎每晚都要做梦,瞧见美人入梦,巧笑倩兮倚进怀里倾诉情意。
偶尔也会有噩梦,她梦见自己不在的时候,有人趁虚而入,将萧缇的目光夺了去,叫那香香软软的美人变了心。
再见时,萧缇靠在他人身边,轻描淡写地重复自己曾说过的话。
[未来一说虚无缥缈,萧缇为少将军之妻不过是万千因果导向中的一种可能,今世我与长老结识不过半载,如何能做终身之谈?]
然后这猫妖便大半夜里惊醒了,下死劲儿回想梦里抢了自个娘子的那个王八蛋是男是女,样貌如何,恨不得立马去挠花了那人的脸活撕了对方。
晚上再睡不着,第二天她便顶着青乌的眼圈出门。
明明没睡好,但猫妖目光灼灼,猫耳耸立微弹,一脸暴躁好斗的样子,议事时把那些满脑子只知道激进报仇,不知为长远未来做打算的一根筋大妖们也都唬住了。
奉常大长老周身气压低沉,臭着脸坐妖王下首。
小不听今日议事格外顺利,往常总有请战嚷嚷着要找玄门报仇的声音今天也绝迹了。
等人都走了,小妖王悄悄叫来弟弟耳语几句,纪珣便傻乎乎撒丫子跑去问,然后被猫妖抓住搓圆捏扁,拿小狼崽子的妖魄外形作假想敌,狠狠□□一番才出了心口莫名其妙的窝囊气。
但一个月的时间都过了,望京台分了三拨来人,大长老命人盯着,自己也进城了好几遍确认,最后才死心认清了一个现实——萧缇没来。
如果没有先前二哥那一番话激起心头的盼念,她或许还不会这么失望。
可这一个月下来,少将军日盼夜也盼,如今期待落空,当真是好大一场打击jsg。
前二十年的时光里,猫妖从未体会过如此挂念一个人的滋味。
她性格散漫又洒脱。
袍泽挚友、战场之上生死莫逆诀别,看不开的人在狼鹫军呆不久。
更何况站在稻琼的角度,她和萧缇相识至今不过一载。
美人投怀送抱,少将军触手可得,情生情动,水到渠成便在一起了。
她毋庸置疑是喜欢萧缇的,但若说这喜欢有多深,爱意有多浓,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这半年时间的流逝,西荒妖宗一点点壮大强盛起来,紧随其后的便是对亲友和挚爱的绵长思念。
开始时还好,奉常大长老事务繁多,白日忙碌,夜里往往累得倒头便睡。
后来班子搭起来了,宗门各部事项逐渐步上正轨,闲暇的时光便多了起来。
闲下来了,上个月见了二哥那一面后,莽林里红枫叶落……波光粼粼的黄昏沼池边……还有幽静的晨雾里,鹿蹄慢悠悠踏过堆积的落叶堆发出的簌簌声响,都能叫她想到萧缇。
缇缇在京城宅院里长大,可曾见过这般自然美景?
清早,寒冷的白霜浓雾笼罩四季如春的苍绿山林,晚间,色彩绚丽缤纷的羽雀沐浴晚霞的柔光结伴飞过天际……
稻琼等到初雪都融了,临近年末,终于灰了心。
不是京城侯府规矩重,而是任朝廷哪个衙门,也不会不近人情到都临近团圆春节了,还把人外派出去公干。
萧缇不会来了。
认清这个事实以后,一大只猫妖深夜多愁善感,藏被子里抱着条大尾巴,将那枚从萧缇那儿赖过来的香囊捞到怀里,莫名其妙咬尾巴抽抽噎噎哭了几回。
少将军这辈子哭的时候还真不多。
她脾气犟,小时候爹打她不哭,反而是老夫人心疼,把她抱怀里“乖乖囡囡”的哄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初入军中时被老兵欺负,历经一场场血战后收敛袍泽伤残的尸骨,她也难受哭过。
后来年纪越长,眼界胸怀开阔以后,少将军便没怎么掉过泪。
她都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天因为想一个人想到伤心难过,克制不住将脸埋枕头里哗哗流泪。
真没出息!
可夜里伤感哭过骂完自己以后,等天明了,该做的事情还是得照做。
奉常大长老这一阵子脾气阴晴不定,时好时坏。
尤其最近几天,总挎着脸,猫耳朵软趴趴外斜耷拉在头顶,一瞧就知道心情不好。
宗国内诸般事项都已步上正轨,也没什么事总要九位大长老亲力亲为,众人便克制着不去触她霉头。
这日黄昏,一只毛发如绸缎般光亮顺滑的干净玉面狸正卧在树梢上眯着眼晒太阳。
虽然已经到了腊月,但这几日天气晴朗得很,太阳未落山,林间就还不是很冷。
最冷的时候是清早,下午这个时候倒还好。
远远有人寻了过来,等靠近时,灵猫已经换回了人形,正靠坐在大树的枝丫上打哈欠。
主君惯常一个人待的这破地方又偏又远,野林子里还没路,做下属的一路找过来可真够呛。
见秦洛惟扶着树干喘气,少将军轻巧跃下来,伸了个懒腰,“不是说了么,有急事找我就发信号,我会回去的。”
“没什么要紧事,峥叔和乐豫今天不是进城和几位解甲归乡的环琅州本土狼鹫老军士相聚嘛!
他们刚刚回来了,说城中官衙瞧着又到了一批人。看来望京台对咱们越发重视,只怕妖宗如今在朝廷诸老心目中的位置,已经相当于修行道上一派大宗门了。”
秦洛惟站直了身子,笑着卖关子:“大人,您猜乐豫他们在那批人中间看见了谁?”
风过,秦洛惟眨了眨眼睛,心里一惊,扭头大喊:“大人,我跑了这几里山路过来报信,不求给赏赐,天快黑了,您好歹带我回去啊!”
远处一颗大树顶上摇晃的树枝停了,猫妖迅速回转来带上她,在茫茫苍林树枝间跳跃,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落日西沉,冬日的林间笼上一层阴影,远远只听闻几声鸟叫,很快便又归于寂静。
环琅州州城新建的除魔司分衙就坐落在州府旁边,算是在街市和民居坊里之间,地段还算清幽。
今日这批京城来的除魔司司卫到的有些晚,已过了下衙时间。
少卿便决定先好好安置一晚,让人去官邸向州牧大人递函,明日再入衙正式与本地州官相见。
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客栈里,萧缇用过膳,又沐浴更衣,与分衙前来拜见的同僚浅聊了几句以后,便回房歇息了。
进了上房,她侧头跟琥珀吩咐了两句,武婢应声出门,帮小姐寻司使传话去了。
可门才掩上,萧缇刚进内室,眼前一暗就被人托臀抱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忙搂住少将军的脖子,张口正欲说话,火热的唇息就凑上前封堵檀口,舌尖一瞬便被擒住了。
萧缇呼吸一窒,攀住来人的肩膀,破碎的言语从贴紧碾磨的唇齿间溢出,美人被吻得愈加深入,声音绵柔婉转,含糊不清,“唔——阿琼,等……等等……你……”
稻琼简直被迷昏了头,阔别已久的温香软玉重新占据了空荡荡的怀抱。
指尖脸颊与肌肤所触无一处不是香、暖、柔……明明唇齿间除了滑润之外别无滋味,却叫她从中品尝出一股令人脊背发酥的清甜来。
萧缇身子也软了,腿勾着她的腰被托起来,一手抱着她的脖子承吻,另一只手却欲拒还迎抵在少将军心口绵绵推拒,推得人愈发意乱情迷,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里。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琥珀传完话回来了。
萧缇这次推她认真使了力,少将军却仍将她抵在墙上不动。
美人扭过头去不让她亲,这人便吻她莹白的脸,吻她精致的颊侧,再吸吮她柔滑的颈,还得寸进尺拉开了她的衣服……
萧缇有些恼,勾在稻琼脖子后的玉指在空中轻点,空气里便泛出湖蓝色的涟漪,有光线交织着从她指尖发散,环绕缠上了猫妖的身体。
等琥珀敲门得到应允,进来复命的时候,便瞧见自家小姐端正坐在桌边。
萧缇从容抿了一口茶水放下,柔声道:“我知道了,一路辛苦,你也早些歇下吧,”
看到琥珀的目光,她把领口拉紧了些,“怎么了?”
琥珀本是萧缇的贴身武婢,先前已求得宗篱特许,通过考校后以亲卫身份入望京台跟在她身边,算是也得了一层官差身份。
她见自家小姐长发披散如瀑,明眸水润,红唇饱满娇艳,脸颊及脖颈露出来的肌肤微微透粉,只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但小姐刚刚才沐浴过,这幅出浴后的玉熔之美好似也正常……
琥珀摇头,“没有,小姐——哦不是,大人,您夜里有事便叫我,我就在隔壁。”
说完,武婢又瞧了自家小姐一眼,美滋滋饱了眼福便出去了。
人走了,萧缇将杯中茶水饮尽,慢条斯理起身绕到屏风后头。
在那里,猫妖手脚皆被一圈湖蓝色的环形符阵锁住绑在墙上,嘴则被一张浸湿的宣纸贴住了。
稻琼此时倒乖得很,也不挣扎,直勾勾看着她,见人靠近,尾巴轻轻一绕便勾缠住美人纤细的腰肢。
萧缇把她唇上那张自己羞恼时随手贴上去的宣纸揭下,少将军眉眼弯弯,琥珀色的瞳仁像是蜜一般往外溢着甜,“缇缇。”
被她用这样的目光瞧着,萧缇脸有些红,垂眸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