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袭击既是意料之外, 又在情理之中。
除魔司忠于朝廷,司衙下辖三院——现在是四院了,这四院可以互有喜爱偏好, 但正卿宗篱jsg作为主官, 向来是追随枢密院下达的旨意,秉持中正态度、不偏不倚的。
这么多年执掌权柄把持望京台,老狐狸即便有私心, 无论朝野上下还是修行世界,不管玄门与大妖的争执事态往何方向发展,至少大部分人都相信,正卿大人不会因私人立场而偏向任何一方。
可临到暮年了, 宗篱身边却多了一个弟子。
这弟子还不像是收来仅仅用于传承衣钵奉老的,而是授予了少卿之称,似是要往继任者方向培养的接班人。
道高一尺, 魔高一丈。
这一世许多事情都改变了, 但有些东西依旧仿若跗骨之疽般甩都甩不掉。
譬如那天机院, 还有玄门修派每一回谋划落空以后都能似野火般卷土重来的从容应对。
如果说整个修行世界的资源与力量分成了十份, 那朝廷独占四, 原本的玄门七大派加一起占三,剩下的三分才分给散修小派、孤魂野鬼、开灵启智的精怪以及被压制而落魄的大妖。
在萧缇看来, 如今名存实亡的玄门七派就似那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 杀不死, 剿不灭,总是在以微弱却不可阻挡的架势, 将发生的一切都缓缓推至前世的轨迹上来。
稻琼还未叛出京城的前夕, 萧缇就曾伏于她怀中低泣,沉浸在惊惶惧怕的情绪里不可自拔。
后来还是被那不讲理的猫妖扒去了衣衫轻薄, 才叫美人被迫转移了消沉颓丧的情绪。
自那以后,每次情绪再低落自疚惶惧的时候,萧缇都会不自主联想到那晚少将军对她做的那些情人间的亲密之事,便只觉羞臊难言,什么消沉郁抑的情绪都没有了。
其实抛开这些无意义内耗的消极情绪,冷静思索,玄门侵染朝廷的脚步相较萧缇前世而言,已经被拖垮了大半。
天机阁与天机院只有一字之差,中间横亘的却是天堑。
天机院已不可能成为力压除魔司的庞然大物了。
不仅如此,通过近半年的伏低做小,他们发现艰难融入成为除魔司的一份子已是艰难,想借此慢慢渗透整个望京台,除非某一天正卿宗篱连带着他一手提拔建起的整座司衙化为乌有,不然天机院主导除魔司的可能性近乎为零。
但如果真到那一天,三院尽灭,徒留天机院一家独大的除魔司,朝廷也不会留了。
天机院进退两难,使不了阴私手段,他们想再进一步,只能寻大路来走。
宗篱年纪大了,任谁都知道,这位在除魔司说一不二的顶梁柱,撑不了两年了。
除魔司与其余六部十二衙不同,按照望京台的规矩,下一任正卿的继任者一般都是由现任主官直接指定的。
只要司衙辖内作为各院之首的几位院卿不持反对意见,枢密院大多时候都不会插手驳回正卿指定的人选。
当然,以往的候选者,多数时候都自三位院卿中诞生,司衙内其他人也争不过他们。
但这一回,宗篱大张旗鼓收了一个弟子,并向枢密院报备后设少卿一职将其带在身边作为亲信培养。
这般另眼相待的超然地位,自然会叫人心生揣测。
萧缇虽然聪慧,但一来她与稻家那位猫妖将军过往的亲密接触不难查证,二则她毕竟年纪轻,与老奸巨猾的宗篱不同,城府没有那么深,有心人很容易便能察觉到她亲善大妖厌恶玄门的态度。
宗篱在除魔司说一不二。
天机院内的玄门弟子知晓,下一任正卿不出意外便会从陈竺、吴焱、杜琪兰和萧缇四人中诞生。
陈竺首先就被淘汰了。除魔司从来没有大妖任正卿的先例。
妖师可以成为天字院主官,甚至成为地字人院的领袖,却唯独不可能被提拔为整座除魔司的正卿。
即便司衙设立以来,从始至终都没有明文规定限制过这个。
至于吴焱和杜琪兰,谁上位玄门都不惧。
吴焱与死在青山派手里的指挥使吴源淼是同胞兄弟,这一点虽然鲜为人知,但天机院已经摸清楚了。
杜琪兰更是与吴源淼共事近七载,关系非同一般。
而吴源淼死在了玄门手里。
私仇可以拿来作为政治攻讦的突破口,宗篱死后,他俩任意一人接掌望京台,玄门都有办法将人拉下来。
人都有私心,朝堂诸位国老也不例外,天机院送去了梯子,他们不信会没人接。
到那个时候,天机院才能真正迎来接管除魔司的机会。
可玄门没能想到,半道竟然杀出来一个少卿。
别看萧缇现在在朝堂诸老眼中的地位远不及几位院卿,真要比,可能也就和罗绯等人差不多。
但在望京台,少卿的地位超然。
少卿就好似一宗掌教的亲传弟子,身份高,职级却算不上多尊贵。
在玄门修派里,掌教弟子的身份虽说平日里自带光环,但真论起实权来,任何一位长老或真传弟子手中握得的权柄都更高。
至于以后,若是旁人接任掌教继位,这个前宗主弟子最高也不过是个长老,除了身份特殊外也没多了不起。
在这点上,望京台和玄门修派是一样的。
但如果萧缇成功接下了宗篱的位置,那便是加持了师徒名义的嫡脉接班人。
就好似家国血脉传承里根深蒂固的嫡长继任一般,萧缇若以少卿身份登上望京台主官位置,天生便占据了大义上的正统地位。
到那时,就算她是个阴差阳错被推上位的废物,事成定局以后,除非萧缇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逆之罪,不然别说是天机院,即便其他三院联合起来抵制排斥,都不一定能将她从正卿的位置上拉下来。
枢密院,包括皇城内高卧的天子,为了维护所谓的正统,是宁愿大费周章拉起另一套班底,把昏聩无能的正统主官架空后供起来,也不愿打破传统的。
太子与嫡长子,是能轻易被废的么?
任何司衙内部都有私底下众人心照不宣的不成文规矩,而在除魔司,能成功由少卿之位登上正卿之席的,就是拿到丹书铁券的所谓“太子”。
玄门没有机会压制除魔司,那便只能意图染指侵吞下这一部司衙。
萧缇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卿,就是拦在他们前路上一块巨大的绊脚石。
更何况这位少卿大人明摆着更倾向于善待大妖,对天机院近些日子的示好一直是笑脸相迎却无甚表示,直叫人觉得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软不溜丢的无从下手。
偏偏也不知是宗篱老头儿的手段高明还是威望太高,望京台辖下三院对这位横空出世的少卿大人似乎也接受良好。
天字院院卿杜琪兰就不提了,她是以指挥使之身替忙不过来的宗篱暂代院卿之职,萧缇又是她慧眼识珠领进来的,算是自己人。
因此杜琪兰不抢不争说得过去。
另外两个院卿就奇怪了,陈竺和吴焱就乐意叫一个孙辈的小丫头压自己头上么?
但不论玄门各派背地里怎么揣测,天机院将消息传回去以后,他们也都坐不住了。
趁着年底少卿大人代师出使,符琊山掌教方鹤果断派人潜伏在官道上下了杀手。
成功与否先不说,方鹤事先肯定是已扫除后患把自己摘出去了的。
别的不说,袭击者里前南天门弟子占多数,就是为了方便后期撇清关系。
萧缇知道这件事就算闹大,也不过是隔靴搔痒,对玄门不会有任何实质性影响。
她便干脆轻飘飘放过,并未借题发挥大肆宣扬。
但自此以后,宗篱也谨慎了许多,只把晚年才遇上的这么个合心意的宝贝徒弟看紧紧的。
每次萧缇请命,老头儿嘴里都絮絮念叨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能不让她离京就不放她出去。
这可叫远在西荒望穿秋水的猫妖盼得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都丧失了光泽。
朝廷有朝廷的矜持,没有证据,望京台只能暗地里吃下这个哑巴亏,想办法从天机院和玄门身上寻别的突破口再找回场子来。
可不管怎么说,少卿回京途中遇袭,随行的妖院司卫损失惨重都是不争的事实。
除魔司息事宁人,萧缇也没再提起,这件事看似就这么轻飘飘放过去了。
但少将军咽不下这口气。
稻琼从来就不是个能安分下来忍耐受气的性子,谁给她气受了,不叫她甩脸子狠狠挠一爪撒气,谁也别想安生。
以前是有顾忌被朝廷被稻家约束管着,还时不时要人顺毛摸,现在被她捂心窝里的人受了委屈,她可不就要炸毛。
以前稻琼jsg没这个本事跟人翻脸干仗,现在的她能豪情万丈给心尖尖上的美人写信,放狠话说帮她报这个仇。
于是在新的一年,西疆雾海里的魔物异动冲关愈加频繁,内陆也不安生了。
天下各州到处都有流言说如今的修行世界战火四起,捉妖的道士和大妖们打生打死,一见面就拼命。
这还真不是什么假话。
也不知道是物极必反被逼出来,还是聚一起有伴儿了胆子大,西荒妖宗崛起后,大妖们简直跟一触即炸的炮仗一般,捉对儿在天下四处溜达,逮着一队落单的修士就打。
他们是真不要命,打不过就跑,跑了以后集结起一群大妖再追上来打。
要说不讲理吧,他们还挺有原则。
只要不是穿着七大派服制样式的修者,态度客气点被骂一顿也就放过去了,可一旦被他们发现出自玄门那几派门下或者既往有仇怨的修士,保管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疯缠厮杀,想逃都逃不掉。
毕竟大妖都有天赋在身,总有几个修为不高,却能驱使精怪的。
这本领以前是用来独自逃命躲藏,现在则是被拿来帮同胞追踪报复玄门修派弟子,一逮一个准,几乎没有错判的。
修行世界被搅得不得安生,原本走形式一般的封山令倒被逼得真了许多。
在城池之间来回往返的商人或旅者总能时不时在绿林山间瞧见草木倒悬、一片狼藉的战场,偶尔还能觑见疯狗一样追得那些市井里仙风道骨的天师们抱头鼠窜的大妖。
这些大妖里有一大部分以前都是孤儿,藏在市井里被街邻拉扯长大的,要么曾被好心人收养,要么自小吃百家饭生活。
能活到今天,谁命里没遇到过几个好心的贵人?命苦的遇上歹人都死掉了。
因此活下来的大妖们厌恶玄门修士,对普通人倒没多少恶感。
在野岭见到寻常百姓或落单的凡俗武者,性子恶劣的大妖会顶着头上毛茸茸的兽耳龇牙咧嘴瞪一眼,吓唬几声就跑掉。
性子好的还会打个招呼给人指路,溜达过来瞧瞧人家卖的什么好东西,像市井里贪便宜的小民一样讨价还价。
遇到这种情景的人们回到人群聚集的大城或村镇上以后,便会兴致勃勃传扬开自己的见闻。
一来二去,西荒妖宗的名号倒是响了不少。
但和妖山院原本担心预想的不同,这群到处惹是生非的大妖同胞们相比起那些被世俗神秘化敬畏景仰的仙师们受欢迎多了。
在民间津津乐道的闲谈里,那些大妖就跟他们身边不晓事、脾气大但心眼儿不坏的邻家子侄似的,形象活灵活现。
野岭山道上,翘着长尾的大妖蹲在商人面前聚精会神查看商品,遇见要价高或者不喜欢的东西,他们的耳朵会抖一抖趴下来。
遇见喜欢或合心意的,兽耳则精神抖擞高高立起来。
偶有一些妖魄是甲兽的大妖,还会撸起袖子叫胆大的商人摸一摸自己手背上亮晶晶反光的漂亮麟甲,问有没有专门用来擦护保养甲胄麟片的油膏,叫人既觉得新奇有趣又不免好奇向往。
这样鲜活的大妖,可比市井里高高在上的仙师要有意思多了。
衣袂飘飘似仙,拿鼻孔看人在城中行走,此类鹤骨松姿的玄门道人看一两眼惊为天人羡慕崇拜,看三四眼敬佩畏惧,看五六眼习惯成自然,再看多就烦了。
摆什么架子,玄门大义凛然诛妖,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
妖宗吹响复仇的号角,玄门有朝廷先前明文下达的封山令在前,只能吃瘪退让。
不到半年的时候,偷偷派往天下各地的人手就折损了大半。
好在夏末的时候叫玄门逮到机会,大妖王乔率人屠了五百坤岭宗体修,几乎把此派精锐青壮杀尽。
这五百人是坤岭宗专门选拔出来送去望京台供天机院挑选的精英弟子,不管最终能留下多少,这些人都是坤岭宗未来的希望。
王乔这一手,等同于葬送了此门整整一代弟子。
遇上这么件事,天机院闹起来,正卿大人便把徒弟叫过来了。
“修行世界里打生打死,甭管哪一边把狗脑子都打出来我也不管。
说实话,去年底咱们吃了那桩哑巴亏,如今玄门吃瘪老夫心里也痛快。
但那猫妖做的太过火,把埋伏圈设在城外,同样是偷袭杀人,谁像她一样抽冷子端了人家一窝,官道都被炸断毁稀烂的?
别说玄门支使天机院闹,就算他们不做声,毁了官道枢纽也是大罪。
先前这家伙不收敛胡来,朝廷也就是看在没激起民怨的份上才没怎么管。
现在官道一断,平梅岭的官员今年考绩便是下下等。断人前程,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回头枢密院一追究起来,西荒好不容易有机会发展到今天,登时就能叫朝廷削掉一半。
这件事交给你,跟你家那猫儿好好说说,我在朝廷能替她周旋半个月,半月后妖宗要拿出个老实态度来认罪。”
说着,宗篱摇头,一本正经开玩笑:“知道你们年轻人爱恨分明,见心上人受了委屈,天也要捅个窟窿出来。
所以还得你去劝她,当家不易,再大的风头托起来的家底,也禁不住她这样挥霍啊!”
萧缇红着脸应下了,回头就以望京台的名义发函给了妖王。
不用半个月,七天后妖王不听一封言辞恳切的亲笔告罪书就呈到京城来了。
除此之外,度支大长老孙婉亲自出面,一边押着王乔等人去平梅岭官府投案自首认罪,一边还调拨了一大笔堆积成山的财富送到平梅岭修路。
稻琼虽然是妖宗九卿大长老之一,但她也不是一手遮天。
这么大的决定当然是九位长老一致商议通过后又有妖王准许的。
玄门的德性大家都知道,年轻的妖宗却没多少人打过交道。
外人不知道,不听在定议派出王乔前,那封告罪书就由几位大长老商量着润笔写好了。
平梅岭上下官员看着那浑身冒金光的财神娘娘在城中撒钱,没两日就招揽了近千名摩拳擦掌喜滋滋的修路工匠。
又见她拍胸脯保证,说入冬前一定把损毁的官路修复好,顺带将这一截道路养护修缮的费用也都掏了,谁也再说不出苛责的话来。
官道每年的维护跟官员考绩挂钩,向来都是各地官衙财务上的沉重负担。
孙婉把纪家在平梅岭的家底都变卖了,不仅允诺修好这一段路,甚至把当地官府负责的地段全包重整一遍,这是帮他们省下今年乃至未来数年的一大笔钱。
别说只是先前选中平梅岭官道做战场把路毁掉,王乔哪怕现在在牢里暴起嚷嚷着要出去砍玄门弟子,县令都愿意劈开他手上的灵枷递刀。
只要这财神娘娘愿意在平梅岭多待一些日子……
平梅岭事件平息,王乔在牢里屁股没坐热就出来了。
至于坤岭宗……
大妖们怎么知道你是应天机院号召送去的人才?
再说了,其他三院从来都不会插手这种事情惹一身骚,你天机还是底院,多大脸在这无理取闹?
西荒妖宗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与玄门的正面交锋以大获全胜告终。
玄门修派自此全面龟缩,似是真正封山不出。
没人应战,大妖们再挑事也是自找没趣,但也不至于跟那些修行门派一样窝在西荒就不动弹,便干脆自此大摇大摆在天下行走。
见惯不怪,市井慢慢也习惯了这类有着妖魄特征之人的存在。
因着大妖四处乱窜,如今的修行世界跟凡俗倒也交汇了不少。
对百姓而言,那明明很近却感觉遥远冰冷的另一个世界被拉近了许多,也多了些许鲜活的烟火气。
那些眼高于顶的修者也不再因神秘而叫人畏惧甚至奉为神人。
同食五谷入茅房,都是人,装哪门子的神仙?
庙堂上的天子与官老爷们被供起来好歹是真在做实事,修个道有什么好趾高气昂瞧不起人的?
中土内陆的这场乱就像是一汪平静的池水里被人投进几尾活力满满的游鱼,湖面涟漪散开,久久不停歇,生机勃勃。
但西疆定魔关外,随着时间的流逝,局势却越发严峻了。
夏至以后,仿若无垠雾海里冥冥中下达了某种指令,冲关的魔物停歇了。
可它们并未退散,只是安静了下来,一点点汇聚,一步步逼近,最后停在定魔关外jsg虎视眈眈!
立冬刚下过一场小雪,稻建桓站在城墙上,关外与天一色的灰蒙蒙浓雾中,目之所及全是幢幢魔物幽影,他心底泛起寒意。
天地间一片死寂,主帅花白的头发藏于头盔之下。
他抬手按着湿冷的城墙,出声问:“尹侯那边可另有回话?”
“无。大帅,卑职再遣人去问?”
稻建桓摇头,“不必了,等吧。”
关外,浑浊的迷雾里魔物耸动,偶尔带起一阵海浪般的潮声,而大军沉默等候在城墙后头,纹丝不动。
不知等了多久,北方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号,有一条长长的火龙自北向南推进,似火焰般舔舐灼烧着灰雾。
雾气被生机驱散退避,关外魔物骚动起来。
稻建桓神色坚毅,目光却亮得吓人。
他一挥手,城门开,军令官打旗语指挥,前锋将军大吼着带队冲锋:“魔物逼关,兄弟们,随我驱逐雾海,夺回军镇,共迎蓝天!”
话音刚落,烈烈喊杀声起,寒光劈碎黑雾,如一把尖刀般刺入雾海之中!
稻建桓跨马横刀,率领着红盔红甲的狼鹫军紧跟而上。
战鼓激鸣,杀气扶摇而起,黑雾滋滋退散,奇形怪状的畸形魔怪嘶吼惨叫着被军阵绞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转眼弥散了天空……
而这只是开始,北线同样爆发出一连串震天大吼,杀意与怒气随火龙幻化成型,凝结成一个身形高大的火焰将军女巨人。
铁骑震地前行,高大的巨人挥刀跳斩,迎面劈掉了雾海里刚凝出身体的百丈狂兽。
巨兽不甘嘶吼着摔倒,化为一地黑沉的雾气消散。
于此同时,三军战阵成型,无数巨人将军接令起身。
转眼间,数不尽的狰狞魔物嚎叫着湮灭,雾海里渐渐卷起龙卷一般的狂啸,随着杀气龙卷飞舞呼啸,刀光剑影和挥洒的淋漓热血之间,被灰雾笼罩住的阴沉天空撕裂开道道瓷纹,有光斑自上而下洒落……
正午骄阳,人统开天!
冬日的阳光和暖,有了光,便依稀有了时间的感知。
将士处于亢奋之中,只知跟随将帅军旗的脚步冲锋,不需思考。
魔物无穷无尽,雾海似潮涌一般一波波袭来又不甘地被击退,没人能抽出时间思考,只凭本能杀伐呐喊,他们也不需要知道自己战斗了多久……
思考是将领的职责,是稻建桓的职责。
他就像是一座大山,一根定海神柱,指挥着麾下的将军与尹侯的火焰巨人联手合作,一点点撕碎雾海,夺回蓝天!
一场恶战,叫天光重现,这几个月来缓缓迫近定魔关的大雾被逼退百里。
直至日落西沉,这场大战才算临近尾声。
魔物退了,战场上遍地残骸,狼鹫将士的尸骨和腥臭的魔怪残肢混杂在一起,战后清理也是一桩难事。
“大帅!飞熊营抓住了一队修士,说是来投军——”
一旁副将喝道:“这里是关外战场,投军来这里做什么?赶走!”
“呃,还撞见了一队鬼鬼祟祟的大妖……那群大妖……那个……”
话说一半支支吾吾的,副将皱眉不悦,正要呵斥,那兵将挠挠头,干脆道:“领头的束手就擒被我们押过来了,要不大帅看看再处置?”
什么人要主帅出面……副将看过去也呆住了。
人挺熟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身后一条猫尾巴轻飘飘的晃,少将军头顶耳朵弹了弹,眨眨眼睛,“赵叔。”
下一瞬,猫妖眼神突然由人畜无害化作狠厉,她震开两侧兵将,轻易崩开松松绑着手腕的铁索,双手利爪歘一下探出,背后一只庞大的灵猫虚影躬身炸毛出现。
稻建桓身边众将抽刀护卫,可又怕伤到她,在那猫妖迅疾扑来时本能将刀锋偏移了一寸。
这一寸叫她寻到了机会,稻琼体表被刀剑划出几道血痕,但同时,几位大将护心甲处也精准遭重击被她击退。
她飞纵而来一把将老父亲扑倒在地,骨碌碌滚出了地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道诡异血圈。
两人脚底刚离开血圈的范畴,一头魔物从地底飞窜而起,紧随其后的是一大圈黑红的飞鳞。
伴随凄厉风声与哀嚎,无数被血染红的泥块混着碎肉污血被绞成肉泥泼洒而下,离得近的兵将脸上和胸甲都被糊了一大捧腥臭的黑血,被恶心得直呕。
魔物的血可臭了……
猫妖心有余悸,“爹,不是说魔物未开智,只有本能的破坏欲吗?你看它们多恨你啊,宁愿死也要守着跟你同归于——嗷!”
她跳了起来赶紧把尾巴上的火苗扑灭,恶狠狠瞪着父亲。
稻建桓脸色冷酷无情,“左右,与本帅拿下这闯军的狂徒!”
少将军不敢置信,“我刚救了你欸!”
“拿烈焰箭来。”
猫妖气急败坏撒丫子就跑,身后灵猫虚影若隐若现,尾巴一甩一甩的,逃得飞快,谁也跟不上。
“臭老头,再有下次我不管你了!”
刚历经大战,大家伙都挺累的,演也懒得演了,都只意思一下抄刀懒洋洋追了几步。
看着她在视线里消失不见,大将军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将头盔捡起来带上,遮住花白的头发,“死丫头。”
“报!”一名兵将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大帅,方才抓的那队修士不知为何,突然化为了一滩血水……”
稻建桓眯起眼睛,食指在腰间所握刀柄上敲了敲,“从定魔关附近州郡就近调一队妖山院司卫过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