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腊月中旬连续降了好几场大雪, 山中不知年,西荒大妖们越是临近春节,便越是爱往州城里跑。
郊外的绿枝红梅映白雪看久了, 人多少还是想再去热闹的市井中瞧瞧的。
路边行人穿着簇新的棉衣在喧闹的市集里穿梭, 手里拎着不少东西大声砍价,一看就是在置办年货腊肉。
街畔酒楼彩灯高悬,商铺热热闹闹, 孩子们你追我跑,像游鱼一般在人潮中间灵活穿梭,偶尔撞到人,礼貌点的会腼腆道歉, 更多的是怪叫一声,嘻嘻哈哈钻人堆里眨眼就不见了。
热闹的人间烟火气啊,多少人家从年头忙到年尾, 就是为了能在腊月里歇一歇, 阖家团圆这么热闹一阵子。
而西荒里的大妖们, 却有不少都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
可这两年, 天南地北的同胞相聚一起, 在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便共同做出了这番事业,还结识了大批志同道合的好友。
所得皆是意外之喜, 感受到的年节喜庆氛围, 便也不比市井百姓所感知的差多少了。
更别提那些本就拖家带口来西境的大妖们, 一大半都在环琅州安了家。
他们不再畏惧身份败露,反倒因为大妖的身份得了些许便利, 揽下不少普通人完全干不了的活计。
至于他们的丈夫、妻子及儿女至亲, 也不再日日担惊受怕,很快便都在州城坊里间安顿了下来。
环琅州毕竟位于西境, 与内陆中土相比更临近西疆,靠近定魔关。
这里的百姓可不似内陆某些地方那般保守封闭。
西疆军镇里,报名投军的人中走投无路的饿汉、越狱潜逃的逃犯、大妖、被仇敌逼至末路的散修……什么样的人都有。
同样,狼鹫军中也什么样的人都有。
民间百姓对守定魔关的狼鹫有一种近乎于大义般推崇的向往与尊敬。
当然,狼鹫军士也值得这样的尊敬,但身处军中的人都知道,军功与人品从来都不是挂钩的。
所向披靡、服从军令浴血奋战且悍不畏死的猛士,换一个环境或许就是精力无从发泄,欺男霸女的暴徒。
每年归乡探亲的将士名额其实并不多,定魔关内,多的是被上官紧盯着,战功赫赫却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放离了西境的老兵。
环琅州百姓离西疆近,见识广,当地人大多都是和善友好的性子。
孙婉当初为妖宗建址精挑细选挑中这里,当真是独具慧眼。
州城里,有些商家别出心裁,为了迎合——也可以说是想办法从大妖荷包里掏出宝贝来,专门针对他们办了好几场活动,可把这群自遍地是宝却难以开发的莽林深处出来的大妖老爷感动够呛。
整个寒冬腊月,许多人要不是得定期回宗国录名报到,几乎都住城里了。
开始时小不听还为此谨慎担心,和稻琼、孙婉等长老一起去州城瞧过几次,结果发现不过是商人耍的小手段,便也不再管了。
环琅州真是一处妙地,这里的人友善又精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当地商人逐利却也带着一股子热诚的实在劲儿。
难怪能哄得人心甘情愿掏腰包。
没什么大不了的,宗国里的情况跟城里差不多,这群被人捧着玩花了眼的大妖们跟普通人也是一样的。
没必要担心,姑且让他们去玩吧,等荷包被精明的商人掏空,过完年以后,心再野的人也得乖乖回来老实做事。
都是没成家的年轻人,稻琼开始时还和麾下那些玩野了心的大妖一样,经常带着秦洛惟、乐豫他们瞎混到处玩。
可没过几天她又蔫巴下来了,再出现时似换了个人一般,稳重得不得了。
少将军腊月里再不瞎跑,反倒是叫上几位长老开始研读国朝律令,从中精简剔除一部分用不上的,再借用玄门各大派的宗规,开始编纂妖宗之国自己的律例。
这做的当然是正经事,而且是一派宗国发展过程里必经且必要的大事。
只是在临近年节之际,这种时候由她提出来执行,怎么看怎么觉得违和奇怪。
乐豫私底下偷偷问了秦洛惟,后者站在州城最有名的杂耍班面前鼓掌叫好,丢了几枚铜钱出去,一脸平静见怪不怪道:“这有什么,大人只不过是性子散漫了些,心里其实对很多事情都门儿清。她是九卿长老之一,提出并总揽此事有问题么?”
“赵记盐水鹅,明天鸡鸣时我就去排队给你买——”
“成交,豫哥真是大气又仗义!”
随主君去西荒大泽捞到的那几只肉质鲜美的大鳖,就像是唤醒了秦洛惟的老饕之魂,自那以后,这姑娘便着了魔一般爱上美食。
用好吃的贿赂她准没错。
秦洛惟眉开眼笑。
冬日天气寒冷,早上起床真是太艰难了。
那赵记的盐水鹅和烤鸭是环琅州一绝,常常五更天就被人买光了,去晚了连个卤水都捞不着,她馋大半个月了。
“上月下旬云台将军不是给主子传讯说萧文侯想给萧三小姐张罗婚事么,主子就闹别扭,明明在意又不去问,我就替她给琥珀去了信,结果一直都没消息。”
他们俩是少将军身边最信任的亲随,这件事乐豫当然也知道。
“不是有小道消息说宗篱大人已经病逝了么?
如果是真的,只怕望京台如今正掀起妖风变革,萧三小姐处于风暴中心,肯定是顾不上这边的。”@无限好jsg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当然知道这个,还用得着你来提点啊?”
被她呛一下,乐豫也不恼,笑道:“是,我不打岔了,你说你说。”
这人最近怪得很,也不像以前一样老跟她斗嘴了,每天乐呵呵的,像个没脾气的老好人。
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秦洛惟瞧乐豫一眼,哼了一声,“主子晓得时机不对,既得不到回信,又帮不上萧少卿的忙,我估摸着她心里难受憋闷,玩也玩不舒坦,便干脆给自己找了些正经事做转移注意力了。”
“制订宗规律例的确是件正经事。”乐豫点了点头,眼珠子一转,平平无奇的一张路人脸显出了一点局促来。
“那个,洛惟啊,哥哥我正巧也有件正经事想找你帮忙……
上回咱们去酒楼卖那大鳖,后厨出来验货的姑娘后来不是跟你熟起来了吗?”
秦洛惟回过味来了,学着少将军双臂抱肩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乐豫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我就问问,那姑娘没定人家吧?”
“定了,你没机会,死心吧。”
乐豫急了,“你别骗我,我都打听过了!李姑娘是孤儿,她每日勤勉上工,昨天才刚休息,除了你们几个女子为伴,身边都没出现过男人……”
他话语陡然停下,脸一下子白了。
不……不会吧?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秦洛惟面带同情之色,拍拍乐豫的肩膀,“豫哥,换个人喜欢吧,这个没可能的。”
乐豫默默无言,她叹了一口气。
感情的事有时真没辙。
那位圆脸活泼,笑起来脸颊边一个小梨涡的李厨娘,跟她们聊起她喜欢的第一个姑娘告诉她自己只喜欢男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乐豫简直一模一样。
世间事大多如此,有人心碎,有人落寞,就一定也有人幸福美满。
正如秦洛惟所言,李厨娘早已经下定,腊月二十一便与心上人结契成亲了。
因不是官府落印的正式婚契,也没怎么大办,李厨娘与妻子只向几位亲近的好友下了团书。
秦洛惟去赴婚宴的时候,乐豫还请她帮忙随了一份礼作心意,一来二往也都成了朋友。
这边世俗百姓生活还算平静和乐,正准备辞旧迎新过春节,另一边,朝廷赶在年尾时向天下颁发了征调令。
这份征调令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投入水中,滋滋激起一阵沸腾的水汽。
函文通报天下,落款不仅盖了枢密院及各地官府大印,还落了西疆狼鹫军印,明明白白告知所有人,尤其是修行道上那些自诩超脱世俗、一直被朝廷放任逍遥在外的修者们:定魔关有难,苍生共济。
红尘世俗,万物生灵白白供养修行世界那么多年,百姓赋税徭役养活朝堂之上那群官老爷们,得了好处掌了权,现在天破了个窟窿,也阖该这些人先顶上去。
但狼鹫军求助也意味着,定魔关局势不容乐观。
与此同时,妖宗蒸蒸日上的态势也被迫中止。
玄门封山令暂解,玄门七派年后便能名正言顺下山行走,集结奔赴定魔关了。
诏书一下,国朝四处才逍遥不到两年的大妖们紧急回缩退守西荒,活动范围由整个天下缩小至一州之地。
妖王拒不奉诏,放言不与玄门为伍,只愿守宗地,兼顾环琅州。
玄门修派的根基在世俗,招不来人,没有传承者,三代便得没落而亡。
这份诏令,他们是必得接的,而且还要好好表现,在天下百姓面前抢着接,再如天人降世一般雷霆符箓斩邪魔。
大妖则不管你那么多,他们自诩从来都没对谁有过亏欠,百年来提心吊胆夹着尾巴活,玄门压迫,朝廷放任不管,现在撂挑子不干,谁也指责不了他们。
大义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你翻脸不认,谁也拿你没辙。
从玄门呈上那副卦象以后,不出一个月,朝廷暗地里掌控的东西就比玄门要多了。
再有定魔关外散出去的大批精英游侠斥候源源不断传回的消息,此次雾海酝酿的新一轮潮汐,已毋庸置疑会是国朝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危机了。
和前世一样,玄门从一开始就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
在萧缇所历经的那一世里,定魔关破,苍生罹难。
就像传说里讲的那样,国朝龙脉之首在西,魔物肆虐而过践踏龙头,朝廷为了收拾残局弃了整个西境,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玄门即便作为最大的赢家崛起了,面对的也是一个千疮百孔、魔物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的天下。
匆忙建起的新定魔关,怎么可能抵得过西境边陲屹立雾海前千年不倒、被狼鹫军经营了近百年的巍峨雄关?
那样一个魔物肆虐、鬼怪横行的残破世界,萧缇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便香消玉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现在,朝廷已经对此抱有足够的警惕与准备了。
这种时候可不兴讲什么攘外必先安内,就像这两年枢密院好脾气对玄门及大妖都重拿轻放一样,危机大难临头,两边都得先好好哄着。
玄门这边还好说,大妖却像是个一直被忽视、不哭也不闹的乖孩子,以前受到委屈太大,被逼狠绷断了弦骤然叛逆,更是得耐着性子来哄。
怎么都得过了面前这重危机再说。
不仅朝廷哄,其实玄门也挺不愿再触这霉头。
光脚不怕穿鞋,修派这两年的经历也叫他们看明白了,这群大妖现在疯得很,愣头青一样不怕死。
在心头怒气疯劲儿还没发泄掉的时候,再惹他们实属不智。
怎么也得过两年再说。
就这么着,越是到年底了,环琅州这个年节的气氛越古怪。
腊月二十七,州府响应京城号召,张贴抚民告示后,州牧便亲自去了西荒会见妖王。
听说妖王还是个刚过十二岁的小姑娘呢,年纪小,不知道抗旨的后果有多严重。
州牧大人今年五十八,作为长辈过来人,得去耐心关照关照……小孩子嘛,哄一哄,说说好听话就乖了。
腊月二十九,环琅州的大妖肉眼可见更多了,到处都是。
有些大妖长着蓬软一大把的狐狸尾巴,有些是阔挺的大毛耳朵,都气呼呼地在酒楼茶摊上骂人。
骂得狠了,说起以前在外头遇到的委屈事儿,长得可爱一点的娃娃脸大妖还啪嗒啪嗒掉眼泪。
周围一大圈叔伯婶娘们忙一窝蜂递来干净的巾帕也来哄。
瞧见这长相又娇又小的毛耳朵女娃娃应声道谢,大尾巴还一甩一甩的任人摸,一圈人都帮着她骂那些从没见过面、但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好东西的捉妖道士,哄得小姑娘破涕为笑,亲亲热热地喊叔伯嫂子……
年三十,西荒妖宗度支大长老陪着妖王小不听来州牧伯伯家吃年夜饭了。
州牧夫人听孙婉聊天说话,说纪家往事,讲纪家兄弟和雪地妖狼祖上,又说到孙家妖脉玄机已断,世间再无灵蚕大妖……
最后说到纪家两个孤零零的孩儿时,年过半百的州牧夫人抱着哭得打嗝的小不听也红了眼眶,当场认了个干孙女。
饭桌上,孙婉抹着泪向州牧道谢,又说暂时还劝不动所有人,但能保证妖宗定与环琅州共存亡。
闻此言,州牧也只能叹一口气不再相迫。
何必咄咄逼人呢?
环琅州地处西境,妖宗不去定魔关,却阖宗愿与环琅州共存亡,那便是答应不袖手旁观,在狼鹫军后头铸就第二道防线了。
与宗址安安全全在内陆仙山福地,只派出队伍支援的玄门大派相比,还真分不出个优劣来。
除夕夜,妖宗一对孤儿寡母成功赢得州牧大人阖府上下三代的怜爱同情,其乐融融。
另一边,黄峥等人从漫天烟花里瞧见了军中讯号。
等寻到郊外驿站时,他们便见到一个风尘仆仆,被望京台总衙精锐护送在中间、浑身上下都藏在黑色罩袍里的玲珑美人。
我滴个乖乖!
秦洛惟瞠目结舌,结巴了:“萧三小姐——啊不是,正卿大人!您……您怎么赶过来了?”
尘埃落定,但枢密院公文年后才会下,严格意义上来讲,萧缇此时还是望京台少卿。
但她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将兜帽拉下,脸色略有些疲惫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劳驾,方便送我去见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