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还是分手吧?”
“我不想同意。”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变得凝滞,林栉风淡淡的看着他。
他这段时间的精神很差,连日的高烧和发病夺走了他最后一次血色,包括现在他也还在发烧,眉眼之间尽是憔悴,平心而论顾里真的不想和他在任何事情上作对。
但他还是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同意。”
林栉风凝视了他几秒钟,叹了口气,说:“对不起,但我很难维持这段感情了。”
“不用你维持。”
“你知道这是错的。”
“……”
“我不想同意。”
林栉风阖上眼睛,那是一个拒绝交流的姿态。
顾里含着眼泪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终于转身关门而去。
他满心茫然的走在大街上,城市里的天空看不到星星,连月亮都是模糊的影子,被大楼的阴影吞噬。
他恍然抬头,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以为他已经忘了的往事。
小时候的事情他基本都忘了,一是他极其晚熟,二是小时候天生的不太记事,三是那段时间带给他的心理阴影有点大,他的记忆启动了自我防御机制,把那一段时间几乎都给掩埋了。
林栉风在这三点上刚好跟他完全相反,顾里知道他能清楚的记得他们拐卖那段时间的事情,但他基本从来没说过。
那天也应该是这样一个看不见星星和月亮的夜晚,他们被拐卖的人家是极其落后的山村,那个跛了腿的男人总是喉咙里堵着痰一瘸一拐地走来走去,那家的女人总是嘤嘤的哭,因为无法生育而被她的丈夫肆意打骂。男人的老母亲瘫痪在床,骂完儿子骂媳妇儿,骂完媳妇儿又骂自己苦命,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不值得她骂一骂。
林栉风和顾里是他花了两千块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每次见到他们那个男人都要吼一句:“两千块!你们狗日他娘的还不赶紧干活?”
林栉风那会儿表现出来的机警让他们俩少挨了很多的打,他知道刚被拐卖来的时候人的警惕心是最重的,所以故意装的懵懵懂懂不记事,连父母的印象都不太深的样子,还表现的对外面的世界没有一点兴趣,每天只表现出一副不聪明样子侍候那个男人还有他的老母亲。虽然还是躲不过打和骂,但是这种软弱好拿捏不聪明且满心满意的听着他话蠢样还是让男人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那男人有时候也会跟别的人炫耀他买来的两个儿子,在村头大声叫:“看我买来的儿子多听话!老子说一他们都不敢说二!两千块钱!!”
那个女人总是以一种阴毒的眼光看着他们,她对自己不能怀上孩子这件事耿耿于怀,由此讨厌世界上所有的孩子。当着男人的面她不敢表现的太过,不过背地里还是经常不给他们吃饭。
应该是他们被拐卖了半年之后,那家人的警惕心已经放松下来了,不过还是不让他们出门。女人因为男人在外面干活的时候被人骂干活不利索而回来凶了女人一顿,无处发泄的她就偷偷的往他们俩的被子里泼水藏针,她拿捏着他俩不会反抗,她聪明着呢。
果然林栉风看到之后习以为常的把针给一一拿了出来,偷偷藏在墙缝里。男人的鼾声如雷,林栉风拽着顾里的手来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天色灰黑,顾里小声的说:“我们是不是不能睡觉了?我好饿啊。”
女人今天都没给他们吃东西。
林栉风也偷偷小声的说,从怀里拿出一个粑粑:“没事,我还藏了一点,诺,给你吃。”
米做的粑粑已经干硬了,牙都很难咬得动。顾里接过用手撕了半天都没把它撕成两块,就干脆咬在嘴里示意林栉风和他一起咬。
林栉风毫无芥蒂地靠过去,轻轻咬住另一小半,顾里一用力整块粑粑终于分散开了。
他俩在夜色下嚼着毫无味道的粑粑,每一下都要很用力才能把牙齿抬起又落下。因为夜晚天气降温的原因所以靠得很紧,那是一个相依为命的样子。
林栉风小声的在那说:“小木头,那个男人今天跟你说的听话懂事,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听话懂事不是好的词语,这个词语很坏很可悲。”
顾里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会想办法带你走的。你记得在那个男人面前什么话都听,不要被那个男人打留下后遗症。但是你心里一定要知道他是错的。”
顾里又点点头,林栉风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跟他讲念着传宗接代是错误的想法,迁怒别人是错误的行为,以后不要学那个女人把气撒在别人身上,一个人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而随心所欲的行动是很可悲的一件事。受害者很容易由于怨恨向下变成加害者,要理智的行动…
夜色秾重,顾里眼皮已经差不多抬不起来了,但他还是说:“栉风。”
“嗯?”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吗?”
“对啊,我们一定会回到故里的,相信我。”
后续顾里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二天男人起来看见他俩睡在院子里大发雷霆,一把把他俩踢到地上。
“你们俩想跑了是吧!有屋子不睡,睡外面?!老子给你们的还不够好吗?给你们吃给你们穿,隔壁老孙对亲生儿子都没有我这么好!”
林栉风毫不犹豫拽着顾里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眼泪立刻开始掉:“对不起爸爸,爸爸,对不起,你打我吧。因为爸爸说每天干活都很累,每天要种草,我就想着要是我能挖草就能为爸爸减少疲劳了,我要是能种草我就能养爸爸了,所以我才半夜拉着二蛋起来挖草的,这样爸爸就能享清福了,但是我根本挖不好,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儿子,爸爸对不起。”
那个男人看着哽咽着认错的林栉风,小男孩哭的快晕过去了,还是整个人没发出什么声音的哭,脸憋的又红又紫快窒息了,因为男人觉得哭声很讨人嫌。在那稚嫩的小手边有着一堆被挖出来的杂草。
顾里愕然看着那一地码放整齐的杂草,因为他昨天睡过去的时候还没有。杂草丛生的院子很多地方都有新鲜翻出来的泥土,那是那些草以前生长的位置。
“这你挖的?”
“是,是的。”林栉风抬起盈满泪水的眼睛,整张脸上都是惊惶的祈求,“对不起,把爸爸的院子弄脏了,我想收拾的,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我一定会把爸爸的院子弄干净。”
那男人停住转动了一下已经生锈的脑子,嗤笑了一声,把嘴里叼的烟拿下来,突然又飞起一脚把林栉风直接踹飞了出去整个人摔在墙上!
“哄鬼呢你,草和谷子都分不清,这还是我他娘的儿子?”
林栉风蜷着身体呜呜地哭,不顾疼痛跌跌撞撞的爬过来,在男人将信将疑的眼中突然捡起他掉下的烟把还没熄灭的烟头直接烫在了自己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大蛋知道错了……爸爸你再打我吧…都是我的错……”
林栉风哭得一塌糊涂,以一种非常柔软祈求的姿态看着那个男人,眼里是无知的遵从,脸上两三个全是烫出来的疤痕。他捧着那根烟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这模样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都能被打动。
那男人明显被取悦到了,他笑了一声,又飞起一脚把林栉风踹到墙上。这下撞的实在太狠了,林栉风手指死死抠紧地面甚至把泥土都翻了出来,冷汗刷的一下浸透了全身。
“养不熟的小兔崽子,下不出蛋的你等下带着小崽子去买个药膏涂涂脸上,我还指望着他娶媳妇呢。两千块!老子这么多钱不能白花!”
那男人指着女人烦躁且骄傲地说,他对那女人的昵称就是“下不出蛋的”。
说完他又转向还在地上没爬起来的林栉风,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以一种君临天下吩咐的语气说:“你,不是想种地?你俩下午就来帮我忙,下不出蛋的,你送饭的时候记得带他俩来。两千块!不能没用光靠老子养着。”
那女人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眼角全是嫉妒和害怕的光。
等到那男人走出院子,女人才松了一口气回到屋子,丝毫没看在墙角的两个孩子。顾里一把冲到墙角扶起林栉风,眼泪已经把他的领子都打湿了:“栉风?!”
林栉风终于放松下来,疲惫不堪地喘了一口气,心力交瘁的说:“总算演过去了……”
“你是演的吗?你不痛吗?你的脸都烂了!”顾里想碰他的伤口又不敢,只能按听来的老方法往他脸上吹气,“吹吹就不疼了。”
“没事,这值得,这男人总算放下警惕了。”林栉风缓缓坐起来,因为牵扯到了伤口疼的呲牙咧嘴,“我说了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你要一直这么做吗?”顾里看着他,眼泪就像珠子一样的大颗大颗的滚了下来。“那我宁愿不走,你别这么干!”
“不会的,就演今天这么一场,往后的日子都挺好过了,这太值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对吗?”顾里哽咽问。
“对呀,我一定会带你回到故里的,相信我”