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传的飞快, 修行世界暗流涌动酝酿着大风暴的同时,国朝江山却是一片鼎沸欢腾。
先不说人族自此时起再往后数,至少三代能过上太平日子, 单单放眼定魔关外, 雾海便吐出了至少上万亩的田地。
别看关外以往沙尘漫天,生机断绝,但死雾散去, 没有魔怪侵袭,有阳光雨露的地方就有生灵扎根存活。
且等着吧,植被蔓延,花草树木落地生根, 再有鸟兽鱼虫栖息繁衍……
不出十年,定魔关外蓝天之下,便会出现一片生机勃勃的崭新世界。
这是国朝开天以来前所未有的大捷, 天子闻讯在金銮殿上大笑开怀, 枢密院已经开始考虑怎样规划关外那一大片新的土地了。
一望无际几可媲美中土腹地的万里平原, 放置不管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更何况, 二十万狼鹫还得有一个归落安置之处, 无论是传承军魂以待后世大用,还是屯田改制解甲归乡, 都需拿出一个章程来。
但这些都是将朝堂之上天子与诸国老头发都熬白的大事情, 底下人大可不必思虑操心。
捷报在几天时间内就传遍了天下。
此时自中土越往西走, 见到的城镇里喜悦欢庆的气氛便越浓。
年才刚过俩月,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街上熙熙攘攘到处是人, 城中夜市灯火彻夜不眠,军民狂欢, 端的是热闹非凡。
即便是狼鹫军辖下的诸座军镇城池内,几位统帅也放任底下人养伤休整热闹了三天。
三天后军正率队出动,那些喝醉后东倒西歪的,鬼吼乱叫下馆子的,高高兴兴打群架的,还有赌钱逛窑子,仗着立了功欺男霸女调戏良家、骚扰市井百姓甚至伤了人的……
一个个无论发没发完疯,俱被逮了回来清算。
军中纪律严明,放松玩闹是一回事,若触犯律条军规,该打打,该罚罚,一个都跑不掉。
但明显触律的还好说,有些将士做出来的事情却是叫人啼笑皆非。
打了胜仗,有些头脑发热的将官一冲动,竟聚一起闹着涌去市井找了媒人。
不过短短三天时间,还真叫他们不少人找着了好姻缘。
被上官逮回军营的时候,这些家伙已莫名其妙成了家,好些还是上门女婿……
见女婿媳妇被军正抓了回去,倒是唬得好多新鲜出炉的丈人婆母们担心害怕,跑来军营外询问。
这种情况连经验丰富的军正都不晓得怎么处理才好,报上去还是尹侯出面,令人查问确定是正经婚配而非玩闹败坏民俗,她老人家哈哈大笑一番后就放过去了。
只用三天时间就订婚成家,的确太不合常理叫人担忧,但此次狼鹫军立了大功,军中将士赐爵封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西疆即将迎来百年太平,军中这一批未婚豪杰自然在民间就抢手起来。
那些跑来军营找女婿和儿媳妇的老人们可精明得很,不趁这时候给自家闺女儿子寻摸扒拉个英姿飒爽的姑爷媳妇回去,回头等朝廷封赏下来了,那时狼鹫军的豪杰可都成了抢手的香饽饽,哪儿轮的上他们来挑挑拣拣?
“魏芒她娘找借口把她哄回去了好几次,每次都有好几个媒人在家等着,弄得她现在都不敢回家,天天搁军营里待着……”
一望无际的原野高坡,猫妖踩在洒满了金灿日光的碎石沙土地上,伸手将一个披着黑金色斗篷的美人从马背扶了下来。
许是天道为这曾经的死域之地降下了补偿,常年笼罩关外的死气魂雾退散后,定魔关外这半个月来都是晴朗的好天气。
夜里有春雨浇灌,白日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这几百年,无数狼鹫将士的热血沉积在这片土地上,此刻死亡终于换来了新生。
春日和煦的微风中,荒凉的原野大地零零星星冒出浅绿的嫩芽,地面已有了虫豸的痕迹。
而高空,外来的燕雀正被鹰隼驱赶着自碧空下逃窜飞过……
天下再寻不到第二处似此时的定魔关外这般,正自死生之间过渡交替的辽阔好风光了。
定魔关长长的城墙暂时还被狼鹫军封锁着,寻常人不得出关,但少将军心血来潮带着心尖上的美人出来跑马散心,却是无碍的。
稻琼这半月来和昔日袍泽四处溜达,一直记得萧缇曾和她说想见困在深宅后院见不到的风景。
今日可算叫她逮着机会把人带出来了。
她抬手拍拍马的侧颈,马儿打了一个响鼻,便迈开蹄子跑下山坡去撒欢。
半月没见,猫妖叭叭叭嘴巴都不带停jsg的,把这些天见到经历的所有事情一股脑都倒出来说给心上人听。
“……瞧见同衔位的魏芒这么抢手,城中家里有未婚男儿的人家一窝蜂寻媒人上门提亲,钱獒也眼红。
他自个儿东挑西捡选中了城西吴员外家的独女,直接就找媒人去提亲,媒人劝他也不听,当自己选妃呐?”
稻琼耸立头顶的耳朵在风中晃了晃,哼一声往崖边走,“他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性,还想打吴家小姐的主意,摆明了是想吃绝户。”
听她的语气,这个叫钱獒的营将应该跟少将军及魏芒这波人不对付。
“吴员外在我少时就开始与狼鹫合作,帮忙采购供给军需品,是我爹都知道名字的实诚义商。
我和尹方方小时候还带吴家小姐一起玩过,那姑娘胆子极小,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不是个能自己立起来的人。
若是招了个不妥当的夫婿,只怕能被人连皮扒骨一起囫囵吞了。
吴员外现今家财万贯,生意也盘出去不做了,只想给女儿招个老实诚恳的上门女婿,钱獒倒是想得美……”
“那这位吴员外是怎么推脱的?”
稻琼回头瞧了萧缇一眼,叫她先在坡上等着,自己跳到崖边风化的天然石台上,“老吴直接说想找一个本地籍贯的女婿,就把他们都堵回去了。”
狼鹫军兵源良莠不齐,大多数都是自别处来投军或应征而来的人。
军规律法能调.教出一支令行禁止的强军,却不能调.教人品。
这些人中有些曾经是罪囚逃犯,有些是修行道上树敌众多混不下去的散修庸众,其中不乏品行低劣之辈。
框定了籍贯,至少能保证家底清白,也不怕上门女婿占了便宜就跑。
二十万狼鹫,加上南北两军一共四十万人,日后肯定会遣散一部分还乡,这里头不知道多少是只想占良家便宜的。
吴员外这话一放出去,倒是叫不少关内百姓冷静了下来。
追捧的热潮过去,也让那些动了歪心思妄图投机的军士少了许多钻空子的机会。
正卿大人这半个月来一直在布局指挥望京台辖下三院在修行世界里的行动,边城中的热闹她有耳闻却无甚了解。
但逐利是人之本性所在,通过少将军寥寥几句话,萧缇便猜出事情的起末经过了。
她问道:“魏芒将军家就在关内吗?”
稻琼在崖前风化延伸出去的石台上踩了两下,尾巴在身后翘着悠闲摇摆,确定足够承重后回头招呼:“缇缇,来这儿,这里风光极好!”
等萧缇来她身边站定,稻琼才回答前言:“对,魏芒家世代定居在此,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她娘以前可愁她的婚事了。
老人家开始的时候不知道我和方方的身份,看我们几个与魏芒关系好,就隔三差五把我们叫去吃饭,旁敲侧击问些家中情况……”
少将军伸手将美人横揽到身前,猫一样低头在她发顶亲亲嗅嗅。
“狼鹫军将士虽受人敬仰,但雾海危险,朝不保夕的,西疆百姓婚配其实大多都不愿意考虑咱们这种人……”
所以两年前回京城后的那个上元节夜里,萧缇说是她未婚妻,二哥稻泽派人来找她救场子的时候,尹芳熙他们才会那么大反应的起哄凑热闹。
其实也是因为大家都当个玩笑趣事看,实则都不怎么信。
边境黄沙地里摸爬滚打十多年一起长大的袍泽兄弟,互相都不把对方当男人女人看。
乍回京师繁华之地,突然说谁得了哪家娇小姐贵公子的青睐,一看就知道有猫腻。
生活又不是那些酸文人意淫出来的话本,天上哪儿有掉馅饼的美事?谁信谁是傻子。
但她没想到,馅饼还真砸下来了,一只漂亮的小狐狸主动钻进她怀里,就此卧下了。
少将军心头百感交集,柔情万千,小狐狸却在她怀里转过了身子面对面,抓住她的尾巴捏捏,视线低垂也不瞧她,“你原来和魏营将关系那么好啊……”
“嗯,魏家在边镇算是地头蛇,魏大娘厨艺又好,人也爽利亲切,以前她老人家还开玩笑说要认我做干女儿,后来知道我姓稻以后就再不提这事,叫我失落了好久。”
“常言道女婿半个儿,想做魏大娘的干女儿,又不是只有一种途径。”
这话怪得很,猫妖眨眨眼睛,“什么意思?”
萧缇松手,眸色浅淡瞧她一眼,走到崖边去吹冷风。
稻琼琢磨了一会儿回过味来,“噗”一声笑又忍住,走上前从背后搂她,萧缇挣扎了一下,“别碰我,我不冷。”
少将军才不管那么多,把人连着斗篷抱了个满怀,下巴搁她肩膀上,歪头:“缇缇?”
萧缇不说话,她尾巴也绕到美人腰间,“我和魏老虎可没什么,你别往歪处想。”
“老人家旁敲侧击问你家中情况,若是门当户对,说不准就是一桩良缘了……”
稻琼终于乐出声来,脸埋在她肩上笑得身子发颤,尾巴都一抖一抖的晃。
萧缇被她笑得脸红,一把将蹭在自己腰前的猫尾巴拍开。
少将军知道美人有些恼了,忙把她两只手捉住笑道:“你想哪儿去了?魏大娘问我们家中情况,当然问的是有没有尚未婚配的兄弟,又不是问我的情况。
这世间大抵总还是男女相爱嫁娶的居多,哪儿有那么多开明的父母?”
就像稻琼自己,父亲开始也是不看好她和萧缇的。
但年前那场遇刺以后,稻建桓有意无意主动与除魔司借公事开始接触。
在少将军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老父亲和心上人出于对她的关心,私底下已悄然取得了联络。
而战前,萧缇便以正卿的身份去幕府见了大将军。
明面上虽然没说什么,稻建桓实则已考察认可了她。
老父亲只不过还有些担心惋惜罢了。
惋惜自己那散漫莽撞的傻闺女不是男儿。
若琼儿是男子,有这般品貌的聪慧妻子,妻贤夫祸少,三个孩子里最小最叫他操心的这个立马就拔了尖。
可琼儿也是个姑娘家,老父亲就总担心傻闺女日后被人拿捏骗了。
别看女儿瞧上去精明,许是幼年流浪的经历,她对亲缘情义看得极重,实则就是个心性纯良、任人摸肚皮不设防的大猫,迟早会在亲近的人手里吃大亏。
战后少将军拉着心上人去见父亲,萧缇再没了前几日见大将军的从容,只红着脸垂头跟少将军身边,揪着她袖子结结巴巴唤伯父,衬得翘尾巴得意晃悠的女儿跟个油嘴滑舌拐骗了良家女子的愣头青一样,稻建桓这才放心下来,反倒对人家萧文侯生出了些许歉意。
拐了人家那么乖巧一好姑娘,怪不好意思的。
在开明的父母膝下长大的孩子,大抵总是要更快乐一些的。
快乐的猫妖满脸笑意,把萧缇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
“我今日方才知道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除了我祖母父兄,也就在你眼中我什么都好。
其实不是这样的。
缇缇,稻琼就是个普通人,普普通通却幸运的猫妖,幸运遇到了你们。”
萧缇眼眶有些红。不,是稻家和她幸运才对。
她吸了吸鼻子,倾身抱住这只大猫,撒娇道:“你非要拉着我出来散心,现在风景看了,我也该回去了。
昨夜地字院刚递了密信来,青山派掌教梁宏生死了,坤岭宗分裂内斗,刘为霜被同门师姐夺位逐出宗门,新任宗主暗中把刘为霜和坤岭宗两年前被望京台审判定过罪的所有长老头颅都送到了吴焱手里,还有被各派排挤清剿的前南天门弟子……
我预备将玄门里的水搅得更混,阿琼,等过了这一阵,我再出来陪你游玩好不好?”
怕这懒散自在的大猫不高兴,她一手勾住少将军的脖子,另一只手摸她的下巴爱娇道:“或者你陪我一起批阅文函?顺带也能帮我参谋参谋出主意。”
稻琼没接话,低声问:“那你这些日子,还有不舒服吗?”
萧缇闻言怔了怔。
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倒映着她的面容,她看见面前人认真道:“我问过琥珀了,我带你去见我爹的那天,你在后方不舒服说疼,说想见我,但过后却没跟我提这些。”
稻琼搂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些,额头相抵,腰腹相贴,二人亲密无间。
“缇缇,发生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