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萧缇就说了, 她此行是为公务,见过妖王,拿到了回函口讯便要返程交差。
“今夕已不似往年, 我有了你, 不再浑浑噩噩,心中也有了抱负与理想来到西荒……但自此却有家回不得。
还有不到半月便是新春佳节,要是以前在军中, 再不济我也能去我爹的军帐一起吃顿年夜饭的。
可现在,你一走,这年过起来更没意思了。”
说得好像她以前就很期盼过年一样。
萧缇分明记得,她曾说过最讨厌年节时一大群溜须拍马到将军府送礼攀附的人家, 作为稻家少将军,她躲都躲不过去。
前世二人相识相知以后,稻琼不知道借着这个躲清闲的理由多少次偷溜到侯府内宅里找她。
被萧缇毫不留情戳破后, 少将军此时还振振有词:“我是不期盼, 对节日也没什么兴趣, 但就是想和你一起过啊!”
萧缇忍不住笑, 但终究还是有些心软, 抬手摸了摸她的猫耳朵。
“环琅州离京城太远,除魔司向来都是放任偏远地区的指挥使便宜行事的。
可如今西荒已入了朝堂诸国老之眼, 望京台便需要亲自出面接洽管理, 而此时首先要做的, 便是及时摸清环琅州的情况。
我是替正卿大人过来的,年前便得将妖王的回讯和此地分衙既往案宗文函过目汇总信息带回去, 才好叫大人据此理清思绪, 安排来年风向……”
别说时间这么紧,就算真能留下来, 也再分不出精力儿女情长。
昨晚休整歇息的时候要不是被这猫妖逮住了机会,又因为久别重逢缠绵情浓,萧缇也着实jsg想她,只怕没这么简单能叫少将军得手尝到甜头。
可过后温存的时候,萧缇也实在耐不住长途跋涉的疲累和她贪婪的索取,没说几句话便沉沉睡去了。
今晚可就不行了,时间太紧,少卿大人要赶在年前回京复命,夜里要待州衙里头整理查看卷宗,明天一忙完便由罗绯她们护着离开,补觉都只能在官道上疾驰的狼鹫车里歇息。
萧缇接了这桩辛苦的差事,一来是能力卓著叫宗篱信任看重。此等规整信息的工作,她一人便能替一队人,效率极高。
二来也是因着私心,想借此过来见一见心上人。
稻琼知道轻重,率先从虎背上跳了下来,晃晃尾巴,回身再接搂着她的腰抱她下来。
被宗篱赏识,有了望京台庞大的底蕴做支撑,八重天门锁阵萧缇已掌握了大半。
少将军可不知道这个,还把她当作羸弱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
萧缇察觉却不点破,享受着心上人小心翼翼的呵护。
脚踏在实地上,稻琼还不松开她,闷声道:“那我今晚就不回去了,在城里住一晚,明早送你。”
萧缇抬手环住她劲瘦的腰,把自己送入她怀中,轻笑道:“阿琼,如你愿意的话,就别住客栈了,今晚去州衙里陪我好不好?”
天机院的成立虽不受欢迎,但也在无形中影响到了很多事情,望京台安排差使的时候要考虑的东西更多了。
譬如妖山院在应对很多突发案子的时候,需不需要避嫌。
修行世界玄门与大妖对立,望京台里有天机院在旁边盯着,许多时候本来许会落到妖山院头上的案子,上头拐一个弯儿就交给天地二院去了。
一旦开了这个口,后面的事情就更麻烦。
野郊疑似大妖出没害人性命,妖山院避嫌不能去;市井修派弟子斗殴引发动乱,妖山院因出身的原因,有借题发挥针对之嫌也不能去……
到头来,望京台那群妖师们能接的案子,就只剩下精怪小鬼作乱的小打小闹了。
案子少了影响考绩是一回事,天下各处大妖和玄门修者针锋相对打生打死,除魔司上下绷紧了心神布置人手盯着,不叫战火牵连到国朝城池内外的百姓,这本就占去了不少人手。
现在妖山院被迫缺位,有时候人手实在不够,为了不被枢密院问罪,望京台也会捏着鼻子启用天机院。
这或许就是玄门的打算。
甭管待遇如何,先挤进望京台占一块地盘,其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便都是顺水推舟,不为人力所偏移。
这种手段不新鲜,就是怪恶心的。
天机院慢慢活动起来,在除魔司内也有了存在感。
无论何时何地,共患难所生出的情谊都能打动最铁石心肠的人。
当身份立场变化不再对立的时候,天机院不可避免地慢慢融入望京台,成为了除魔司的一份子。
只有妖山院自始至终在排斥这一切,从同仇敌忾到孤军作战,妖山院自上而下都察觉到了似浓墨夜色般铺天盖地侵袭而来的恶意。
所以陈竺才会私底下开始与西荒妖宗试探性接触。
这几个月来被各地妖院司使们顺手救下送到环琅州的妖童们才只是第一步。
无利不起早。
毒蛛陈竺对朝廷自然是忠心耿耿。
半年前妖山院放走了稻琼,罗绯和那群大妖司卫们或许是出于物伤其类的同胞真心,这蛛妖老头儿却不一定。
若真要剖析,他更多考虑的应该还是少将军背后站着的将军府稻家以及更遥远的——自己或许能从中获利的未来。
现在果然叫陈竺的直觉赌中了,他和手底下在望京台供职讨生活的兄弟们已经察觉到暗中席卷而来的恶意,朝廷不再是完美的避风港。
师父要为妖山院做两头打算了。
罗绯捏紧手里的马鞭,回头看看身边跟着的下属们。
妖山院这一趟出行的差使只有两样,首先是要与那妖宗的奉常大长老接触,其次便是要保护好萧缇。
第一步已经做好了。
稻琼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前尘往事都已揭过,现在于少将军而言,罗绯她们都还算朋友。
至于保护萧缇,在蛛师看来为其次。
但蛇女瞧得明白,只怕后者在这位妖宗大长老心中的重要程度更高。
人从林子里出来了,琥珀最先跑了上去,便看见小姐怀里抱着一只有些眼熟的猫儿。
灵猫扭着腰四肢朝上,在美人怀里懒洋洋打了一个滚。
萧缇肩上披着一件薄裘,眼中满是温柔,笑着摸摸它色泽顺滑发亮的背毛。
这猫儿享受眯起眼睛,拿脑袋直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慵懒的呼噜声。
琥珀又不傻,跟在小姐身边这么久,早猜到这只见过两面、瞳色跟自己名字一样的猫儿是谁。
她瞧见那只猫舒展身体一窜,两只前爪就搭到了小姐肩膀上。
再头一歪,猫脑袋靠贴上美人白皙滑嫩的侧颈,整个身子更是霸占了她柔软的胸脯,随即尾巴轻甩,这猫儿便舒舒服服在萧缇怀抱里卧下了。
琥珀看着自家小姐一手托着那只漂亮三花猫儿,另一只手还覆在灵猫背后抱着,眼里的喜爱藏都藏不住,还侧头亲了亲猫儿的脑袋,把耳朵都亲趴下了。
她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羡慕这只公然在小姐怀里撒娇占便宜的灵猫,还是抱着猫儿被其亲近嗅吻脸颊的美人了。
罗绯听着琥珀结结巴巴现编出来的鬼话,瞧向那只被少卿抱怀里警惕看来的弱小猫儿似笑非笑。
“知道了,少卿大人便请上车吧,我等这就护送大人归衙。”
虽然蛇女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但见她远远站着不动,灵猫还是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
萧缇摸摸它的脑袋登上精铁铸就的马车,罗绯这才率领一众司卫靠近,护着马车进城。
深夜,环琅州新建的除魔司分衙里,从堂前大院朝内看去,一间厅房里亮着微弱的烛光。
室内其实并不昏暗,桌案上点了明亮的灯火,只是将周围的灯都挑暗了。
灯光下,萧缇查阅着竹简和文簿,提笔书写,右侧堆叠了厚厚两摞翻阅过的文简,左手边剩下待看的已不足半掌高。
身后一个柔软的身体又靠了过来抱住她,少将军下巴搁她肩膀上,唇在她腮边嗅嗅亲亲,闭着眼睛打哈欠。
萧缇右手笔耕不辍,用左手摸了摸缠她腰间的大尾巴,轻笑道:“睡醒了?再等一会儿,我马上便看完了……”
“嗯。”猫妖乖乖趴她肩上不动也不闹,就这么安静陪着。
此时已快四更天,更深夜寒,再没几个时辰天就亮了。
稻琼呆了一会儿开始无聊犯困,但尾巴察觉到凉意,她又立马清醒了过来,环住萧缇的腰肢将她左手握紧取暖。
萧缇的笔终于停了,她拿起一卷新的文册,屈膝回转身子窝进猫妖暖烘烘的怀抱里。
稻琼本就身材高挑,此时将人抱住往后靠,一手扶搂在她腰背后面托着,让她在自己锁骨肩窝处舒服枕靠着,另一只手则握住了美人纤细微凉的脚踝。
静谧的深夜,普普通通的陪伴,少将军也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竟能这么耐住性子简简单单陪一个人。
手上的文简又换了几册,萧缇枕在她柔软的心口,一只手上移摸着少将军的下巴,仰头让眼睛稍微休息一会儿。
“这么陪着我是不是很无聊没趣?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没有,不用,”稻琼摇头,亲亲美人的眼睛,迫使她闭目歇了歇,“夜深了,暖盆再添炭呛人,还容易干眼难受,我喜欢陪着你,不困的。”
她的确不困,前半夜睡了一觉,现在完全清醒过来,就是有些呆不住。
猫妖不想闹萧缇,怕影响她的效率,便干脆自己找事儿打发时间,尾巴绕到软榻边的桌子上,将一碟子的瓜果打翻捞了过来。
萧缇侧头瞧了瞧,用溺人的柔和眸光嗔了她一眼,便靠着她继续翻看文简。
少将军头顶心虚压趴的耳朵立起来抖了抖,尾巴尖儿也绕成圈儿轻飘飘的晃,开开心心把一个莓果扒拉过来,拿袖子里衬擦干净后喂到萧缇嘴边。
萧缇咬了一口尖尖,她就把剩下的吃掉,再捞一个过来喂她。
连续喂了好几个,萧缇终于笑着推开她,趿拉上鞋子,从她怀里离开坐好提笔,拈着册子往回翻,一边写一边和她说话:“你自己吃,别管我啦。你这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掉呀,我尝过的东西就格jsg外好吃么?”
白日里也是,从人家阿婆那儿买来了烤鱼,少将军又嫌刺太多不吃都给她。
结果萧缇才刚咬了两口她又偏要来尝,果不其然卡了喉咙疯狂灌茶水,逼得脸皮薄的少卿大人坐人家茶摊里,当着罗绯和一众司衙同僚的面忍羞埋头帮她剔鱼肉里的刺。
她倒好,一大只猫妖捧着腮在一旁美滋滋瞧着……
少将军失去了投喂的机会,自个儿也不想吃了,凑过来和她并排坐着,尾巴探下去环住萧缇裸露在外一会儿就冰冰凉的脚踝捂住,趴桌子上侧头盯着她,“缇缇,上辈子的我也是这样的吗?”
萧缇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笔,拿起了左手边一卷孤零零的竹简,解开系绳拂开,“对啊,不然呢……”
“那你更喜欢哪一个,你记忆里前世的我,还是现在的?”
她手一顿,再次看了过来,结果这人还一脸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
萧缇扑哧笑了起来,捏捏她的耳朵,嗔怪道:“哪有人这样跟自己较劲的?那我问你,你是喜欢昨天的我,还是今天的我?”
她摇摇头,继续看面前的竹简。
猫妖则扁扁嘴,把灯芯再度挑亮了一些,挨靠着她也不说话了。
良久,左手边的文简终于空了,少卿大人轻舒一口气,心中雀跃,这才意识到身旁人已经安静了许久。
再瞧过去,猫妖轻飘飘看她一眼,把一颗莓果扔嘴里嚼巴嚼巴咽下去。
“阿琼?”
稻琼耳朵动了动,不理她。
萧缇觉得好笑,扯了扯她的袖角,“怎么啦?”
“你不和我说,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
总不能真较劲,要自己在前世的她和现在的她之间分出个高下吧?
稻琼垂下眸子,瞧见玉指勾拉着自己袖角,翻手将她握住,“我想知道你以前经历过的事情。”
萧缇眼睛轻轻眨了眨。
她前世是深闺女子,冷情冷心,不爱出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在稻家出事之前,她一直被少将军护在羽翼下,外界发生的许多大事都是通过稻琼及长姐幼弟的交谈中得知的。
真正亲历刻在心底的记忆,大部分都是稻家出事,心上人惨死后那漫长寒冷的孤寂长夜。
萧缇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有参考意义的事件及转折点我都与你说过了呀。”
“雾海真正的大规模暴动在一年后的正月二十一,那以后大将军就出了事,朝廷与西疆的联系断了一个月。
再后来,便听说二十万狼鹫大军全军覆没……”
萧缇声音越来越小,知道她想知道的不是这些都讲过了的事情。
她嘴唇嗫嚅了几下,“你不是说,很多没有发生的事情,又与时局无关紧要的,就没必要知道了么?”
“以前是无关紧要,可是缇缇,现在不一样了。”
稻琼将她的掌心展开贴覆在脸上,诚恳道:“我喜欢你,就总忍不住猜想我们之间曾发生过的事情。
那些事情在你心里留下了痕迹,有些是好的,有些可能是叫你难过的,但我对此一无所知。
你可以不说,我也不勉强。
但如果你说出来心里会好受,或者想找一个人倾诉却又无人能说……
缇缇,你可以跟我讲的。”
——
五更天将明,美人枕在少将军大腿上,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已然熟睡过去。
萧缇闭着眼睛,眼圈还红着,睫羽已湿,泪痕半干,但面上神情却是释然放松的。
亲耳听见心上人说不怨她,说自己的死与她无关、不是她害的,这对萧缇而言意义重大。
稻琼把裘衣往上拉扯了一些,盖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萧缇方才哭得梨花带雨,哭着说她赴死以后稻家在尹侯的帮助下脱罪出狱,再往后就不愿意讲了。
不愿意说自己死后,她又是怎么回来的。
既然能重生一回,那不就说明,萧缇在她死后不久也遇害了么?
时间是能给人的举止和行为留下痕迹的。
萧缇今生不过十六七,少将军能确定,她前世死的时候,一定也才不过二十出头。
但萧缇不愿讲,稻琼也不准备多问了。
毕竟那般混乱黑暗的世道,自己不在,对方一个无法自保的弱女子,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她用手指理着腿上熟睡佳人的如瀑鸦发,萧缇头下意识往她怀里又埋了埋。
将所有歉疚都抛下,心结也都解开,这只主动钻入她怀里的小狐狸才算是心甘情愿安家了。
少将军眼底含笑,心里总算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