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妖宗建址在苍苍莽林深处的河谷之间。
凡是俗世中人难以踏足深入的地方, 大多藏匿着绝美山水之景,因远离尘嚣而显得格外清jsg幽。
常年道: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越是年节亲友团聚、热热闹闹共庆佳节的时候, 人就越喜欢往气氛热烈的地方跑。
这种时候, 每个人都可以暂且忘却平日生活中的烦恼与忧愁,快快乐乐被周边的气氛所感染,不必多加思考, 汇聚入红尘灯火中,感受这一场欢庆的氛围就是了。
而每每这个时刻,离群的人便越能感知到一股上涌包裹全身的孤寂。
不就除夕过个年么,都这么大的人了, 大呼小叫喊着要赶年兽,乐乐呵呵捂耳朵放焰火,怀里还抱着从州城大老远买回来的爆竹鞭炮, 幼不幼稚?
奉常大长老自宗楼里出来, 脚步轻盈从瀑布溪泉边落足纵跃而下, 对几个腰间尾巴上挂了一圈红鞭炮的傻大个儿威严点头, 叮嘱他们注意别烧了房屋建筑, 其他的也没多管。
河谷湿气重,此时夜深, 天上飘着细小雪花, 四处屋舍都亮着灯火。
除夕守岁的大妖们不少, 不怕这些人玩过火。
年节每年也就这么几天,森严的皇城内廷都会放松些与民同乐, 西荒更不会像那些自诩化外仙山、实则不近人情的玄门修派一样, 搞一大堆束缚人的规矩出来。
话虽这么说,端方稳重的大长老却是没什么兴致加入狂欢的。
猫妖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沿着河谷往自己的长老殿走去,身后焰火在天空炸开,于面前碎石路上投下斑斓彩光。
稻琼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仰头看看墨蓝色的天空。
星点一丝也无,只有零星白色的雪点落下。
火光将影子在身前拉长,头顶两只毛茸茸的尖耳抖动着弹飞雪粒,猫妖迈步继续走,身后长尾巴慢悠悠摇晃,情绪突然就低落了起来。
长老殿里已燃起了炭炉,进门暖烘烘的,一看就知道秦洛惟他们回来了。
稻琼也懒得去过问几人的行踪,径直回了寝殿,把薄裘脱下随手往坐榻上一扔,就去浴房洗漱了。
她在宗楼忙了好几天,今天一个人翻了一整天的国律法经。
制订宗律的事情不是那么快就能完成的,正式修订得等到年后了,她只是提前熟悉了解。
开始的时候有几位长老还来陪着她,但临近年节,越到后来大家便也都惫懒了,今天宗楼议事堂里更是只有奉常长老一个人。
稻琼此时头昏眼花、乏累犯困,脑子放空什么都不想,也提不起精神来,只想进浴桶好好泡泡就上床睡觉。
泡完澡后精神一些了,猫妖便擦干身子穿上里衣,翘着半潮还带着湿意的尾巴去床边妆奁匣中挑了两瓶保养毛发的油膏。
她正准备抽开镜屉找银梳时,突然觉着寝殿内温暖的空气中夹杂的馥郁幽香似曾相识。
这不是殿内日常燃的任何一种熏香,这股香要更淡、更温和,又更不引人注意,像是绕指柔一般悄无声息就渗透进周边的空气里,好闻又叫人迷恋。
稻琼心猛一跳,循着香气便找到了床边。
掀开床帏,猫妖耳朵一下子便精神耸立了起来。只见枕榻之上,有美人正闭目酣眠侧卧。
萧缇应是已睡了好一会儿,少将军体热不畏寒,床上垫褥铺的柔软厚实,但被子却挺薄。
美人怕冷,察觉到凉意,身体侧卧着都蜷缩起来了。
许是睡不踏实,床帏拉开,亮光照射进来,她便醒了。
“阿琼?”她声音带有一丝低哑的磁柔,不知是因为疲倦,还是初醒时嗓音自带的沙哑魅惑。
鼻子里莫名其妙涌上一股酸意,眼眶一热,少将军的视线突然就模糊了。
她眨眨眼睛,把泪意强压下去,低声问:“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逆着光,萧缇看不清楚心上人的表情。
她笑着起身,薄被从身上滑下,原本被子锁住的一点岌岌可危的暖一下子便流失了。
察觉到凉意,她跪立起来,酣睡时不自觉扯散的襟口散开,露出胸口大片肌肤。
萧缇浑然不觉,起身偎入心上人温暖的怀里。
她环住稻琼的腰,脸枕在她心口,仰头轻笑:“今日除夕,我来陪你守岁啊,大长老不欢迎我么?”
没忍住,少将军还是伸手抱紧了她,怀中香软充盈,只觉灵魂都被注入了一股饱满温暖的力量。
可这猫妖随即把人横抱着放倒,掩饰般匆忙松手,将薄被拉起来盖她身上,去匣柜里找出来一件干净的皮裘大衣回来又盖了一层。
稻琼平曲一条腿坐在床边,“你还知道我是妖宗长老。
征调令一出,天机院在望京台的位置又拔高了一层,听说除魔司准备正式给那底院建制?
如果真的建制设了院卿,天机院从此就要和其他三院平起平坐了吗?”
萧缇微笑看她铺开裘衣盖自己身上,随即趴到她腿上枕着,长发披散于肩,侧头瞧她,“你从哪儿听的消息?”
“你管我从哪儿听的消息。
朝廷永远都是这样,说好的不偏不倚,也总是向着声势浩大的多数人。
望京台如今跟玄门好到穿一条裤子,你知道西荒大妖有多少叫嚣着要把除魔司赶出环琅州吗?”
萧缇伸手捏她的尾巴尖,“可我这个即将接任的正卿没有和玄门穿一条裤子啊,我现在不是躺在奉常大长老床上么?”
稻琼脊背如过电般跑过一阵酥麻,尾巴抖了抖被萧缇察觉到,美人轻轻笑了笑,少将军恼羞成怒炸了毛,“我在跟你正经议事!”
萧缇笑着亲亲她的尾巴尖,支起身子,柔弱无骨般偎入她怀里,抬手轻轻摸挠她的下巴。
“掌国者当步步为营。
朝廷既往忽视掉了玄门,叫那七大宗派多年经营膨胀至今,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逼反了玄门,后果是谁也承担不了的。
你要相信大将军以及枢密院内诸国老。
大妖可以对朝廷说的话嗤之以鼻,可是阿琼,你站在少将军的立场上,以一个国朝百姓的身份扪心自问。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桩桩件件,你觉得朝廷还能容忍得下作为当今玄门魁首的七大派么?”
炸毛的猫妖被她安抚下来,抬手托抱住她。
“容不容忍得下不都在忍吗?
朝廷忍是朝廷的事情,反正我西荒是不愿再被人欺负,受这劳什子冤枉气了。”
萧缇瞧着面前线条分明的锁骨,坚韧紧实顺着领口延伸出一条浅壑的麦色肌肤,还有几缕深入没进衣领内贴着肌肤的长发,呼吸停滞了些许。
她眸色涌上水媚的情意,抬手将那几缕沐浴后微湿的乌发从少将军领口勾出,抬手顺着稻琼的脖颈上滑,继续挠摸猫妖的下巴,另一只手则攥住了她腰间的衿带。
“小不忍则乱大谋,西荒若明面抗旨,岂不是让出主动权,将原本的有理也变作没理了?
再者说,大将军和稻家二十万狼鹫精锐皆在前线定魔关抗击雾海,你舍得不管他们?”
“哼,我就知道,你果然身上领了差务。
正卿大人新官上任,第一把火要向枢密院表态,先拿下我妖宗么?”
话语冷硬,她语气倒还挺柔和。
稻琼板直的身体软下来,微微往后靠,将怀中美人兜抱在怀里。
被顺毛摸舒服了,少将军眯起眼睛,偏偏还要露出尖牙抗拒吓她。
“妖宗之国现在可不欢迎跟玄门混迹在一块儿的人。少卿大人胆子大,敢这个时候来我宗国,就不怕把命丢了?”
这人,明明是担心她的安危,怕路上她再遇袭出了事,却总喜欢拐弯抹角放些狠话。
萧缇笑着凑上来亲亲她的下巴,“不怕,阿琼对我最好了,有你在,谁也伤不了我。”
“更何况……”
美人坐她腿上,圈住少将军的脖子,歪头道:“我若不亲自来,焉知长老不会再从旁的途径听些小道消息,又生我的气?”
猫妖嘴硬:“我生什么气了?”
“冯家表哥住进前院以后,是谁一连三封信里都只写着‘安,勿念’的?
又是谁叫人去信跟琥珀说,我的少将军吃不惯环琅州的醋,叫寄一罐过来?”
秦洛惟,不会说话你闭嘴行不行啊!
老底儿都被人掀了,稻琼再厚的脸皮也禁不住这出,手抠着褥子绷起脸不说话了。
萧缇却是一副开心的样子,伏在她怀里,凑上前绵绵的亲她,“阿琼,我真的好想你,你想不想我?”
再多的别扭也被她哄着亲没了,稻琼将这个吻加深,只吻得美人喘不过气才放jsg开。
她低声道:“怎么不想,我都想下令叫人把你从京城掳走带来了。”
“对,我就是生气,我还难受。你明明是我的,跟那姓冯的有什么关系?
你上辈子为那男人穿了嫁衣,现在萧、冯两家还撮合你们……”
这猫妖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萧缇心底一瞬柔软得不像话。
她起身从少将军怀里离开,亲亲她的唇角,“等我片刻。”
稻琼不明所以,耷拉着耳朵乖乖在床边等着,一刻钟后,萧缇回来了。
室内灯火似一瞬明丽了起来,少将军站起来,满目惊艳,目之所及尽是冶艳的红。
凤冠霞帔、嫁衣吉服。
萧缇一步步走近前来,殿内明亮的灯火映照下,火红外衫流动着金色的合欢云纹,隔着红纱盖头,依然能瞧见美人眉目如画。
稻琼呆呆看着,局促的将盖头拿了下来,萧缇此时浅浅涂抹了一层口脂,衬得容颜越发冶丽。
“心给了你,身子也给了你,如今再为你实打实穿一回嫁衣,这样够不够?”
她眉眼弯弯,吐气如兰,“阿琼,以我们如今的地位与身份,已是无法如当初预想的那般成亲在一起,但在我心里,萧缇早便是你的妻子了。”
唇息火热,少将军才吻了吻她雪玉般的脸颊就被抵开了,她手落到新娘柔滑的腰线上,琥珀色的眸光急切又无辜,“怎么了?”
萧缇抿唇,手轻轻一推,稻琼便顺从躺坐到床上,眨了眨眼睛。
嫁衣落地,床帏遮掩住一室春光,当滚烫发热的娇躯落入怀里的时候,少将军还没反应过来,两手虚抱着,亲亲美人的额发,急又不敢急的样子,“缇缇?”
这般勾人却不让碰,可不得着急?
等萧缇勾开衿带,抚摸着她紧实的腰腹,学着她以前对自己的样子,从唇边一点点往下,笨拙却又认真的忍羞落下吻的时候,少将军惊得身子都僵了。
萧缇是第一次这样做,她举止笨拙,不知道主动的这一方能从中获得什么趣味,但瞧着那一向恼人爱逗弄自己的家伙终于也被她掌控在手里,耐不住发出低促的喘息和那般动人的神情的时候,竟也从中体味出万般快慰来。
这种滋味无关于征服与被征服,只是源于发自心底的爱。
就像以前纵着对方肆意轻薄自己一样,只要面前这人想,萧缇便愿意把最极致的温柔都奉于她,因为知道她会珍惜,知道她值得。
萧缇被稻琼拉起来抱住黏黏糊糊亲的时候还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怎么样,像是个用功的学生一样仰头问:“阿琼,你高兴吗?”
“你啊,真的是……”稻琼眼神复杂又温柔,把她搂怀里揉亲了好一会儿,“没必要这么做,我来就好了。”
美人被她亲得迷迷糊糊,握着她的尾巴尖,声音软绵绵的,“为什么呀?我是你妻子,你不也是我妻子么。”
“还是说,你不愿意?”
萧缇睁开了眼睛,语气低落下来,忽而又有些生气,“我愿意给你,你却不愿意么?”
“不是,只是这件事吧……咱们跟寻常夫妻不太一样……算了。”
少将军翻身把生气要她把话说清楚的美人压在身下,认真问道:“缇缇,你想清楚,真就认定我了吗?”
看着她的眼神,萧缇莫名感到一丝畏惧,可她依旧大胆伸手,勾抱住了这猫妖的脖子,“身子都给了你,嫁衣也穿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稻琼笑了起来,脸埋在她颈侧轻嗅,笑得她心底涌上绵绵的酥麻之意。
“缇缇,有件事你可弄错了。连带你长姊也对我抱有好大的成见。
我虽不是端方君子,却也非浪荡之人,父亲怕我被军中那些莽汉带坏,押着我背过礼教规矩。有些规矩早被我打破,但有一条我是没犯的。”
“成亲之夜方才有洞房花烛,而你今日为我穿了嫁衣……”
她抵着萧缇的额头,四目相对,鼻尖摩挲交错,“缇缇,你想学,我亲自教你。”
今夜雪不大,但时间久了,苍苍莽林便也覆了一层浅浅的白雪。
淋漓汁液淌落,萧缇推她绷紧的臂膀,转而却又抱住埋她身前的脑袋,含咬着送到唇边的毛茸茸猫耳流泪低呼:“不要,我不学了……真的不学了……慢一些……你慢些……啊——”
稻琼简直爱惨了她这幅软媚的模样,听着美人唤自己的名字,哭着叫她“将军”,应声俯吻口脂已被吃下大半的红唇。
萧缇颤了颤睫,等脑海里炸开的连绵晕眩缓了缓,才吸了吸鼻子娇气道:“你就会欺负人。”
少将军忍不住笑,在她颊边嗅嗅亲亲,任她抬手捏住耳朵,尾巴搭她腰上捂着,“是,我不好。”
赶了路,先前补觉也没睡好,被她这么折腾了一场,萧缇此时困得厉害。
稻琼身上暖和,她在心上人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依偎靠好,此时窗外骤然炸开炫丽的焰火,爆竹声也随之而起,倒是叫这西荒清幽地也多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
她忍着困意,半睡半醒间还不忘提醒:“阿琼……征调令是国令,你们可以闹一闹,却不能当真抗旨的。”
“我知道,”稻琼低头吻了吻她水润的双眼,笑道:“放心睡吧,我们有分寸,都打算好了。”
朝堂之上哪一方势力先来,这份劝抚之功就是谁的。
肥水不流外人田,开了一个好头,今年一定又是少将军心想事成的好运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