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内陆百姓jsg眼里, 雄伟的定魔关是西境雾海最前沿屹立的第一道防线,也是国朝对抗暴虐魔物、狼鹫重骑驻扎镇守的最坚实的一座巍峨铁城。
但只有真正去过西疆的人才知道,定魔关只是象征狼鹫军魂不屈的一个标志, 真正的防线还在雾海边缘甚至是更深处。
魔物嗜血残虐, 喜好生灵血肉,单靠一座城怎么可能在漫长的岁月里守住边境防线?
是狼鹫军定期组织人马冲锋征战进击雾海,靠十年如一日的巡狩杀伐与削弱清剿, 才练起了这样一支钢铁雄军,并在雾海每一回酝酿出的大规模暴涌下守住阵地。
定魔关本身是一座城,这座城要是被破了,后面的西境城池更是拦不住裹挟雾海死气蜂拥而出的无边魔物。
因此, 在西疆边军主帅稻建桓的眼里,定魔关不是最强的防线,而是狼鹫最后的主阵地。
占据地利兴建而成的天险要塞定魔关如果守不住, 叫魔物涌入关内, 再往后便是一马平川的辽阔平原和繁盛中土了。
“那是什么东西?!”
刚从官道上瞧见传说中的国朝龙脉朝向之地, 众人还未来得及惊叹于边城后那百丈高、既能防沙又能用来阻隔死雾的奇伟雄关, 就被更远地平线上高空盘踞的大片如墨般厚重的乌云震慑住。
这一行人马数目可不少, 不止有妖宗一众大妖,还有在官道上撞见的修行道各派弟子及汇聚在一起赶赴西疆的散修等道义之士。
别的还好说, 妖宗与那玄门七大派自然是针锋相对、势不两立的。
但既然打定主意接了旨来支援狼鹫边军, 少将军也不会不顾后果带着底下人胡来, 在这种时候闹事翻脸。
愚蠢莽撞可不是真性情。
再说了,旁边还有除魔司大批官差随行, 望京台新任正卿大人亲自出面调停, 无论是玄门大派掌教还是妖宗九卿长老,大家谁也得给正卿大人这个面子。
所以自定魔关出来接迎的将士才会瞧见如此古怪却和谐的一幕景象。
一队队列齐整, 穿着黑金色制式袍服的除魔司司卫将主官拱卫中央,而大妖和玄门弟子这势同水火的两拨人则泾渭分明分列两旁。
其余听调聚齐而来的散修精怪们则不站队,不远不近跟后面也不冒头。
接迎的狼鹫将士也不多过问旁事,向萧缇行礼后,跟随身畔带路,直入主题:“大人,城中已划出了一大片驻地供修士入住。
大将军的意思是,您到以后便不再等了。
奉诏而来的修者独组一军听令,为免日长梦多,明日先休整一日,后天便要出征雾海。
大人先暂歇一晚,进城后自有将士来迎大人去往将军幕府。”
萧缇点了点头。
远处雾海方向高空中盘踞的那个东西太过于不详,她问出了众人心声:“天上那团凝集的黑云是什么?”
那将士神色郑重,“军中也不知其来历。
这团雾云最早出现在年前腊月中旬,开始时只是地面上雾海死气汇聚结成的苞蕾黑瘤,小的有成人高,大的足可比拟一座山丘,到处都是……”
开始的时候边军将领派出游侠斥候前去试探,结果发现这些恶心的雾瘤里似乎包裹着一些未成形的狰狞魔怪,于是大将军传令三军警戒,集结精锐出动清剿了几次。
但没过几日,这些雾瘤仿佛察觉到了威胁,竟主动汇聚融合变幻了形态,一夜之间在地平线上膨胀成盘踞高空、关内外甚至汇同南北三军抬头皆可瞧见的黑色流云。
变成了这种诡异模样,那支被派去屠剿丘瘤的重甲铁骑便束手无策了。
主帅稻建桓没有贸然多派人马前往试探动手,而是与北线尹侯及南线罗将军相聚商讨。
随后三位西疆统领达成一致意见,联名上表朝廷奏请支援,于是才有了年前那道枢密院紧急下达传告天下的征调令。
随着与定魔关的距离一点点拉近,远方盘踞在高空中的怪瘤黑云逐渐被宏伟的城墙所遮挡,视线瞧不见那东西,笼罩在心头的可怕压迫感也终于消失了。
进城后,接迎的将士把人领到了各宗驻地,也没再多说什么,看了一眼少将军,便向萧缇行礼离开了。
关内这些日子已迎来不少修者,奉诏而来,自然也要听令行事。
今日才到的这一拨人里,无论散修还是门派弟子,大多第一时间都寻去符琊山和坤岭宗等大派身边跟着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
大树底下好乘凉。
甘愿舍生,义无反顾来西疆助阵是一回事,贪生怕死抱团、围簇在强者身边寻求荫庇则是另一回事,两不耽误。
没瞧见妖宗一到,周围不也有许多散修大妖下意识跟靠过来了么?
稻琼轻车熟路带着手下人去校场登记,路边还有好些熟面孔对她挤眉弄眼,眼睛直往她耳朵尾巴上打转。
少将军不理他们,只顾站在校场大旗下往另一头张望,尾巴尖儿在脑袋后面轻轻摇晃,谁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等远远瞧见萧缇和望京台下早到了几天的指挥使们寒暄后便直接迈步离开,她头顶上的猫耳朵一下子压下来伏贴着头皮,嘴唇抿了起来。
一名军中女将似不经意般走到少将军身边站定,举目望去,恰好瞧见那远道而来的除魔司主官在校场那头回眸寻了寻,随即对着旗杆这边绽出一个温柔的笑才离开。
猫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冷淡脸,眼睛却骤然一亮,头顶尖耳一下子弹耸而起。
女将不由轻啧了一声:“尹云台还真没说错,果然叫某人行了大运,白白捡了个美人……”
稻琼瞥了她一眼,心里有些得意,转身跟在王乔身后,去到一个娃娃脸的士卒面前登记名姓。
那小将明显认得她,激动得脸涨通红,写下了妖宗大长老的身份以后,名字那一栏却空着不知道咋写了。
他抬眼看过来,结结巴巴:“那个,您、您的名字……”
“你随便想一个填上就是了。”那边人已经走了,初回定魔关的高兴劲儿过了,少将军的情绪便有些低落下来,语气便不是很和顺。
这里不是西荒,萧缇现在的身份是要对玄门和妖宗一碗水端平的除魔司正卿。
真烦,她光想着带缇缇来见之前不看好她俩的臭老头了,却忘了自己现在既不方便见爹,连和心上人亲近待一块儿都不行了。
娃娃脸求助般看向一旁女将,“魏将军——”
魏芒挥手赶猫妖离开,从娃娃脸手中拿过笔,“行行行,快走快走,耗在你一个人身上的时间小白都能登记好几个了。”
她似自言自语般跟那小将说话:“这两年关内诸事没怎么大变,但军需库改到辕门内了,现在归刘参将管。
我记得年前咱们刚清点了一批旧的鱼鳞甲退回库房等回炉来着,是吧小白?”
白复抬眼偷偷看了少将军一眼,正巧对上她晶晶亮的琥珀色眼仁,他吓了一跳,匆忙低头移开了目光。
“是、是的将军,那批甲胄还是我帮忙去搬的,被放在了叁拾贰号棋格间,就只锈了一些,还是能用的……”
等他再抬头时,站面前的那只猫妖就已不见人影了。
——
或许是因为雾海高空那片瞧上去随时可能爆裂散开的黑色雾瘤阴云,人们心头沉甸甸的,觉着时间过飞快,眨眼就到了出征之日。
一大清早,数千名修者在司衙差官带领下满腔豪情义勇出关时,便瞧见定魔关外旌旗蔽日,无数铁甲雄兵早便整整齐齐列阵于前了。
铁甲玄衣冰冷,刀剑寒芒刺骨。
放眼望去,数不清的旗令官在拔营号角声里跨马穿梭,大队兵马闻令动身,向前方雾海深处开进。
踏步声声响如雷,轰隆隆震翻大地,溅起的尘土将呼啸的风卷都染成了黄沙之色。
而在远方朦朦胧胧的雾气里,最先闯入死雾的军阵上方,隐约能瞧见无数身披麟甲钢盔的巨人将军挺拔而起,手持巨斧重戟,撕开浓重的死气雾霾,随着大军跨步前行。
这些大军杀气汇聚而成的巨人将军有男有女,有妖有鬼,但无一例外都是各营主将的容貌。
这是朝廷举倾国之力供养出来的最强大的力量,也是人统江山抗衡雾海、威慑天下的底牌。
原本趾高气昂的修行者们登时气势便弱了起来,除魔司再下令集结列阵时也不啰嗦抱怨了,老老实实听令成队跟上。
包括萧缇及除魔司四院近千司使在内,这是许多人第一次踏jsg足雾海。
天空灰蒙蒙的,面前是一片铺满了赤红色碎石的沙地,一直延伸到雾海深处看不见尽头。
浓稠的死雾会驱逐生机,慢慢蚕食植被花草,再加上雾海里酝酿出来的杀生魔怪,定魔关外的地貌早已衍化成了这幅破败凋零的景象。
雾海内有没有生灵存活无人知晓,但定魔关外是设有一路延伸至大雾深处的数座军镇的。
但这些军镇早就被大雾吞噬掩盖,朝远方眺望,天色暗沉,除了雾中四处耸动的黑影外,再瞧不见任何建筑的痕迹。
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前方数十里外拱起的一片连绵山丘。
那不是真正的山丘,而是彼此相连、不停起伏似在呼吸的黑色雾瘤。
这些死气凝聚而成的恶心瘤体里似包裹着无数挣扎蠕动的魔怪。
此时靠近才发现,这些雾瘤并不是孕育魔怪,而是在吞噬它们。
也难怪近一个月来,定魔关前连一个落单的魔物都没瞧见,原是被满目的雾瘤山给吞掉了。
瘤体以一定频率扩张着,边缘触碰到一只游荡的魔物就将其黏住包裹进去。
等膨胀到一定程度,雾瘤表面都撑大直透明时,山体就会绽裂后迅速回缩,里头包裹的魔怪便从瘤体表面纵横交错的裂隙间挤成一滩脏血烂肉喷溅出去。
随后山体浮起一大片上升的灰色气雾团,携带着这些秽物汇入高空那一团遮天蔽日的巨大瘤体黑云之中。
盘踞在天空中的这玩意就是这么来的。
大军越逼越近,天空那一大团雾瘤黑云也越发清晰。
令行禁止,狼鹫军军纪严明、鸦雀无声,雾海里只有尹侯麾下代掌的这一支由修行者组成的队伍在窃窃私语。
只见苍穹之上,黑云中翻滚的死气雾团里,正酝酿着各种诡异形状的巨大凶兽。
青山派掌门梁宏生跟在几位玄门掌教身后,白着脸低声道:“不是说提前引爆只会接引潮汐到来,狼鹫顶过这一轮后,天下就将迎来数百年的海晏河清、绵延安定么?”
雷霄宗被妖宗灭派,南天门实存名亡,青山派则只剩下掌门和几位长老沦为朝廷通缉要犯,遮掩行踪躲藏在符琊山内。
梁宏生用阖宗基业换的未来,可不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新世界。
他们的计划是用重创狼鹫来削弱朝廷手中掌握的强大力量、摧毁望京台,玄门便能趁机摆脱束缚崛起,却非是让朝廷也兜不住底,拖着整个天下一起玩儿完。
瞧着漫天乌云中闭目生长的雾海狂兽,不仅梁宏生,另外三宗掌教心底也发凉。
但他们好歹不像青山派一样只剩几个守着道统躲躲藏藏的光杆长老,身后还有整个宗门为后盾。
就算定魔关破了,门中弟子回缩躲回仙山福地,也能守着基业苟活到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坤岭宗宗主刘为霜止住了梁宏生的低语,“梁掌门稍安勿躁,符琊山占了盟主尊位,阖该当仁不让,定会像以往一般拿出应对之策的。
黄叶道兄,这般境况,你认为当如何?”
方鹤面上神情似春风拂面般和煦,不动声色观察了一眼周边景象,朗声笑道:“梁道友何出此言?”
“我等此次只是奉征调诏令而来,助狼鹫军迎击雾海、匡护万灵,扬我玄门大义。
此番应当竭尽全力听候差遣,不落人后才是!”
只可惜这番心意表给了瞎子看,除了簇拥在周围附和叫好的众修和循声望来的督军司卫们之外,那位狼鹫北军统帅尹武侯根本没往这边瞧上一眼。
至于妖宗众人和亲近他们的散修精怪则沾了少将军的光,跟着那猫妖长老挤进了北军侧翼队伍里。
前线狼鹫拉开一字型战阵排开,萧缇则由两名司使护卫着随几位狼鹫将军留在后军压阵。
她担忧望向前方,终于知道前世狼鹫二十万主力大军是如何在稻建桓死后没多久,便全军覆灭的原因了。
但这一次,阿琼救下了大将军,朝廷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三军集合列阵,还有望京台上下派来的近千精锐主力及修行世界各门派无数精英大能助阵……
可以说人统江山已拿出了最强实力来应对这场灾难,当是能安全渡过这一劫的吧?
翻卷的火红大旗在前方军阵上方飞扬舞动,于风中猎猎有声。
齐整的吼喝声里,各营变幻阵势,刀剑折射的寒芒似湖面粼粼闪动的波光般晃眼。
在萧缇的目光里,无数巨人将军周身腾涌而起一阵火焰般的气浪,杀气腾腾蓄势屈膝,握紧手中山岭一般的巨斧重戟,虎视眈眈看向高空。
随着一声令下,南军万箭齐发,乌泱泱一大片射向高空。
而北军战阵里则爆发出刺眼强光,无论是玄门弟子还是散修精怪,通通祭起自己掌握最强力的远程袭杀本领……
法宝、符箓、飞剑以及各式神通一并汇成一道炫丽的七彩洪流,与南军呼啸的箭雨一起,如天河倒悬般狠狠轰向盘踞在高空中涌动的黑色流云!
在两股巨力的夹击下,乌云里形状诡异变幻的黑瘤破裂了。
雷鸣声起,天际被数道闪电划破。
狂风大作间,蓝天从高空裂隙间短暂投下几道光柱,随后瞬间被变幻莫测的阴云气雾遮掩住,无数头雾海狂兽被迫从成长中唤醒,自高空坠落下来。
它们睁开了恐怖骇人的凶兽之瞳,似天边坠落的巨大流星雨一般咆哮着砸下。
而地面上,有无数巨人蓄势待发,纵跃而起挥刀迎了上去!
于此同时,数十名除魔司司卫在一队官兵的保护下策马赶了过来。
蛇女脸上遍布奇异幽诡的神秘鳞状花纹,到正卿大人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说完以后,她退至两步远,恭敬问道:“大人,下一步当如何?”
四院主力都在这儿,玄门五派掌教及部分高层长老也都来了,现在动手拿人虽然时机不对,可若等到战后,还不知道拿不拿得下这些人。
可是,就算将这些精修大能都拿下了,恶战在即,望京台哪儿还有精力人手去清缴余孽?
内陆玄门弟子加一块何止万人,除恶务尽,若是现在打草惊蛇,数万修派弟子刹那间就能遁入野岭为祸,不仅难以追踪,日后也只怕后患无穷……
罗绯直到今日方知为何宗篱大人当初殚精竭虑,也只敢从一派下手,一点点慢慢剪除玄门势力的原因了。
明明手里掌握了这些东西,她却觉得更加棘手,不知该如何做才好。
萧缇目光落到罗绯身边跟着的那个尉官身上,对他点了点头,便重新将视线投回了昏黑的雾海沙场之上。
她眼中倒映着巨人与狂兽对撞出来的滔天雾浪,声音冷且轻柔。
“辛苦,后续用不着司衙兄弟们再动手了。
这场恶战那些人还有用,若还撑得住,你就率人也加入督军行列去帮忙,务必要这些助阵的修士尽心尽力。
等仗打完了,我再一并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