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琅千里大州, 州城首府的百姓最近一直议论,说近期大伙儿谁也没瞧见西荒妖宗那位猫妖长老出现。
为此还有不少人专门向来州城采买游逛或寻活儿做工的大妖们打听过。
妖宗在西荒已经发展一年有余了,环琅州百姓对坊市街道上时不时出现的异瞳大妖们接受良好。
妖的样貌跟常人虽有些许不同, 但区别却并不大。
据闻西洋海外还有跟国朝百姓样貌迥异, 肤色漆黑如墨、翻鼻阔唇、体壮如牛的昆仑奴,与这样可怕的人比起来,皇廷治下的大妖们瞧上去并不叫人觉得怪异, 反而大多因特征的妖异而显得格外迷人。
妖魄是走兽之类的大妖多数长有兽耳与长尾,妖魄为羽麟之属的,则顶多和罗绯、王乔一样,皮肤上覆有神秘的麟甲图纹。
至于一些拥有虫属妖魄的, 也往往会把自己都不喜欢的些许可怖外征藏起来,只露出一部分来昭显身份。
这么一来,出现在百姓面前的大妖, 便大都是各有魅力、独具特色的模样了。
其中尤其受欢迎的, 还是拥有虎豹狐狼犬之类本就在民间精怪志异传说里传诵度最高的妖魄大妖。
毛茸茸的尖耳, 花色各异的大长尾巴, 最得市井孩子们的欢心了。
而妖宗那位奉常大长老, 就是除了雪狼妖王小不听之外,环琅州知名度最高也最受欢迎的几位大妖中的佼佼者。
当然, 纪珣排不上号, 他被孙婉扔私塾里上学去了。
有堂姐的优秀在前, 小狼崽子这辈子都不大可能冒头。
纪乔这个妖王的位置,真说起来是凭时势托举造就的。
若换一个时机或换个人, 压根不可能如此轻易上位。
不看别的, 想压制住这么多独来独往桀骜不驯的大妖们让他们听话,本就是几乎不可能达成的事情。
但有作为妖类吹号人的纪牧悲壮牺牲在前, 又加上稻琼与纪家的关系以及孙婉所掌握的庞大财力为支撑,再有数十位或身份威望极高、或修为精深莫测的大妖相聚一堂分不出高下,这才叫十二岁就凝出妖丹、前途不可估量的小不听脱颖而出。
如果孙婉想叫儿子日后接他堂姐的位置,要么纪珣的修为得出众到压过妖宗九位长老,要么他聪慧多智,和望京台的那位少卿一样稳扎稳打,一步步以心计折服上下。
而孙婉对此不做指望。
别说儿子本身就不是那块料,亲眼瞧见父亲和伯父惨死带来的心理创伤太过沉重,纪珣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胆大话痨的少年了。
儿子如果能在众妖之国的庇护下一直过着安逸的普通人生活,慢慢长大疗愈心底的创伤,就是叫孙婉把命献给这西荒妖宗,她也幸福甘愿。
妖王的弟弟在州城私塾上学,城中商贩和挂念猫妖长老的婶娘老嫂子们关心询问,倒是从与雪狼崽子同窗的儿女那儿问到了奉常大长老最近不爱出西荒进城的原因。
听说,那猫儿心爱的尾巴不知怎么给火燎了,原本油光水滑的漂亮大毛尾巴如今焦枯一大片,她因此躲jsg长老殿里不敢出门见人……
“谁说我秃掉了!这不是好好的吗?哪儿丑了?很丑吗?”
稻琼气急败坏,把尾巴捏着伸秦洛惟眼皮底下给她看。
少将军私底下抱着尾巴拿小剪子精心修剪了好多遍,此时已瞧不见卷曲枯焦的毛发,看上去仍是一条绸滑如缎的漂亮尾巴。
秦洛惟伸手,猫尾在她手心握紧的一瞬间又缩回去了。
“那您为什么不愿出门?
昨天卖鱼的周婆婆又问起您了,还有那个裁缝小胡,他给了我一个土方,说是他这一脉赤地白狐从祖上传下来专门用来保养毛发的秘诀,保管养过冬以后,来年开春尾巴蓬软亮滑,一梳到底……”
猫妖把薄被子一掀钻里面,打个滚裹成一团,脸往枕头上拱,没精打采,“冬天冷,我不出去不是很正常吗?山里大黑熊还冬眠呢。”
熊是冬眠了,但那几个妖魄为熊的大妖们可是每日起早贪黑去做工,被州城好几家镖局看中,腊月里赚了不少钱,听说都准备在州城置办家业了。
再说,猫儿冬天怕冷不爱动,自家主子可是人,因着猫妖身份体温比常人高些,向来都是叫热的。
秦洛惟屈膝坐脚踏上往床边一趴,凑她面前,“大人,您到底怎么了?”
少将军伸出一根食指把凑跟前的脑袋推开,手又缩回被子里,“京城那边最近有消息么?”
“翻来覆去还是那几件事。
坤岭宗损失五百弟子不愿善罢甘休,这半年来每个月都要传书朝廷讨要说法。
先前总被驳回,最近崔相在阁内指责玄门贪得无厌、自作自受的一席话传开后,坤岭宗现在便换了说辞,软硬兼施,开始卖惨求朝廷开恩解除封山令了。”
封山令虽只是一个形式,只要别大摇大摆成批集结,也没人会跟玄门过不去,盯着他们不让门下弟子离山。
但有这一纸罚令在,至少这五十年,除非朝廷松口或者势弱,这七大宗没一派能公开招录到门人的。
朝廷对修行道上的事情管的其实不多。
任你打生打死,只要别影响世俗百姓,死多少人朝廷都不在乎。
赋税徭役支撑起整个人统江山的是百姓,修行世界的修者一不去坊市里做工,二不听调听宣服役,他们不尊世俗法令规矩,交点税换自由超脱于俗世之外装缥缈真仙,朝廷还懒得花费精力搭理他们呢。
国朝只管自己治下子民,好也管,坏也管。
针对玄门七大派的封山令传告天下,修行世界是无所谓,但世俗是要坚决执行的。
封山令解除之前,有官府盯着,七大派即便于民间各城镇中有据点,明面上也休想吸纳一个有优秀资质的年轻弟子。
五十年在俗世差不多是两辈人的时间,但于有修为在身、能以灵息护住脏腑延缓衰老速度的修行者而言,还不足一代。
玄门大派里的大能若活八十岁,那么前七十多年都是壮年。
直到最后三载天理必行,大道降下天人五衰,这些老家伙们骤然道基崩裂散功,才会迅速衰老身亡。
所以区区五十年,虽然于道统延续稍显危险了些,却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难熬,但他们等得起。
可坤岭宗等不起了。
足足五百青壮,占据了这体修大派门中下一辈精英弟子的大半,连掌教真传和几十名长老亲传都折进去了。
坤岭宗掌教本以为将这些门派未来的精英送上了一条康庄大道镀金,可被王乔等人一窝端了以后,五十年后封山令解除,修行道会是怎么一副模样可想而知。
那时的玄门肯定是如今年轻一辈弟子的天下,但坤岭宗的年轻弟子已经死差不多了。
“活该!”
猫妖起身坐起来,被子披身上,长尾巴绕到身前。
“我当初还觉得这封山令雷声大雨点小,现在瞧着也挺好。
枢密院那些国老当真有远见,玄门不是爱使阴的么,那就把他们圈在暗处钉死了,别到太阳底下蹦跶,换老实听话的出来活动活动……”
环琅州满街乱窜的大妖们老不老实、听不听朝廷的话秦洛惟不知道,但是——
“主子,今儿天气好不容易放晴,没刮风也没下雪的,您不出去晒晒太阳吗?”
猫妖蔫巴巴一歪又躺下了。
秦洛惟只好接着往下讲:“……月前元帅和几位西疆大将险些遇难被您出手救了,朝廷这几个月一直有人挑事,说您带队出现在定魔关,紧接着主帅就遇袭,事情太蹊跷,妖宗居心不良……”
这稻琼预料到了。
她自暴露身份那刻起,父亲便跟她划清界限也正是因为此。
就算月前明明是她出手救了险些遇难的狼鹫军主帅和几位大将,有心人也能泼脏水说是西荒和狼鹫将领勾结,自导自演的一出把戏。
那时什么也不说,尽早脱身才是正理,其他的父亲自会善后处置。
少将军带了一队人过去也是为了方便接应离开。
但许久不见她爹和那些叔伯姐姐们,她舍不得立马就走,结果就被臭老头烧了尾巴。
猫妖把尾巴又抱住,爱惜地摸了摸。
“说就说呗,朝堂上天天打嘴仗,那些人要么是立场不正被玄门买通,要么心怀叵测觊觎狼鹫军权,或者也有别的我不知道的考量……
管他呢,政坛上的博弈就是真真假假弯弯绕绕你来我往,跟咱们无关,也非是杀招,都是政敌专门来恶心人的。
只要我爹没事,稻家都不用出面,兵部那些官老爷都能收拾了他们。”
秦洛惟眨了眨眼睛。
少将军自个儿大白天窝房间里闹别扭,不是因为玄门,也不是担忧稻家……
“雾海异动频繁,浩荡似海般的魔物浪潮又再次逼近定魔关,最近几天城外官道上天天有狼鹫飞驰。
我虽不知道西疆军情如何,但听说枢密院准备起旨号召天下共拒雾海,明摆着以后可能会征调修行道各方势力,先放出风声来试探——”
猫妖尾巴甩甩,语调懒洋洋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我是奉常长老,不理外事。
再说了,到时局面若严重到朝廷真下了征调令,谁敢不奉诏?”
定魔关一破,定然尸山血海,苍生罹难。
就算那些唯恐天下不乱、妄图火中取栗的也不敢明面抗旨。
谁不怕被千夫所指,万人背弃?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秦洛惟懂了,“萧三小姐那边出事了?”
猫尾巴也不甩了,少将军叹一口气,表情恹恹从床上又坐起来,把枕头扒拉过来抱着不说话。
秦洛惟一脸关心靠过来,眼睛晶亮,满是探知欲,既像个操心的老妈子,又像个爱打听的碎嘴婆娘,“大人,到底怎么了,您跟我说说。”
“尹方方给我寄了信,说萧蕴和赵相家小公子的婚事定了,定衍侯似乎有给缇缇张罗的打算……”
秦洛惟倒不怎么替自家主君担心,萧缇不是依托于父兄生存且没有主见的内宅女子。
婚姻大事,她有主动权,萧伯崇不可能也不敢逼她。
“那萧三小姐怎么说?”
猫妖没精打采的,“什么也没说……”
宗篱老头年纪太大了,如今病重,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作为少卿,萧缇忙得连回她信的时间都没有。
虽然以往给她写信,美人脸皮薄,也不会在信里写下缱绻情思,顶多末尾提一句想她,但总也能聊慰相思。
当然,美人的这个想字其实也婉约的很。
还是半年前春夏之际,萧缇与她说跟着宗篱去了一趟桐城,期间独自一人往老童家巷子里又漫步走了一回,问少将军记不记得纪家后门井边的那颗老桐树……
稻琼没有多高的文采,但也知道那封信字里行间都满溢着情丝,每回看,都让她心里软得不像话。
后来长老殿落成,搬家的时候不知怎地弄丢了信,还叫奉常大长老私底下难过了好久。
信是私密物,但二人身份敏感,来往信件肯定是要被人经手查验过的。
西荒这边还好,望京台经手验信的人可不少。
稻琼军中摸爬滚打长大,天高皇帝远外加脸皮厚,信被人看了也不在乎,但心尖上的美人矜持脸面薄,她便也只能按下心底绮思与念想,老老实实和对方来一出“至交笔谈”。
好一只正人君子文绉绉的大猫,倒是叫萧缇重新体会到了上一世曾在她这儿感知过的小心与温柔。
萧缇自小在内院长大,性子偏冷矜重,自是接受良好,可把少将军绞尽脑汁斟酌词句憋够呛。
这样的累却也快乐,但现在宗篱病重,望京台眼瞅着就要变天,萧缇抽空提笔跟她浅浅暗示了一番京中jsg局势后,便和少将军说后面回信频率许要低上一些了。
是低一些了。
以前稻琼每次寄信都有回的,最近每个月只得一封,上个月她去定魔关回来,尾巴被老头子用火燎了,专门写了封信诉苦寄出去,结果先收到的信是尹芳熙的。
萧伯崇是萧缇亲爹,为人父母的给儿女张罗婚事,谁也说不出个错来。
但女儿大了有主见有能力,萧缇不愿意,他也强迫不得,少将军本不必担心的。
可尹芳熙却说,侯夫人冯氏的侄儿前不久调任回京,暂居在了定衍侯府上。
侯夫人有意让侄儿接触萧缇,而侯府大小姐萧蕴也很看好这位表哥。
尹方方还在信里专门体贴安慰少将军,说那位冯公子有回在下衙时分随侯府马车去东山,专程接少卿大人归府。
不过好像就那一次。
少将军怎能不慌?
去年她陪萧缇那晚,美人将过往事都说与她听了,包括前世稻家入狱,天机阁大肆搜捕稻家这名猫妖养女,萧缇想以嫁人逼她死心远遁,挑的丈夫就是那个姓冯的。
偏偏月初萧缇的信寄到了,又是寥寥几句近况与叮嘱,疲乏之状跃然纸上,旁的事情提都没提。
上次与心尖上的女孩见面还是去年年尾,如今又到寒冬腊月,一大只猫妖孤苦伶仃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瞧着猫妖蔫巴巴拈酸吃醋的样子,秦洛惟心内好笑。
“不过是个远亲表哥,有往事在前,萧三小姐对冯家印象极差。
而且少卿如今公务繁重,想来根本没时间与那位公子接触,您有什么可担心的?
若还是在意,去信问一问不就行了?”
猫妖摇头,耳朵折了折,“不行,宗大人如今病倒,又正值年尾总衙事多,我怎么能拿私情去烦扰她叫她分心?”
看着少将军既沮丧又蔫巴,耷拉着耳朵一副伤春悲秋提不起精神的样子,秦洛惟顿觉牙齿都要酸倒了。
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位主儿还能体贴人的?
跟着她这么多年,秦洛惟知道怎么治她的猫病。
“那我去信问问琥珀?至于琥珀跟不跟萧三小姐讲就不关咱们的事儿了,反正她们主仆说话也容易。”
果然,这别扭的大猫耳朵立了起来。
她犹犹豫豫道:“是你要问的奥,跟我没关系。”
“欸是是是,是我要问,跟您没关系!”
秦洛惟抓住时机再问:“过几天要下雨,许还会下雪,大人,您不趁着今天外面阳光好,出去逛逛么?”
这次,猫妖尾巴终于慢悠悠晃了起来,“去哪儿?”
“东边东边!上个月咱们在东边一处大泽不是捞了两只大鳖吗?
您紧接着就去了定魔关,我和峥叔他们尝了一只,肉质细腻鲜香,可美味了!
剩下一只还在环琅州卖了一个好价,听酒楼收大鳖的人说,这是只在西荒深处大泽里才能养出的珍馐食材,后来我们自己再去找就怎么都找不着地方了……
您稍等,我去找乐豫,多叫几个人跟您一块去,大伙儿都馋好久了!”
“行,我带你们去。”猫妖闻言也起了兴致,起身穿靴,“欸等等,你先把赤地白狐保养毛发的方子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