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妖宗立派于西荒以后, 天下便很难寻见一处与环琅州一般,无论大小妖还是精怪都大摇大摆以本貌示人的地方了。
以往俗世里,虽也三不五时有些妖脉玄机断了的小妖拖着尾巴在市井里行走。
可在环琅州, 这小半年下来, 满大街呼朋引伴在酒肆茶楼大大方方出入的大妖,当地人都不知见了多少。
这些人不再是只能从事底层最不入流买卖或出苦力的下等小妖了,与之相反, 出现在环琅州市井中的大多都是昂首挺胸一掷千金的大妖老爷们。
西荒莽林野兽精怪成群,茫茫大山危机四伏,却也遍地都是宝藏。
寻常采药人或猎户都只敢在外围浅浅搜寻一番便退走。
玄门修者的确有这个本事去危险处探幽寻秘,但谁也不指望那群高高在上的仙师们在寻宝之余还屈尊降贵抽空漏点宝贝出来和民间做买卖。
偶尔修行道上各门派驻扎在城镇的据点能流通一点珍贵东西出来, 那也是远超市场价格,直把民间商户当傻子宰……
修行道凌驾俗世之上,又依托凡俗存在。
当地州牧曾公开表示过对玄门乃至整个修行世界的厌恶。
此处临近西疆, 靠近狼鹫军的地盘, 加上这一州主官的反感, 所以很少有修派愿意徒耗人力财力在这种偏僻又得不到收益的地方设立据点。
也正因如此, 环琅州背靠青山, 坐拥一大片西荒宝地,在国朝治下却也算不上富庶之地。
但妖宗成立以后, 环琅州只在短短小半年时间内就大不一样了。
西荒通过妖宗的存在与外界有了联系, 无数外界稀缺的草药灵木, 以及莽林大山深处泛滥成灾的珍禽异兽,都经大妖之手源源不断流向市井当中。
远在万里之外的京师朝堂对妖宗的观感如何不知道, 但至少本地官府对妖宗崛起的态度是十分暧昧的。
尤其是环琅州州牧, 从开始的警惕戒备转变为放松欢迎,中间也不过是经历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如今的环琅州州城, 经常会接待从西荒深处出来的妖宗门徒。
有能力在野岭开辟一方天地建宗立派,不代表大妖们就愿意降低生活条件,跟那些问仙求道的苦行者们一样去所谓的仙山宝地过苦日子。
野岭大山深处的风光再美,当所有成套的建筑以及生活配件置办齐全之前,人还是愿意住在繁华地带的。
不说别的,除了充当门面的那座仙阁高台,妖宗驻地里目前大部分建筑都还只是雏形。
妖王都暂且住在木头搭的“宫殿”里,旁人能有什么好住处不成?
没瞧见九位大长老都爱时不时跑去环琅州城中潇洒么?
妖宗众人爱市井繁华,城中百姓商户喜西荒出来的老爷们出手阔绰豪迈,一来二去,两方相处倒也和睦,竟生出点山水相依、各取所需的情谊来。
现在是冬日,环琅州冬季少雨,在季风还没来临之前,此地夜间寒冷,白天晴朗的时候天气还算暖和。
州府大门前百米外的街角,猫妖和一个穿黑金色罗裙的女人正坐在茶摊上闲聊,旁边还站着两名腰间跨刀的司卫。
稻琼面前的汤碗里面已经吃空了,正捏着一块冻成砖的冰糕咯吱咯吱地嚼。
“放心,送来的那七个妖童半月前就到了,妖王已下悬赏令,我们正追踪他们亲长的下落。
如今只有一个孩子的妖脉玄机断了,这辈子在武学修为上再难有造诣。
孙长老跟那孩子聊过,会在环琅州为他寻户好人家收养,以后远离修行世界,娶妻生子做个普通人。
至于其他妖童的长辈下落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说有两个是被些小门派捉了,我们的人还在营救中。
不过这件事归王长老管,在落定之前,我不准备过问。”
罗绯打量着她头顶时不时弹抖一下的猫耳朵,对她的话倒是一副兴致缺缺不怎么在乎的样子。
“这些孩子不过是我们顺手送来的,至于怎么处置,都随便你们,也不需要跟我交代。
院卿大人叫我跟你说,妖山院隶属于望京台,忠于朝廷,旁的你也别多做指望。”
“行行行,避嫌呗,我懂。如今世道,大妖想光明正大的活着,也就你妖山院和我西荒妖宗一官一野两种选择了。”
稻琼把最后一口冰糕塞嘴里,蛇女板着一张脸装样,这都是她以前玩剩下的。
“你回去的时候和蛛师说,我都知道。
现在泾渭分明、划清界限,对彼此都好。
以后不管是妖宗垮了,还是你妖山院倒台,咱们只在暗地里为彼此互留一条退路……”
和煦的冬日暖阳下,银白毛色夹杂了几丝浅棕色调的毛茸茸猫耳从乌黑浓密的发间耸立而起,纤细滑顺的绒毛在日光下纤毫可见。
耳尖的簇毛被微风吹拂过,偶有光点一样的小灰尘想要在上面停留,猫耳便一弹一甩灵敏避开。
少将军笑容放松,身后长长的尾巴轻轻摇晃,“往后妖院的兄弟们若是有难,大可以都投我西荒来。”
大言不惭,罗绯轻笑,正欲说什么,旁边一个推着架了火炉的木轮车过来的老妇在茶摊边停下了。
老人家慈爱出声,亲切招呼道:“大人,今天要尝尝我家新制的烤鱼么?”
罗绯怔了怔,狐jsg疑瞧过去,少将军哼笑一声:“不用疑神疑鬼,是找我的。”
她双臂交叉,手肘支在桌子上,脑袋一歪,懒洋洋的,“阿婆,这次就算了,我不吃鱼,这玩意儿刺多麻烦,囫囵吃起来又卡喉咙……”
可她说着说着腰杆又挺直了,眼睛看向一个方向,尾巴翘老高,在身体后面愉快的轻晃,“等等,给我拿两条!”
冬日的野林其实是要比夏秋季节安静的。
但西荒太大,越是进到莽林深处,便越会从清幽中体会出一丝热闹来。
此时丑时刚过,光斑从树梢缝隙间洒下,投射到松软的腐殖土壤上,林子里鸟禽珍兽听到动静便簌簌钻进茂密林叶之中,只叫人远远瞧见一点点动静,听到些许声响。
几头约莫有成人高的虎豹精怪在无路的林间纵跃穿行。
它们身姿迅捷如电,绕过荆棘丛,避开枝杈藤蔓纠缠的沼泽,复行数十里穿越密林,眼前便豁然开朗。
万里风轻,天高云淡,其下是一座四季如春的开阔河谷。
远处,一栋巍峨高耸的仙阁矗立在高崖边上,崖前是一汪飞泉,瀑布流水奔涌而下砸入谷底,水汽随四溅的水花蒸腾而起,共聚成一汪清澈沁凉的巨大湖泊。
湖泊边是冬日里依旧葱绿的嫩草,放眼望去繁花似锦,入目蝶舞蜂飞,美不胜收。
虎豹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沿着湖岸踱步往前走。
此时才能看清楚,这几头已修成精怪的猛兽背上坐了几个人。
到了地方,虎豹们分散开来,奉常大长老用下巴亲昵贴了贴倚她怀里的美人发顶,低声道:“那就是宗楼所在地,我和不听她们说过了,此时几位长老与妖王都在,要我陪你一起么?”
萧缇此次是代表正卿宗篱过来与妖王不听密谈见面,可更多旁的事情,她也不愿再跟少将军说。
稻琼不知道她这次过来是朝廷的意思,还是只除魔司私底下的打算。
但于公于私,纪乔都愿意给面子再见这位姐姐一面。
从虎兽背上下来,萧缇抬手按在少将军心口,被猫妖握住手揉揉捏捏。
她笑着推她,“你不要跟着我,我自己去见妖王就好了。”
“你现在是朝廷和妖宗中间的联系纽带,两边都要供起来的宝贝疙瘩。
记住,不要卷到俗世与修行道的交锋纠葛中来,只涉玄门与大妖之争,专心做你的大长老就好。”
这话跟大哥偷偷寄来关心叮嘱她的信差不多,都是叫她不要管朝廷和这妖宗之国间的弯弯绕绕,遇事装傻避过就行。
她的身份天然超脱特殊,西荒妖国高层对她信任亲近,京师朝堂之上也有不少人对她抱有期望。
人朝密切监视修行道各宗派,这新立的妖宗之国也不例外。
相较于被压迫忍耐了几百年、一朝发起疯来向玄门开战索命不管不顾的大妖们,这位稻家教养出来根正苗红的将门子弟,见过她知道她事迹的国老们很多,对她观感也不差。
年轻人么,哪有不气盛的?半年前退一步把稻家摘出来,还尽力克制着不伤士卒,那就说明她对朝廷、对将军府都还有眷顾。
枢密院向来求稳。
少将军只要保持住自己如今的位置,不越雷池一步,她愿做一番事业,对抗玄门为天下大妖谋一个公理和立身之处,只要别明晃晃撞到朝廷手里,睁只眼闭只眼愿给面子放过她的人很多。
可前提是她只待在修行道上,不能卷到人统皇廷与妖国中间来,到时候里外不是人就麻烦了。
妖宗立国其实踩在朝廷的红线上,谁都知道玄门那些修派像是听诏不听宣的诸侯国,但众妖之宗才是真正更容易独立出去的一国。
自古以来冷眼放任纵容玄门压制大妖的是他们,如今物极必反,审慎忌惮再来安抚的也是他们。
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少将军不懂,也不想那么多,她做事向来是凭心情的,心气顺了就什么都好说。
稻琼眼睛亮晶晶的,凑上前低声问:“我是两边供起来的什么?”
美人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抬眼斜睨着她不说话。
少将军被她笑得心痒,牵着她的手轻轻捏握,“说嘛说嘛!”
旁边已经有人迎出来了,准备引路带这位少卿大人进宗楼见妖王。
她似笑非笑,“你确定要我在这儿说?”
猫妖脸皮可厚,死乞白赖的,大庭广众之下仍拉着她的手不放。
最后还是萧缇耐不住羞,紧咬着下唇硬是抽回手,脸颊透粉跟着人离开了。
这场洽谈没花太长的时间,奉常大长老原路送人出苍苍莽林的时候天还没黑。
野岭危机四伏,为了防止被外人察知进出妖宗的安全道路,罗绯她们都等在城外官驿,只让萧缇孤身进来了。
回宗的时候是好几个大妖顺路一起回,现在天色暗下来,长老心怀叵测,也不要人跟着,只孤身送少卿大人出去。
胯.下虎兽通人性,回去的时候顺从猫妖的心意,也不求快,只图稳。
天色向晚,昏暗的密林里寒气渐起,摸到萧缇手背上的凉意,少将军呼吸略沉,噙着美人的唇不放,却一边收回手开始解自己的裘衣。
萧缇显然是误解了她的意思,红着脸避开她纠缠的吻,忙寻了个话题转移这食髓知味的猫妖的注意力。
“阿琼,不听现在瞧上去当真稳重了不少。可她才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背这么重的担子不会有事么?”
“没关系,不听这孩子跟我小时候不一样,和你也不同。她不爱说话,心思重。
孙婉和我聊过这个,几年前纪牧误闯掉进洞天,她流落市井被人欺辱,从此便极度痛恨自己的无能。
这个孩子生就一股野狼般的韧劲,越逼越强,反而若是没有目标,不叫她做事,她自己都会把自己逼垮的。”
稻琼把外衫解下盖到她身上裹紧抱住,亲亲她莹润透粉的耳朵,“你说前世的妖王纪牧性情暴虐疯狂又残忍,不惜以苍生血祭亡女,但我瞧着,不听的性格却不是这样子。
纪兄看似豪爽,实则性格极端爱走偏锋,可不听不一样。
她还有亲人,也还有我们陪着看护,不会有事的。”
萧缇暗中唾弃了自己一回,阿琼的确黏人,但也不是那般重欲到不分场合胡乱发情的浪荡子。
她心里生出稍许愧疚,回首摸摸这猫妖的脸,在她低头望过来的时候,仰头亲了她一下。
稻琼被她亲的一呆,眼睛一亮,可随即便听到野林外马匹狼鹫嘶鸣的声音。
虎兽甩着尾巴停步趴下,虎背上,两人谁都没动,少将军耷拉着耳朵,脸垮了下来,搂紧她闷闷不乐道:“你能不能晚几天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